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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诗歌大展:赵希


  导读:赵希,四川宜宾人,生于1995年。大学期间开始写诗,有作品见《中国诗歌》《宜宾文学》《成都商报》《德州晚报》等。

  赵希.jpg

 
有一双手托起星辰,安置山岳
在大地上罗列王朝
 
让野菊花成群地开放
河流肆意流淌
 
一双手暗夜里将我举出水面
在胸脯上种玫瑰,种孩子,也种苦难
 
这双手乐此不疲,创造神话的时候
也撒下天罗地网
有时候我们是他的猎物
 
但更多的时候
是爱的人。
 
2017.9.10
 
白露
 
你们都在说白露,但我要说庄稼
此时,谷物被妥帖地收进粮仓
玉米秆背回家里当柴禾
 
白露过后,天气越来越凉
茉莉被吓得花容失色
老去的枝叶在轮回里重新坐胎
 
我忽然想起爷爷
这个被时光咀嚼过的老人
干瘦的身体长不出爬藤植物
 
接下来是我的父亲,母亲
然后是我。一场秋雨
我们都要被收进大地的粮仓了
 
2017.9.8
 
院子
 
要有个院子,方方正正
摆在山水之间
或者一条老巷子的拐角处
粗碗喝茶,陶罐插花
斑驳的老墙爬满光阴的碎片
甚至有飞蛾,但我不驱赶它们
 
我还要儿女双全,男孩取名敬之
要告诉他,“爱人者人恒爱之,
敬人者人恒敬之。”
要有个女儿,干干净净的
唤她立微,要告诉她,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要有个爱人,最好是个教书先生
我们一起谈《春江花月夜》
也可以下五子棋
他会做我爱吃的红烧茄子
我为他洗净衣物
在年轻时我们都爱过别的人
但现在是彼此的唯一。
 
2017.9.7
 
故乡
 
故乡早些年也是个花枝招展的美人
拥有山水起伏的身体
万紫千红的春天就是她的子宫
我在这片土地上发育
故乡却越来越像一个变性人
切掉整个春天以后,拔地而起的建筑
就像高高举起的男根
天空却不会受孕
星子也总是闪烁一下就凋零
想到我就要痛失故乡
空气中的战栗停不下来
 
2017.9.26
 
愧疚
 
小时候,我是个空心人
扛着扫帚招摇过市,无恶不作
拧下蜻蜓的头,再断其尾
用它的碎片引诱蚂蚁
 
十五岁以后,我积德行善
捐功德钱,拜过菩萨
最后在清真寺里洗心革面
替流浪狗包扎伤口
解救一只雨水中飞不起来的蝴蝶
为无家可归的人雪中送炭
甚至,有蚊虫叮咬我的时候
只是轻轻地吹一吹它们
 
因为伤害过蜻蜓
我愧对于一切弱小的事物
 
2017.9.19
 
 
沙坡头
 
今天,我是这里的王
四面八方的云前来朝拜
所有的沙土匍匐在地
俯首称臣。
 
骆驼甘愿为我的坐骑
贺兰山听任调遣
黄河之水,我让它汹涌就汹涌
沉寂就沉寂。
 
我是黄土高原的孩子
一鞭子把落日赶下西山
星子舞得到处都是
我的孤独如此空旷又完整
 
2017.8.11
 
 
晚年
 
她是我外公的母亲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
八十岁高龄时右眼烂掉
没过几年,左眼也看不见了
 
早些年,她在家看守田地
七十岁翻山越岭去赶集
田里种水稻,家里养鸡鸭
提着弯刀就能上山打柴
她吃饭很少,总是把肉让给我们吃
我和弟弟都争着要和她睡觉
 
外公去世后,家里养了一只猫
她有时叫它丈夫,有时又叫儿子
 
2017.9.21
 
母亲
 
母亲是个苦命人,结婚以后外公去世
没过几年,外婆也远走高飞
我的哥哥胎死腹中
第二胎又是个女儿身
 
母亲年轻时也是个美人
可就是命太苦了
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割草
拆旧衣为我和弟弟织新衣
 
我见过父亲抓住她的头发往桌子上撞
也看过她昏睡几天不吃不喝
那时候我太小了
我的母亲受得了贫穷
住在草屋也任劳任怨
 
唯一让她失声痛哭的是外公离世
哭到不想再哭的是婚姻
“如果母亲能够变成蝴蝶,
我想放她远走高飞。”*
 
注:*引自庄凌《自私》一诗中
 
母亲老了
 
父亲是个老实人,在外面受了气也不吭声
回家时鸡毛蒜皮的事一点就着
早些年母亲会和他大干一场
而今如同失修的罐子忍气吞声
 
忍受这个男人一年四季的病痛和坏脾气
也忍受一双叛逆的儿女
和提前到来的更年期
时光在她身上隽写一个人苦难的一生
被用旧之后,迅速地老去
 
2017.10.28
 
女人
 
在陕甘宁,或者更多的地区
包着五颜六色头巾的女人
你别以为她也有万紫千红的春天
年幼时被折断双翼
如同皎洁的月色在林中撤退
一鞭子把羊群赶上天空
 
结婚后对男人千依百顺
从娇羞的小媳妇
到残枝败叶的老妇人
身体被茅草和庄稼覆盖,像一只
飞不起来的蝴蝶
把梦想都关在了门外
一生像大西北一样贫瘠荒芜
很少有自己的时光
 
2017.10.6
 
致情人
 
你是雪的时候
我就是梅花
 
你是梅花的时候
我就是举花的人
 
当你是举花的人
我就是翩翩飞起的舞衣
 
你是暴雨、闪电
我就是风雨里尖叫的桃花
 
你有青山、羊群
我也有山水起伏的身体
 
亲爱的,我们从大地出发
把天空认作故乡
 
2017.8.31
 
倒打一耙
 
梦见他去年出轨
对象是和我同校的女生
还没来得及教训他们
我就醒了
白日里我找他讨要说法
他云里雾里说是我心虚
是不是做了什么
对不起他的事
 
赵希创作谈
 
从“戴着锁链跳舞”到现代诗歌写作
 
      古人云:诗以言志。这句话本身没有错,但反过来,言志的却不一定是诗。同样的主题,诗歌可以表达,散文可以表达,甚至小说,绘画,音乐,影视作品都可以。诗歌区别于其他体裁的是它的艺术形式,而不是内容。现在很多人都容易陷入一个误区,把诗歌分为三六九等,认为诗歌要承担社会责任,有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的就是上等诗歌,忽略其艺术形式。但片面强调艺术形式,又会走入另一个误区,诗歌就会成为一个空架子,这是其一。写诗要有跳跃性,跳得太厉害了,又让人云里雾里,如同玄之又玄的形而上学,而没有跳跃性的诗歌,又像个絮絮叨叨的碎嘴婆或者又长又臭的裹脚布,看得人心里发慌,这是其二。如何把握好这两个度,我认为是写好一首诗的关键。
       2010年我上高中,高一的时候迷上古诗词,我的同桌是一位男生,有一天他带了一套《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来,我就找他借书看,后来他干脆把这套书送给了我。就是这套书开启了我的诗词写作之路。上大学后买了王力先生的《诗词格律概要》和《诗词格律十讲》,开始自学格律,写诗填词。大学报了经管类专业,经济学,会计学和管理学是我的主要课程,课余时间就待在寝室里研究平平仄仄。2016年三月,我开始写现代诗歌,之前也写过一些分行文字,零零散散,不成诗。现在回过头去看,我早期的作品却是深受古典诗词影响,比如这首:
 
春日寄戎州城
 
从水面卷起凉水
黄昏就剥开了河流
流失的诗意,歌声,云朵
一边沉沉,又一边消瘦
遥远的乡音,渐轻,渐无
 
不能吟哦,在水面行走的人
背负着他乡的落日,和我一起瘦
词典里的老鸦,叫疼了西南半壁
不能吟哦。戎州城的千树桃花
纷纷,喊我回头
 
像梦境一般的。一池水在瘦
戎州的水也在瘦。不要去想
那一根柳,那一小片月亮
不要去想,在没有我的时候
它们是如何地爬上城楼
 
2016-4-28
 
       一看便知,我的现代诗歌是从古典诗词中过度来的,由于在大学期间写了大量的格律诗词,导致在现代诗歌写作中,深受影响。一开始我认为诗歌就是要讲究炼字遣词,语句优美,特别注重这方面。后来炼字造句是没问题了,诗歌却断层得厉害。直到今年接触张二棍,庄凌,高短短的诗歌,我才发现,平实简练的句子,也能勾勒出大的气象,让人回味无穷。比如张二棍的《穿墙术》: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孩子
摁着自己的头,往墙上磕
我见过。在县医院
咚,咚,咚
他母亲说,让他磕吧
似乎墙疼了
他就不疼了
似乎疼痛,可以穿墙而过
 
我不知道他脑袋里装着
什么病。也不知道一面墙
吸纳了多少苦痛
才变得如此苍白
又比如庄凌的这首《五娘》:
五娘是五叔在外打工时领回来的女人
按辈分我应叫她五娘,虽然她只大我三岁
五娘的脸上有一圈淡淡的雀斑
一笑起来,就如振翅的蝴蝶
在家无聊,她问我要书看
我送给她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
 
下地,浇园,做饭菜
五娘如太阳升起落下
但五娘命苦,七年没有生娃
被家人嫌弃。那年回老家
她弯着腰在自家院里掏猪粪
遇到我木无表情
 
       他们的诗歌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扎根于现实生活,与其遣词造句,研究修辞,把诗歌建成一座空中楼阁。不如多花点时间观察生活,认真思考,把诗从天上请下来。诗歌不仅是要词句优美,它更有一种内在的节奏,是词语与词语碰撞产生的张力,使得一首诗具有鲜活的生命,并有其个性。其实这类诗歌,一开始我也是不喜欢的,认为太平实,俗气,却忘了俗就是由人和谷组成,人就是吃五谷的俗人,我们终将要在世俗的人间,世俗地活下去。谈到这里就不得不谈当今诗坛的两军对垒,那就是学院派写作和口语化写作。这个问题跟宗教的问题倒是有点相似。
       上大学期间,我不仅开始了诗歌写作,也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一个信仰造物主的人。在同一个宗教里,有不同的教派林立,而诗坛也是诗歌流派众多。不管是宗教还是诗歌,我一直持有的态度就是不跟风,不站队。一站队,天地就小了,我们不妨把宗教或者诗歌比喻为一条与世界整体建立联系的道路,而不同的教派或者诗歌流派就是一路开在两边的鲜花,有艳丽的玫瑰,也有平淡的菊,这些花会长刺,也有虫子,但它们也有各自的色彩和芳香。我们走在中间这条通往永恒的道路上,如果只为一朵花驻足,那么就看不到其他的风景了。正如冰心所说,路边的花,当你孤芳自赏时,天地就小了。正是路边的这些花,共同构成了这条路美丽的风景。正是这些教派或者诗歌流派,共同促进了文化的大发展大繁荣。一个人在写作路上能走多远,就要看他的视野有多大。
 
责任编辑: 马文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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