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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正在把我洗白(组诗)


  导读:多少年来,失语的我/只活在一种声音里,抱紧/一个细节,不停地敲打那些瓷器 /直到发出光芒。有爱陪伴/还有我苦难的诗歌,这就够了……


一场雪掩埋了大地骨头
 
一场雪掩埋了豹子骨头。大地凝泪为冰
它们在祭奠谁?我的身体、毛发
和容颜,全白了。灵魂深陷
我不可能有第二种颜色
雪花无言,用冰凉的触角抚慰石头
孤独如巨兽扑过来,抓住我 
 
世界隐藏了表情,证据纷纷逃匿 
原野起伏如浪,设计了无数陷阱
一只鸟,冻死在雪窝里,变成 
飞翔的化石。世界如此纯净 
有天籁声远远传来
唤我如乡音
 
漫天飞翔的雪花,如鸽子
晶莹的翅膀。我必将在严寒中凝固
或遭遇一次雪崩。众神在上
他们比谁都看的明白
 
《去北方》
 
这个冬天,我决定
听从内心的召唤,去北方
那里有风吹着哨子,冰长着利齿
还有比白云还白的雪,可以
掩埋骨头。给自己潦草的人生涂上
一些纯粹的底色。这多么迷人
 
那里有被牛羊四季收割的草原 
雪花和白云,被风反复练习翻卷
高梁、玉米和大豆把热烘烘的欲望
摇得锐响,这些都垂手可得
雪野之上的天空,蓝得只剩下蓝
成片的老林,躲闪在阳光身后
 
天堂之门正在开启,向北的路上
我的骨头开始一根一根断裂
发出痛苦的尖叫。它们在等待
给一群生命重新命名,大风刮过
所有的鸟鸣都是过客
 
《窗花》
      
当繁华褪尽,冬天还剩下什么
能让我们流泪,并转过身去
现在请把你六角形的手,从窗口伸进来 
抓住我,拿走我内心的铁
那些狂风夹裹着雪,贴在玻璃上
给我留下花纹,和蛇的诱惑
 
索性把那扇隐喻推开,圣经说 
恶人若引诱你,你不可随从
 
我偏爱这些尘世自然、本真的风景
像一把尖锐的利器,剖开
大地的乳香,五谷的汗味和鸟鸣 
初冬,一枚奔跑的雪片
在我的窗棂上,返回原形

 
《冬梦》
 
有几棵树,终于没有挨过严冬
当我被时光掀翻,父母变成了纸
我的亲人、朋友,他们中的一部分
被嵌进了天堂或地狱。还有
故乡的那些地名和方言
隐身如夜色,也许有一场雪
或者暴风雪
 
中年的孤独就像一座山
压得我昼夜都在喘气
有奇怪的梦裹着雪,钻进夜晚
像一尾尾游动的银鱼,高举灯盏
冬天的夜晚漫长如墓地
一群夜鸟在为谁诵经
 
身体里尚有些余温,在挣扎
封冻的河床下,有鱼群在穿针引线
我知道,寒露过去的时候
大地会慢慢回暖

 
《独语》
    
在这个北方寒冷的冬天
我想说出木炭、阳光、生铁和
那些被风雪埯埋无名的人
我要说出那些动物和植物
在迁徙途中落入陷阱
死亡的壮烈,一场大雪屏蔽了现场
 
风雪过来的时候,所有的树都在弯腰
那些野性的风试图揭起
树木身上用来御寒的矜持和
凝固的泪水
现在我想说出生命的短暂、脆弱
说出这个词,我的头发白了
 
我还要说出,大地身穿孝衣
父母的脸上全是风霜
说出生存的艰难、妻子和儿女
说出柴米油盐,衣袖灌满烟火
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风霜
站在风雪中

 
《公交车上》
 
在张滩站,女孩拉着一位大爷
上了车。女孩还很小约8岁
老人呆滞的目光里,有一把衰草
先是一位大嫂让出了座位
然后是一位中学生,然后是一位孕妇
然后是所有人,站了起来
 
他们是谁并不重要,他们是那里人
并不重要。他们血液中的盐溶化了
狭窄的灵魂纷纷打开。一个拥挤 
燥杂的空间,这一刻安静下来 
我看到十字路口的红灯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变绿了
 
今天是小寒第二天,久违的雪光
把晶莹的白投进车里 
车箱里,没有一个人喊冷

 
《温暖》
 
那些自然生长的草木,死了一茬
又发一茬,从雪地里走失的人
带走了多少温度、和残忍。现在
我把他们的骨头从远处背来
堆放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取暖
有一条暗河在我内心汹涌 
 
我用自己的方式,向亲人们传递
春天的鸟鸣,和细小的祈祷
上山打柴,下河捕鱼包括繁衍血脉
坚持始终不离不弃
既便有一天我的灯灭了,也要
变为一节炭,或一块煤
 
变成一只鸟,我也要同亲人一起飞翔 
歌唱,或者哭泣。变成一朵野花也要与他们
挨在一起生长、开花 
直至枯萎

 
《冬夜》
 
冬夜无眠。有马蹄声裹着风
破空而来,穿过我弯曲的身体
头顶有雪花脱落,一朵一朵
在梦中的草原,渐次开放
 
人过中年,我仍然在内心养了一匹马
希望它长出翅膀,和远方
驮着我日夜奔跑。甚至发芽、扬花
结一枚涩果。期待春天辽阔的土地上
也有我小小的一朵
 
在我的身后。有奔跑
的汗水、脚窝、淌血的伤口
和经久不息的马蹄声
给每一个春天开道
 
我微微颤抖的嘶鸣声
是这个春天救命的药引

 
《麦田》
 
一场大雪过后,所有的锋芒匍匐下来
它们只是转了一下身子
用另一种姿式去承受苦难
 
选择在冬天弯腰的麦子,让思想坐在高处
身负理想的植物,懂得什么叫忍耐
就像我的父亲
 
春天,所有的灵魂都站在草尖上张望
那些从北方出走的麦子
叶片上,挂着感恩的泪水

 
《风来》
 
冬至过后,所有的生命收敛脚印
包裹了锋芒。西北风吹着哨子
从乡下老家赶来,为逝去的亡灵
超度。那些树上的叶子被风
一片一片摘下,像上帝
赐予大地的冥币
 
毫无节制的风,越来越放肆、张狂
它们把池塘吹干,天空吹暗
尘世里那些恩怨、情仇也被风吹走了
吹走了还有我的爹娘、亲人和朋友
最后,风停在一个婴儿的哭声上
 
冬天就要过去,坐在秦岭以南
守着一盆火。我知道,即使再迟的春风
也毕竟有我一缕

 
《竹林》
 
临水而居的竹子,选择在春天出头
冬天的脸板结如绝句。竹林七贤
坐在林子深处论道
 
有节有气的植物,体内蓄满火焰
愤怒时爆裂的声音,让一把刀
伏在石头上哭泣
 
把家训刻成竹简,挺直腰杆行走
倒下或死亡,也不会弯曲
 
父亲遗下的那把篾刀,挂在厦屋墙上
日夜闪着寒光。而我内心空虚

 
《丁酉初四,大雪》
 
几乎没有什么征兆。一场大雪
从正月初四黎明扑来,其中几朵
落在了我的鬓角上
 
58岁的凉意,去年就过来了
冷风哭了一夜,我楼顶种的一箱芹菜
刚返青,又枯了
 
难道又是一个意像。城东青龙山
早已白茫茫一片,灵崖寺困在山巅
像一枚坐化的千年灵芝

 
鸟巢》 

初冬,我在小区一丛树枝间
发现了一个鸟窝,它很小,小到我用
一只手就能握住它。一只灰青色小鸟
守在巢旁,对着我锐叫
 
窝里卧着另一只鸟,我想应该
是母亲吧。它身下两只才长毛的幼鸟
伸出热乎乎的头来。瞧
它们多么温暖、幸福
 
终年漂泊在外的人,谁不想有个家
那怕是一只漏风的鸟巢
 
当我离开,心中泛起莫名的伤感

 
《暖春》
 
二月从农历上跳出来,风把
板结的土地翻开。秦岭向阳的山坡上
几只黄鹂,颤动在迎春花上
喊春
 
春节过后,同学枫要去南方谋生
送他走过村道,脚下碎冰破裂的声音
像细针,每一下都扎在我的身上
 
就这样沉默的走着,出了村子
走上大路
 
我知道,枫的心中揣着诗和远方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累赘。太阳升起
我看到屋檐上的坚冰正在融化
一串串泪水滴下来

 
《雪落》

西北风过来的时候,我听到
风雪细密的声音传过来
或高昂、或低沉、或忧伤
撞击我的耳膜。我惊讶这些近似宗教
白色的方言、和哑语
多少次,我试图接近它们
却往往被世俗冻伤

多少年来,失语的我 
只活在一种声音里,抱紧
一个细节,不停地敲打那些瓷器 
直到发出光芒。有爱陪伴 
还有我苦难的诗歌,这就够了
回首中年卑微,左边是白
右边还是白

现在,我的天空经常布满乌云、泪水 
和苍茫。初春的阳光照过来 
还有什么能够让我放弃
简介
姜华,笔名江南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旬阳县作家协会主席。首届“十佳网络诗人”,“中国新诗百年”全球最具活力华语诗人。陕西省首届年度文学奖、中国天津诗歌节头奖、第四届(2015—2016)中国当代诗歌创作奖、第二届加拿大国际大雅风文学奖获得者。在《人民日报》《诗刊》等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歌3000余件。获奖140余次,作品被收入180余种选本。出版诗集《生命密码》等七部。诗观:诗歌应该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生活的断面,让真相裸露出来。然后把汉字排列出陡峭的落差,呈现道义和良心。
责任编辑: 西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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