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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还不是人……(组诗)|叶橹、张宗刚、王志清评析


  导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诗人龚学明诗歌作品选。

当我们还不是人……

 

当我们还不是人,或者

完成了人的过程,我们

是自由的……可以飞,也可以

持久地飞,飞到宇宙的

边际,或无边无际,比任何的

比喻更远……

 

你有多少为人的快乐

那时我们并不需要;你有

多少为人的痛苦,我们

已经带走:这些都不是重量

人间的清澈

远比不上那时我们潜入水底

持久地没有任何心思

 

所谓恩怨,多么可笑

而爱是本质,携着的亲情,

爱情,让还不是人的你我

眼神明亮,温暖

那时的我们在水中是水

在枝叶上是桃花

在空中是不惊扰任何的

微粒

 

当我们还不是人

你找得到我,但不知道我具体的

位置;我的十万个心思

化作一个心思

我的仇恨要到人间积聚

唯爱的亮度在人的内外不变

我在移动,不是寻找机会

而是继续逃脱

 

 

当我们成为人……

 

在拼车回家的路上

我想到一句诗,“当

我们成为了人……”

 

就这样,我们并不相识

你的骨骼和秀发遵循人的

要求,造人者给你相对完美

而我邻座的女子,你的肥胖

正在孕育

某种疾病……

 

这回我们都得回家(各自的

不约而同选择了网约车

它可省去十多元钱

我可怜的双腿走不动了

而你们受制于神留给的懒惰

我们都是有点穷的人

 

当我们成为了人

都必须得生老病死

当谁不想生或不愿死

都不可能了

有时我想摆脱人的困惑

羁绊,想飞,短暂遁形

而这是奢望和徒劳

 

活着时,尽量开心一点

死去时不必惊恐或悲伤

当我们成为了人

就这么回事

 

 

从爸爸到父亲

 

清晨,不经意间播放一首

关于父亲的歌

不经意间眼睛湿润,咬紧牙关

不想让悲伤从眼泪中重演

 

这不是脆弱或不脆弱的话题

植根于心的深处的

人和爱,从不会怀疑和

动摇的纯粹,纯洁,至情至痛

 

我的心的收缩,胸闷气短

从爸爸到父亲

从委屈到敬重

从稀少的相见,到最终的走失

 

这不可节制和隐藏的文字

这不可缺失的不听命的泪水

父子一场何其短暂

连窗外的雨也不甘心,反反复复

 

我想起爸爸,我想起父亲

我爱爸爸,我爱父亲

所有的书信都是散文诗;

所有的笑靥和皱眉都在反复播放;所有的

思念和悲情如潮水涌来,不可遏制

 

 

金牛湖见潘世远

 

我们看到

一只鸟逆风展翅于湖上空已久

我们听到

密集的细雨润湿了

另一方向的鸟鸣声

世远曾多年在上海寻觅生活

后返回故土

为人补牙,并悄悄写诗

他不爱多言,世人看不透他

积存下来的心事

 

诚如这湖水,浪涛滚滚

大风大浪在醒目处演绎

而令人惊奇的是,除此之外

并无多大改变:6年前我们

来过,这山间的雾岚

山下人工豢养的孔崔

这坡,这铜制的金牛和安坐

其上的牧童……也许,需要

一颗慈悲细腻的心,才能

看到某些细微的不同,这些

不同正合力改变着一座山,

一个湖,一个人。

 

连续的降雨已使依湖而居的

生灵稍有担忧

在这片故土的人依旧从容

……他们谈着历史,像说家事

时近时远

……像雨中撑着的伞,在伞下缓缓行步

 

 

江变

 

江水上涨后江面很宽

两岸的城市和风景都浮在水上

成为记忆的以往江景

在眼前失去,曾经的妥贴

和信心在水中沉没

 

中午,我们在江边急行

想让体内的闷热和阻滞随汗

流出……茂林中的一只鸟

突然鸣叫,且急促响亮

鸟的疑惑很快移入我们的身体

 

如果把江变视作万事万物变化的

象征,如何?

比如,我们

经历和遭遇的流逝;

 

我童年的玩伴都已星散

我们各自的房屋早已倒塌

过去它们遭遇雨水时

并不慌张,——在不知不觉中

时间的水流像眼前的江水

汹涌,我们只是顺船前行。

 

 

一瞬

 

窗外阳光明亮

自然中有太多的光

爸爸,你正向我走来

 

哦,年轻的妈妈

你在拼命挥手,追着

尘土飞扬中的老汽车,和我

 

那个唱歌让我抽泣的歌手是诗人

饭米粒就这样噎住了我

我如此委屈,——时间

 

爸爸在走来,我们都已看见

妈妈,爸爸回来了

我们的家贫穷而温暖

 

我找到毛巾擦去眼泪

可心痛的感觉仍在翻涌

思念何用,这空空的爱和房间

 

 

来源

 

小说家范小青猜说我是蒙古人后裔

——我想我是的——

宽大的脸庞,与小巧玲珑无关的身材:

这多少让我有点遗憾。

在参观吴中区博物馆之后。

(我的父亲是吴中车坊人,

母亲生在良渚遗址赵陵山一侧的张浦镇上)

 

吴中,我更愿意叫吴县。

三岁时的父亲离别杨树上村。

我们年幼时父亲一次次带

着回去,像不舍,不愿忘根。

多水的杨树上

在澄湖水的浸染下

泥土长出茡荠,藕和土著

居民的器皿:这个还没开馆的

所在让我先睹了丰茂的历史

从三山岛的旧石器,到草鞋山

的陶器……

“在泰伯奔吴前,这里的

人类已创造了结实的文明”

北大毕业的馆长如是说。

而我在想,祖先的迁徙是

逃奔,还是救赎?(甚至,

真的是外来吗?而司马迁用了

蛮夷一词)

 

我真的不再愉悦,继续迷糊:

如果在

故地,我食羊肉,饮马奶,

我是剽悍的……

而我在吴地,这退化的勇猛

过于文雅,甚至懦弱:

晚上饮了几遍酒,我的本色

方显,豪爽举杯,荣光焕发

——我已恢复为我

(但我更喜欢缩回温和的

小我里,愿意临水居住

对稻谷敏感)

我……找不回我

 

 

九月

 

九月,爸爸

我们离开月光村庄

绿皮火车带着我们消失

不再回来

 

妈妈一个人,晨光没有大亮

 

你戴着大大的草帽

像从油画中走来

 

成片的稻田还在流汗

抽穗的喜悦隐藏

他(她)们的孩子

已经远行,不会再回来

 

就要稻浪滚滚

他们的日子还很贫穷

没有拖拉机和一片片厂房

 

九月,爸爸

我们没有说话,月光村庄的

白云跟随,失去姓名

 

九月孕育陌生

累累的爱无处安放

 

我们向西,一直走到

回忆之处,那时很穷,现在

更穷,失去九月的人

就要失去全部

 

 

残琴

 

题记:苏州吴中区博物馆内置放着的桐木残琴,来自于吴地春秋战国时期的墓葬

 

没有弦。这样的不解:

丝弦的生命力当真不如木头的

琴身?它们的消失

源于

过度倾诉情愫,哀思

因无力持续沉重而远去

 

(还是说这长长的弦

站满了神秘之鸟

它们在两千多年前的鸣叫

而另一部分的声音飞起

带走了沉默的族群和

黑色的年龄)

 

梧桐木上栖着凤凰,美丽

与爱的震颤相伴

悠古之音响起又穿透,唤起

知音的美酒,水边舞蹈

和自私的欢喜……穿过深的

甬道,与丝绸一起

进入漫长沉睡,孤独的

迷恋腐烂,被历史之水浸透

 

再多努力的讲解,更是抚慰

重返人间

换了身份

世纪的伤痕压着伤痕

残琴不言,我们走过

短暂相视,错失伤感

的悲剧



 诗家名典评诗 

  叶橹教授(扬州大学教授)说,“以我的阅读感受,龚学明的诗,其实都是基于多种生活感受而生发出的对生命和生存的审视。因为他的感受和审视,大都借助于或大或小的意象和联想在抒情和遣怀,固而在诗的艺术审美的意义上,给人以一种复杂的印象。概括起来,他的这些诗要表现的,就是人的生存的危机感和扭曲感。”“从他的知识结构和艺术追求看,似乎对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联都有所接受有所保留。我以为这正是他的诗歌艺术呈现出的一种特点。他的诗表现出对艺术感受的独特追求,从而形成其诗作的意象上的个性化。”
 
  张宗刚教授(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主任)说,“龚学明的一系列文本,长于描摹,工于铺陈,讲求章法结构和曲折变化,往往于不经意间激发出一种繁杂性和复调性,一种类似于戏剧舞台上生成的如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所谓的间离效果(defamiliarizationeffect)。读他的诗,我们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创作中的诗人化笔为鞭,驱遣文字的羊群,通过种种的排兵布阵,务求使之魔光四射,彰显不同流俗的自我挑战意识和非凡身手。龚学明注意文气的控制,注重句式的打磨——包括长句子的运用,以及修辞的陌生化。句式的平和沉稳,凝重澹定,充分折射出主体纯熟的诗学功底;尤以深情的诉说、理性的展示、睿智的评判,形成自身独有的诗歌语感。诗人对语感的得当把握,他那与时俱进的思维和悟性,可谓深得现代诗精髓。”
 
  王志清教授(南通大学教授)说,“龚学明的诗歌,给我的突出印象是:现代。
  这种现代,是意蕴,是情境,是诗性精神,而主要不是形式技巧,更不是以怪异或朦胧来具象的“伪现代”。
  龚学明的诗歌,反映的是现代人在现代迷惘中的情感心绪与精神状态,充满了现代性的慌乱,躁动,饥渴与无奈,并表现出一种理性的反思,自责乃至忏悔。龚学明的诗,因而也获得了一种思想的深度,成为一种具有思想深度的诗。”   
简介
责任编辑: 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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