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的海

一个山里人
目光没有触摸过桅杆
大海太远
黄河也在群山的那边

最熟悉的是草木
是奔跑过山顶的闪电

多少个雷雨的夜晚
黑夜深沉如海面
从少年到中年
他感觉会被同样的梦
淹死在山间


    枪在枕边

一把左轮手枪，古铜色的古朴
是我击毙噩梦的武器
放在枕边
以沉默与邪恶的黑夜对峙

一把枪撑起一个独行者的胆
在绝望的最后一刻
最后一颗子弹
一定留给自己的额头
枪膛里，关押着雷电
关押着一列火山群

举枪，瞄准
金属枪管发射几颗水弹
向面前的靶子


       山居民宿

有青山环抱，在开阔的蓝天下
收留一片片流浪的云彩
温馨的月亮在夜晚
安慰游子的相思

一日三餐原来是可以解乡愁的
在这里梦终于可以歇歇脚
民宿，其实就是失落的故乡的一角
我从海上来，像一朵浪花
投入有母亲呼唤的老井


       文   庙

在村庄的最高处，一座小庙
被祥云呵护着
不能辜负温良敦厚的
黄土的养育

落叶归根，世界再大
也大不过家乡的一片黄土
看够了远方的游子
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一个可以流泪的日子
跪下去
天地悠悠，百家姓在此
发酵成一杯老酒


       书香驿站

走累了，就躲入一间书屋
在一本诗集里避雨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写到乡愁

故乡关押我在梦里
走不出又回不去


       旧手表

一块旧手表，扔在抽屉里
表针如一把剪刀
只是再也绞不动时间
心跳骤停，在过去的某一天

奔跑在人间，它太累了
也催促我的脚步
从青春一下子闯进中年
多想唤醒它，一圈圈倒转
回到初相识的原点
用我的呼吸陪伴它
重读被删除的白天与夜晚


    我不说

眼里的泪，压回到心里
心里的痛归还给
一把断刀
我不说，就没人能走进
我失眠的黑夜

看久了夜空，伤疤发出星光
沉默太久
我已无法开口说话

一生的风吹雨打
或许可以交给一块石头
刻刀一碰触
那碑体立刻碎裂为
一堆沙砾


老铁匠（五首）

       一

心里有太多的杂质
必须交给火
一块铁必须赴汤蹈火
一次次走进炼狱

人打铁，铁也在打人
一把利刃的诞生
必须饮下泪水与血

幽深的深夜，炉火醒着
等待起飞的刀醒着
失眠的心在滴血
在最后那一刻
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二

古镇有多老
打铁的生意就有多老
祖传的手艺
眼看养不住一张嘴

铺子里的炉火冬眠已久
铁匠一夜间衰老
叮当声里的火星子
在行人眼里熄灭

闲来无事，他会抡起铁锤
敲打敲打闲愁
一对儿女做了城里人
他不肯去，担心离家太远
归不了祖坟

     三

一个人死去，村子安静下来
锄头与镰刀的恨意都在消解
烧红的铁块冷却
不必担心反复锻打
铮铮铁骨不必
再经过金星飞溅的考验
炉火熄灭，大铁锤寂寞
一座大山的铁
安睡在不敢反抗的泥土
再长不出可以涅槃的翅膀
让铁向死而生的人死了
从此，人间的铁器遁入空门

         四

铁匠越老越寂寞
心里的铁腐烂成土
大半生锤打的力
最终以痛，返还给骨骼

旧日子里的生铁渐渐服软
一次次过火过水后
被折磨成讨人喜欢的模样

老铁匠叮叮当当
在晨钟暮鼓间布道
岩石中藏匿的铁骨，应约而来

铁死去活来，人活来死去
当人间再无一块生铁需要回炉
他的眼睛才能闭上

       五

如今，他醉卧在云彩下
埋他的山坡寸草不生
铁花飞溅的一生，煞气太重
封棺的钉子不敢生锈

都知道后山躺着一个铁人
野草梦断在秋风里
孤独的狐狸逃进深山

埋不住的磷火在夜里跑出来
奶奶说，那是一个人的魂
在寻找铁


     博物馆的钟

时针、分针、秒针
都不再走动
紧紧咬合的齿轮
再咀嚼不出子夜的钟声

时光深处的哑巴
看惯了变迁，却一言不发
像一只收藏记忆的魔盒
心在跳动，嘀嗒嘀嗒


       捡石头

最美的石头都在天空漫游
或圆或弯的月亮
数也数不清的星斗

飞不到天边去，我没有翅膀
大山与河流埋不住收藏

神秘的花纹，五颜六色的奇幻
小小鹅卵石浓缩天地的火焰

别人养金鱼，我养小石头
一样的小精灵令人爱不释手


在一个梦里，我登月环形山
遍地的和田美玉随风滚落在脚边


       停    电

一下子就被送回到
童年的故乡
点亮一根蜡烛，多么像
在煤油灯下等奶奶讲故事
聚拢过来偷听的
还有天边的星星和月亮


时间慢下来，城市的夜空
终于透露出点点星光
阳台上，再一次抬头仰望
不是停电，目光早被霓虹灯阻断
它不可能飞到天上


      长  岭  村

推开窗，放一座大山进来
夜宿长岭村
云雾与鸟声是最美味的早餐

走了太多的路，书香驿站
正好安放梦歇歇脚

乡愁平摊在石碾子上
我推不动，也必须转上几圈

头顶的蓝天白云
是可以解渴的
不敢贪杯，不然就醉了


     多与少

眼泪，越存越多
梦越做越少

药片，越吃越多
诗情越来越少

烈酒，越喝越多
话语越来越少


     对   话

在电影频道
看一部美国老电影
1965年拍摄，比我整整大一岁
令妻子吃惊的是
那个年代，美国人家里
居然有巨大的冰箱
我说，这有什么稀奇
我五岁的时候
就知道我们有原子弹


       我  有

我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失去了青春
我找到很多好梦
却失去了快乐的心

眼下拥有的
也正在慢慢放下
一日三餐吃得越来越少

接近天空的翅膀
被雷电烧焦
曾经我是一只山鹰
而今匍匐在最潮湿的忧伤里
蜗牛背着厚厚的盔甲

没用的，除了眼里不能
流出的泪水
什么都不是我的


      早   早

大姨佝偻的背
是生活压弯的
父母早早走了
长姐为母
扛起三个弟弟妹妹
头发早早白了
她早早嫁了自己
那么美的花朵
早早枯萎了

炊烟煮熟的菜汤
我早早就吃到了
锄头，镰刀
早早站在院门口
喊大姨早早回家


   关于喝酒

开心的时候，喝酒
心疼了更喝酒
一辈子离不开酒
醉，已是生活的常态
朋友叫他酒仙
媳妇经常骂他酒鬼
酒，能让一颗心飞起来
也能任其摔碎在地上
年轻的时候，人欺负酒
人老了，酒开始欺负人
一身的毛病，都是酒之过
也想过戒掉喝酒
可是不行，一天不醉
心脏就不跳动
他不缺爱，似乎也不缺钱
活着，大概只为了
与酒作一次彻底的和解
然而，酒不放过他
他也不肯放过酒
这虐缘
无法解释且不可调和


       陌生人

陌生人来到河边，夕阳
突然暗下来
他是小镇的过客，不是归人
坐火车到大海上去，路过此地
突发奇想来看看

三十年前，中秋节
月亮最圆的晚上
他在红星旅社住过一夜
天光还亮的时刻，走进过
曙光副食店，停留了三分钟
啥也没买

唯一的街道
在眼前打开记忆
他却再也找不到
拐角的小商店，找不到
一生只看过一眼的
女子

她写诗，他与她
在书信里做过五年诗友


        野鸽子

天空的流浪者
以天空做巢
活着像一片云彩
死去落一滴雨
灰色的，黑色的
小小的闪电
与寂寞的乡村恋爱
一边飞
一边扔掉多余的羽毛


      置    换

海水，是人间的眼泪
海在哭，他也在哭
大海里有父母亲的遗嘱

海在天边，也在梦里
多少个夜晚，他感到自己
就是一滴孤独的水

可是回不去，亲耳听到了
远方那一声声召唤
回不去，除非他凝结为露珠

漂泊，向着涛声
一朵云，从彼岸划来
与昼夜不歇息的潮汐
作最后一次置换


     天宁寺

一个人要多少次走进寺庙
心才能安静如松
回家的路，一直在黑夜隐藏
注定要支付一生的时间
累了也不能说，拾级而上的脚步
抖落夕阳撩拨的灰尘
佛在大殿上看着我
嘱咐我放下肩头负重
告诉我说，有一只鸟
正飞过这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