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化根系深处追溯,中国方块汉字的生命轨迹,与中国书法的艺术脉搏,实为同一棵文明巨树上绽放的双生花。如果说汉字是中华民族思想的凝固符号,中国书法便是这符号中流淌的中国人的呼吸与中华民族的血脉。而硬笔书法,更像一条隐伏于历史岩层之下的长河,虽时有明暗,却从未断绝其奔涌的动能。
汉字之成形,远非一日之功、一人之力。仓颉造字之传说,实为先民集体智慧的诗意凝聚。那以树枝划地、以刃刻骨的“笔迹”,正是硬笔书写最初的晨曦。它质朴、直接,充满创造的张力与记录的真挚。看看甲骨卜辞中那些峻峭的刻画,钟鼎彝器上那些凝重的铸纹吧,那全是我们的先民以“硬”为笔,与天地对话、与鬼神沟通的最原始档案。这一时期,可以说书写与镌刻是一体的,实用与崇拜二者共存,字迹间弥漫着巫史文化的庄严与神秘。颇堪玩味,也令人震撼。
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而思想迸发,诸子百家争鸣,汉字的书写也随之步入一个实用与审美初步觉醒的“盛行期”。彼时,竹简木牍成为思想传播的主要载体,以刀代笔、以漆为墨的“隶变”过程悄然发生。笔画的简化、结构的趋扁、锋杪的露芒,无不与硬质工具的刻画特性密切相关。字迹从庙堂走向江湖,从祭司专属变为士人利器,书写速度的提升与应用的普及,共同催生了汉字形态的一次关键性蜕变。可以说,彼时的中国书法确实“够硬”!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中华版图雏形初具,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地同域、量同衡、币同形,所有这些都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和自信。其中“书同文”奠定了小篆的规范与庄严,但繁复的曲线终究难敌效率的呼唤。遂有毛笔的兴起与改良,在汉代适时迎来了隶书的成熟与草、行、楷的萌芽。柔软的笔毫能更充分地展现提按顿挫、浓淡枯湿。中国书法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由此大放异彩。而硬笔书写似乎退居为工匠的铭刻、底稿的勾画、文吏的急就,成为宏大书法乐章中一道深沉而坚实的“低音部”。然而,它并未消失。最为可靠的实证就是敦煌遗书中保存的硬笔写经、历代官府的文书批注、民间契约的签订,乃至文人随身的“刀笔”,古代不少文章中皆有“刀笔吏”的表述。所有这些,皆可证明“硬笔”生命力的顽强之处。它虽然从台前退到了幕后,却始终支撑着中国社会运转最基础的书面交流。
春秋代序,历史演变,及至民国,西学东渐,钢笔、铅笔等现代硬笔携带着工业文明的气息涌入。其便利与高效,迅速被追求新知、倡行白话的现代知识分子所接纳。硬笔书写由此得以从“幕后”再次走向了“台前”,成为全民教育、日常沟通实用性很强的主角。我想,这不仅是书写工具的变革,更是书写行为一次深刻的民主化与平民化过程的体现。人们以硬笔来书写新思想、记录新生活,字迹中少了几分古典的雕琢,却多了时代的率真与急切。这就是“实用为王”的具体表征。
改革开放以来,文化的自觉与复兴浪潮,使人们重新审视书写本身的价值。当键盘敲击逐渐取代部分手写功能时,硬笔书法反而因其便捷性与艺术性的结合,迎来了新的春天。它不再是毛笔书法的附庸或简化,而是一门具有独立美学品格的艺术形式。硬笔书法点画的精到、结构的明朗、章法的清通,以及硬笔特有的流畅节奏与明快气质,都被深入探索。各种级别的硬笔书法大赛、等级考试、专业刊物、学校教育中的重视,无不彰显其蓬勃的生命力。它连接着古典法度的精髓,又洋溢着现代生活的气息,成为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生动例证。
综上所述,中国方块汉字与书法的前世今生,可谓是一部工具、审美、功能与社会需求交织互动的演进史。中国书法作为其中一条坚韧而独特的脉络,从甲骨金石上的神秘刻画,到竹简纸张上的日常书写,再到现代社会的艺术追求,始终参与并塑造着中国人的精神表达与文明记忆。它见证了我们文明的不曾断裂,也预示着在数字时代,那一划一写中蕴含的手泽温度与文化身份,将继续被不断传承与发扬光大,书写出更加璀璨的未来篇章。
如今,我们深情追溯中国书法的生命历程,我想这主要是为了向所有在时间之河中守护与传递过这束火焰的先贤与今人致以诚挚的敬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必将在未来的日子里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原载《佛山文艺》202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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