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更深，思古读帖，总有一个问题清冷而执着地叩击着我的心扉：在中国书法璀璨的星空中，王羲之何以能似遗世冰轮，照彻古今，被后世尊为“书圣”，成为中国书坛扛把子般的存在？“圣”之一字，究竟是历史的偶然，抑或是艺道之必然？这让我揣摩久之。
  王羲之（303年—361年），字逸少，世称王右军，乃淮南太守王旷之子。出身官宦之家的王逸少青出于蓝，不负父望，后来官至东晋大臣，成为流芳百世的大书家兼文学家。王羲之出生地山东临沂古称琅琊临沂。琅邪王氏乃彼时世族，晋永嘉元年（公元307年），王羲之随家族南迁至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
  出身名门望族，家学渊源自然深厚。天资聪颖的王羲之发蒙甚早，其父王旷、叔父王廙、姨母卫铄皆系其启蒙老师兼引路人。王羲之自幼就对书法表现出天生的热爱，他7岁学书，宗卫铄（世称卫夫人），卫夫人师承钟繇，颇得真传。有此宗脉加持，王羲之书艺大进，12岁便能读懂前人笔论，颇有所得。家境优渥如他，又兼好学上进，家族对其寄予了厚望。王羲之于书法一途完全可以用“开挂”二字来形容。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他有此雅好，自然很快就步上了人生的快车道。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随家族南迁至山阴不久，王羲之便渡江北游，饱览名山秀水。当他亲眼见到李斯、曹喜诸名家的石刻碑迹时，顿时如获至宝，心摹目染，日临夜习，书艺由是又在提升等级。好学而知不足，善于转益多师的王羲之，后来又在洛阳亲炙了东汉大书家蔡邕（133-192）书写的石经三体书及张昶（？-206）的《华岳碑》。揣摩久之，心仪手追，颇有体悟。蔡邕才高八斗，精音律，通经史，擅辞赋。王羲之也是文艺青年，他深知其辞赋语涉艳丽，缘情体物，逞才炫博，其《述行赋》系东汉抒情小赋的代表作之一，文学中人皆知其名。蔡邕所作散文则字句典雅，音节协谐，多用偶句，是汉末文风嬗变的集大成者。当然，王羲之更看重的是蔡邕的精湛书艺，蔡邕擅篆隶，尤以隶书造诣最深，有“骨气洞达，爽爽有神力”的高评，其所创“飞白”书体，对后世影响甚巨，有“妙有绝伦，动合神功”之誉。王羲之对蔡邕书法尤为推崇，对张昶的书风也非常认可，与二位书家相形，王羲之始觉自己书艺的诸般不足，于是他狠下苦功夫，遍学众碑，思悟有年，书艺由是层楼更上，最终创造出妍美流畅的独特书风，将草书推向全新境界，成功登顶中国书法的最高峰。
  王羲之入仕甚早，在叔父王彬及岳丈郗鉴的举荐下，他23岁始任秘书郎，继为长史、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累官至三品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即由此来）、太守职级的会稽内史等职。开挂人生，可谓官运亨通。
  永和九年（353年）农历三月初三，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42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修褉。所谓“修褉”实则是当地一种祓除疾病祛除不祥的民间活动。王羲之主持是日活动。众人饮酒赋诗助兴，好不快哉，最终有26位诗人留下了质地上乘的《兰亭》诗稿。才思敏捷的王羲之是日诗兴大发，作四言及五言诗各一首。雅集诗稿汇成一部诗集，众人力推王羲之作序，王不遑多让，遂即兴挥毫作序，以一流文字、绝品书法一气呵成，序文简明扼要记述了当日文人雅集的情景。此即为历代书法家所敬仰的《兰亭集序》。此帖为草稿，28行，共324字。天时地利人和，王羲之的文字及书写效果均极致发挥。其中有二十多个“之”字，写法各异，满目珠玑。据说后来王羲之试图再写，但已力不能逮。宋代大书家米芾称此序为“天下第一行书”，洵非虚誉。
  王羲之精研体势，广采众长，将隶、草、楷、行诸体冶于一炉，各体备精，完全摆脱了汉魏笔风，自成一格，可谓影响深远。王羲之书法平和自然，笔势委婉含蓄，遒美健秀，世人常以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之句誉其书艺精美。传说王逸少幼时苦练书法，久之，连洗笔的池水都成了墨色。后人极言其书法有“天质自然，丰神盖代”气质。在我看来，王羲之书风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用笔极为细腻自然，结体随兴善变。据史料记载，其《兰亭序》真迹后随葬于唐太宗李世民昭陵，世上仅存冯承素摹本（神龙本），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永和十一年（355年），在仕途摸爬滚打多年的王羲之与权臣王述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多次发生抵牾。原扬州刺史殷浩被贬是导致王羲之辞官的客观原因。扬州刺史殷浩因不听王羲之苦劝，一意孤行，导致北伐前秦失利，加剧了东晋集团内部的权利斗争。永和十年（354）正月，殷浩被政敌桓温上疏弹劾，废为庶人，遭罢官流放。王羲之辞官的直接的导火线则是彼时已替位扬州刺史的王述派人到会稽调查殷浩，“辨其刑政”“求其得失”。王述向与王羲之不协，因此在查办殷浩的同时，顺带给王羲之穿了“小鞋”，致使清高自傲的王羲之疲于各种检查应对，这在王羲之看来就是一种羞辱。王羲之深知时事不可为，悟透人生之后的他一气之下，便想逃离官场是非之地。冷静数日之后，他跑到父母坟前祭拜立誓，决意要称病辞去会稽郡职务。琅琊王氏从未有过辞官先例，王羲之此举自然显得非常另类，甚至还引起了朝廷的不小震动，不少与之交厚的耆老士庶都纷纷出面劝导慰留。奈何王羲之去意已决，他婉言谢绝了所有好意，最终亲手掐断了自己的官宦生涯。
  归隐金庭之后的王羲之，开始纵情山水，常与文朋书友许询、支遁等人弋钓娱乐，放浪形骸。他们遍游剡地山水，最远处据说到了临海郡（今浙江临海县东南），每每挥毫泼墨，题诗作赋，尽兴而归。
  六年后的升平五年（361年），过了几年清静日子的王羲之接连丧去心爱的孙女和女儿，经此多重打击，加之原本有隐疾在身，王羲之最终一病不起，不幸离世，殁年五十有八。
  王羲之众多子嗣中，尤以七子献之最为出众，是其后代中书法成就最大者。王献之与其父齐名，世称“二王”，地位极高。父子二人成为书坛佳话，矗立成中国书法难以逾越的并峙双峰。
  书法乃国粹，是中华优秀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书法一道，向来讲究“书为心画”。所谓“书为心画”实则是源自汉代的一个美学概念，意指书法（或曰文字）是作者内心情感、品德与精神境界的外在表现，强调的是书法作品通过笔墨线条、结构布局等视觉形式，将书写者的性格、情绪、修养等抽象内心活动具象化，使“心灵”得以“画”在纸上。此说实出于汉代思想家扬雄《法言·问神》中：“言，心声也；书，心画也”。扬雄认为语言和文字都是内心真实的表达。他的这一闪亮观点将书法提升为“心灵的艺术”，指出书法作品不仅能反映个人德行，让君子小人立现原形，同时还承载着特定时代的文化精神与美学情调，见证艺术真谛和人艺合一的辩证关系。关于“书为心画”之说，多年前老夫也曾写过一篇《论“书为心画及其理论纵深”》，极言笔墨乃灵魂显影液，既照精神，亦映涵养。窃以为，扬雄“书为心画”说，正是破解王羲之“书圣”地位的不二密钥。
  永和九年暮春之初的天朗气清，会稽山阴的崇山峻岭，群贤毕至的流觞曲水，都被他凝练为“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的生命咏叹。及至“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的哲学追问。324字的极简短制，竟生成生命由欣悦而深沉的完整心电图谱。王羲之遒劲飘逸宛若天成般的字迹，非止纸绢间的静态遗迹，实乃穿越时空仍怦然搏动的生命轨迹。笔墨起伏间，仿佛可见王右军血脉张弛、呼吸吐纳。以艺见心，以心证道，墨池心印，独步古今。这难道不是“书为心画”的最高境界吗？
  艺海泛舟多年，对中国书法艺术之美也算略有心得。我认为王羲之的伟大，首先在于其仅以一管鼠须笔，便将东晋士人精神境界化作了墨纸间的永恒舞蹈。他那篇被后世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价值早已超越文字藩篱，成为丈量中国文人精神海拔的伟大坐标。
  纵观王羲之一生，其最突出的成就当属书法艺术，无论其生前抑或死后都备受世人尊崇。在书坛，王羲之一直有着“书圣”之誉，这是人们发自内心对他在书法艺术方面的伟大贡献作出的最高评价、精准判誉。事实上，“书圣”之“圣”不仅在于其精通书法各体，集当时书法之大成，更在于其自成一家，开创了具有独特风格的“王派”书法艺术。
  除了《兰亭集序》，王羲之的书法，还以楷书《黄庭经》《乐毅论》、行书《快雪时晴帖》《丧乱帖》、草书《十七帖》等名世，其代表作《兰亭集序》之所以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不仅因为此作乃举世闻名的神品，同时也是一篇脍炙人口的优美散文，更是中华民族艺术领域的重要代表作。
  自古及今，诗无达诂，书无定法。读王羲之书法，最动人处在于其中的一脉“书卷气”。此气非仅技法锤炼可得，实乃腹有诗书之后的自然流露，所谓才华横溢，莫过于此。
  文人书法贵在书卷气，而王羲之正是这脉传统的重要开创者之一。魏晋名士，服药行散，扪虱清谈，表面上看似放浪形骸，内里实则充盈着对生命本真的执着探寻。王羲之《兰亭序》一出，后世文人千年追摹，非追其点画形质，实慕其纸上风韵。说到底，就是追寻他那种超越功利，直抵性灵的生命姿态。我曾有过：“书法能给我带来生命体验上的至乐，线条之美，宛见淑女”的浅见。王羲之的线条之美，正在于其将人生体验熔铸为点画线条，使后人见字如面，能与千载之上的王逸少完成一场灵魂对晤。
  我认为，王羲之之所以被世人尊为“书圣”，更在于其于书法一途“兼撮众法，备成一家”的集大成之功。其草书得力于张芝，正书则师法于钟繇，博采卫夫人之精华。事实上，王羲之之功在于其将汉魏厚重质朴书风，推向了一种妍美流便的新境，殊为难得。其用笔顿挫有度，横看成岭侧成峰，既有卫夫人的清秀，又得钟繇的古朴，更纳汉隶之开张，最终熔铸为那“龙跳天门，虎卧凤阙”的独特书法美学。这是一种融会贯通的强大能力、通灵造诣，既立足于传统艺术的深厚土壤，又善于触类旁通，可谓妙合自然、自成渊薮。后世的颜鲁公、苏东坡、赵孟頫诸家，无不于此脉清流中汲取养分，开己面目。可以说，一部中国书法史，半部俱是对王羲之的崇高致敬与深刻解读。
  窃以为，书法的至高境界，必是写心情、写性情、通禅意 。王羲之晚岁书法，已达此臻境。王羲之传世唐摹本《丧乱帖》，锋棱郁拔间尽是家国之恸；《得示帖》的纵横不拘，恰是老子“爱怎么写就怎么写”的任性。他这种任性，绝非浅薄狂悖，而是技法到达炉火纯青之境后的精神自由，恰似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后，反得从容。
  事实上，王羲之书法对他的后世子孙影响甚巨，诸子各有所擅。其次子凝之工草隶，三子涣之善行草书，五子徽之善正草书，六子操之善正行书，七子献之善草书。以成就论，诸子中尤以献之造诣最著，有“小圣”之称。黄伯思《东观徐论》云：“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书，与子敬书俱传，皆得家范，而体各不同。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焕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王羲之子孙绵延，王氏一门书法传灯不息。武则天尝求王羲之书，王羲之的九世重孙王方庆遂将家藏十一代祖至曾祖28人书迹共十卷进呈，编为《万岁通天帖》。南朝齐王僧虔、王慈、王志皆系王门之后，有法书录入，为一时大观。释智永乃隋唐书学名家，系羲之七世孙，妙传家法，成就非凡。此后历朝各种战乱，王羲之后世走乱，家谱亦遗失，其后世主要分布于今沈阳、海伦等地。
  历史上第一次学王羲之书法的高潮出现于南朝梁，第二次则在唐时。李世民极为尊崇王羲之，不仅广为收罗王书，且亲自为《晋书·王羲之传》撰赞辞，这在帝王中极为罕见。唐太宗认为王羲之书法“尽善尽美”“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足见其对王羲之书法的极度赞誉。自此，王羲之在书学史上至高无上的地位便被正式确立并巩固下来。
  其后宋、元、明、清诸朝学书之人，无不尊晋宗“二王”。唐代书家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颜真卿、柳公权，五代书家杨凝式，宋代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元代赵孟頫，明代董其昌，这些历代鼎鼎大名的书法名家无不皈依王门。至此，王羲之享有“书圣”高誉也就势在必然了。清代虽以碑学打破帖学的范围，但王羲之的“书圣”地位仍未动摇。说实话，“书圣”“墨皇”之誉，虽有“圣化”之嫌，然则世代名家巨子，通过严谨比较、精研揣摩，无不对王逸少心悦诚服，推崇备至。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王羲之的书法确实影响了其后的历代书坛。当然，王羲之“书圣”地位的确立也是有其演变过程的。南朝宋泰始年间的书家虞和在其《论书表》中云：“洎乎汉、魏，钟张擅美，晋末二王称英。”王右军书名盖世于当时，而宋齐之间书学地位最高者则推王献之。献之从父学书，天资极高，敏于革新，转师张芝，而创“上下相连”的草书，媚妍甚至超越其父，穷微入圣，与其父同称“二王”，可谓当之无愧。南朝梁陶弘景《与梁武帝论书启》云：“比世皆尚子敬书”“海内非惟不复知有元常，于逸少亦然”。改变此状况的，是由于梁武帝萧衍推崇王羲之。萧衍这人很有趣，他将当时的书学座次先排王献之，王羲之次之，钟繇再次之，转变为首推钟繇，王羲之次之，王献之再次之，在《观钟繇书法十二意》中，梁武帝甚至有“子敬之不迨逸少，犹逸少之不迨元常。”之说，其中的“不迨”乃“不逮”“不及”之意。萧衍的皇帝地位使他的品评有着特殊的感召力，因而舆论遂定。
  事实上，王羲之确实是在用自己的一生证得：真正的书法，乃灵魂之纸上舞蹈，系内在生命之外化形式。当张弛有度、疏密自在的线条真正成为他的心电图谱，其游刃有余的每一笔都暗含着禅意，每一划都是灵魂显影液照见的精神面貌。
  “圣”之一字，分量千钧。王羲之被尊为“书圣”，非惟其技法高妙，更因其为千年中国书法奠定了无可替代的精神底色：书法最终要书写人的时代情怀、人生境界。
  是的，王羲之用《兰亭序》告诉世人：最好的书法，不是炫技的表演，而是生命状态的真实呈现。当人们穿越千年尘烟，凝视那些黑白分明的中国方块，依然能感到一阵来自魏晋的清风，轻轻拂去你我的心尘。我认为，这就是王羲之的不朽之处。是他让中国书法真正成为中国艺术的伟大“心学”。
  墨池无底，心跳有恒 。那些横竖撇捺，原是王羲之烙印于时光卷轴上的心电图谱。它们以沉默诉说心迹，以线条传递心跳。当我们屏息临帖、以手写心时，便是在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生命共振：以此刻心跳，应和千年前的呼吸；以自家线条，续写那部永不完结的关于“人”的史诗。这或许就是“书圣”穿越千年，给予今人最为温厚最为坚韧的启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