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张况,著名诗人、辞赋家,文人书法家、书论家,出版文学著作35部,著有书论50余万言。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协副主席,中国硬笔书协主席团委员兼学术理论研究部副主任、广东省硬协副主席。
如果说篆书拥有纵向取势的庙堂器宇,那么隶书就是可以横向拓展的民间新声。隶书是古今文字的一道分水岭,也是中国书写史上的一次革命。
在我看来,篆书像极了远古先民仰望星空时的一声悠长太息,而隶书则犹如大汉臣民脚踏华夏大地时的一声雄浑号子,它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江山的开阔,甚至带着一个伟大时代特有的雄强血脉、文化自信,从历史纵深处扑面而来,与人们撞了个满怀。
隶书最具辨识度的形式特征就是“蚕头燕尾”和“一波三折”,这虽是书法中人的通识,但远非其全部内涵。我认为,隶书之魂全在一个“横”字上:“横”逸的气韵之象、“横”撑的结构之美,都是它迥异于其他书体的重要特征。隶书的整个字、整篇文都在向左右两端尽情舒展,这种略带刻意的横向取势,甚是大器,它打破了篆书的纵长体态,给人一种点睛欲“飞”的畅爽感,让人容易联想到大汉帝国疆域的恢宏气度与纵横开拓姿态。
隶书的笔画,核心在于对“波磔”的运用。这种充满弹性与节奏感的笔画,是汉字笔画从单一的“线”向点、横、撇、捺等多种形态分化的一个里程碑,让人新生敬畏。古人所谓“蚕不双设,燕不双飞”,实则揭示了隶书在舒展中的情绪克制,是力与美的法度凝练,而非无节制的一味开张。横画长而舒展,蚕头稳而含蓄,燕尾健而飘逸;撇捺左波右磔,一如舞者之长袖,形成一种翩然欲飞之势,给人带来动感之美的享受。
我认为隶书的结构特征完全可用“分背之势”来概括,因为它的革新性在于其一改篆书内敛向心的环抱结构,转而形成一种向外的、开放的张力。这种给人力量感的书写,是汉隶潜在的文化能量,也是大汉帝国独有的审美特征之一。倘将汉字的偏旁部首视为“部件”,则每个字的各“部件”之间,便似乎拥有了一种既相互排斥又相互牵引的神奇力量,彼此在拆开与重构的矛盾中达成了和谐的平衡。这种结构,我认为是汉代艺术“由静转动”的时代精神在文字造型中的真实投射,具有独树一帜独开一面的生命力。
暇时审视汉隶各名碑,不难发现,《曹全碑》如风姿绰约的仕女令人怜爱;《张迁碑》如质朴拙讷的壮士让人暗喜;石门颂》被誉为“隶中草书”,其野逸纵横,一如天马行空,给人舒坦之感。它们共同诠释了隶书之美的广阔光谱和生命律动,那就是一方水土一方碑,一碑一貌不同天。“蚕头燕尾”乃规矩,但我认为规矩之中所蕴藏的千变万化,才是隶书永恒的艺术魅力所在。
我的习书体悟是:学书不学隶,犹如做人欠骨气。我认为隶书是中国书法这棵参天大树上最为劲挺卓立、最为舒展开张的枝干。人生得此启迪者,大抵都能潇洒飘逸,纵横由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隶书的出现乃是一次惊心动魄的“笔法革命”,是中国汉字从“古文字”走向“今文字”的一道明显分水岭,更是中国艺术精神由“内敛”走向“外拓”的第一次辉煌绽放,璀璨而迷人,给中国书法艺术殿堂添加了一根不可或缺的顶梁柱。
业余习书成瘾,多年沉淀,我试图将隶书的核心特征归结为三:一曰波磔之美,是为笔法之魂;二曰横撑之势,此乃结构之本;三曰一碑一奇,斯谓风貌之广。三者互为表里、互相扶持,一如中医对心肺、肝胆、脾胃关系的诸般通透论述,让人不得不服。
首先,我觉得隶书的波磔之美,可谓一笔阅尽千古风流。
隶书最直观、最摄人心魄的特征便是其标志性的“蚕头燕尾”与“一波三折”,这像极了哲人对人生道路的隐喻,给人予生命启迪。然而,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起笔、收笔的简单动作。在我眼中,隶书所谓波磔之笔,同时也是大汉王朝精气神的集中迸发,是那个雄霸时代“囊括宇宙、并吞八荒”的恢弘气度在笔墨间的最直接投射。因为一种文化的缘起,从来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先看那一横,起笔处藏锋逆入,圆润含蓄,状如春蚕之头,饱含着即将破茧而出的决绝力量;再看行笔至中段时,微微提笔,略带拱形,犹如万里长江,水势平缓而内力汹涌,蕴蓄着巨大的动能;最后看收笔时那重按之后的缓缓出锋,扬出一条饱满而飞动的燕尾,简直拥有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象和力度。这一波三折之间,提按、轻重、疾徐、藏露,诸般技艺,尽在其中,秀出的是扎实的笔画功夫。诚然,隶书不像楷书那般横平竖直四平八稳,也不似草书那样飞洒自如一泻千里。隶书是一种有节制的阶段性释放,更是一种法度之内的自由飞翔,具有其他书体所没有的平展与舒坦。
举凡面对汉隶名碑,我总觉得那上面的一道道波磔,就像一条条奔腾的生命之河,勃发着不可遏制的抬升气势和生长姿态,让人悠然产生对汉字之美的慨叹,对生命力的由衷敬畏。比如《曹全碑》中流泻出来的波磔,可谓秀美飘逸,就像春风拂柳,婀娜多姿,那是江南女子的款款柔情了;又如《张迁碑》中勃发的波磔,堪称方整厚重,仿佛壮士扛鼎,分明是燕赵豪杰的刚毅与木讷;再如《石门颂》中呈现的波磔,则更似行空之天马,野逸纵横,陡显楚辞之瑰丽,犹见庄子之逍遥。以此观之,隶书之所以能被世人誉为“隶中草书”,诚不为过,实因其深具生命形态。
“蚕不双设,雁不双飞”乃法度,然则真正的书家大匠,正是在这看似雷同的波磔中,融入了自己对天地万物的独特感悟。得此真知贯通手心,乃能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此即波磔之至高境界,所谓“法为我用”心手双畅是也。
其次,我认为隶书的横撑之势,简直撑开了天地襟怀。
如果说篆书最重要的特点是纵向取势,那么隶书这革命性一变,便是横向取势。这一取势法彻底颠覆了篆书上下修长内敛的体态特点,转而向左右两端尽情伸展,形成了一种开阔、饱满、稳定的字体结构格局。在我看来,隶书这种将笔画线条由“纵”而“横”的根本性转变,不仅仅是字形外观的一次重大更易,更是一种空间意识的根本性转向。这是换赛道般的另一种追赶,是书法美学革命的鲜活血液,有着迷人的澎湃力量。
我以为,隶书独特的“横撑之势”,应是源于大汉王朝空前开阔的胸襟与历史性视野。那是张骞凿空西域、丝绸之路驼铃声声的延展性时代,才可能具有的开阔心胸;是霍去病封狼居胥、马蹄踏破大漠的开疆拓土时代,才可能具备的雄强气魄。可以想象,那个时代的汉人,心中装得下气吞万里的壮阔河山,笔下自然能够流淌出纵横捭阖的八面威风。故而隶书似乎藐视方格,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撑满整个方格,甚至要溢出纸外,去拥抱无限广阔的天地。知道吗?这就是格局和气势,它属于大汉。
习书者只要仔细观察、精心临摹,就不难发现,隶书这种结构上的“开张”气象,其具体表现,实则可以“分背之势”四字概括。隶书每个字的各个“部件”不再像篆书那般向中心环抱,一如夏商周秦诸朝,王者都强调拱卫中央,而是呈现出一种向外发散的、八面出击、多方拱卫的动态平衡。其撇捺,其左波右磔,一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好不快意;其横竖,则平直坚实,直似宫殿之梁柱,撑起雄伟架构,尽显端庄大气。以《礼器碑》观之,其笔画虽细,却劲健如铁线,结构疏朗开阔,如见汉家宫阙之巍峨;再看《乙瑛碑》,其法度严谨,骨肉匀称,于端严之中尽见雍容华贵,好一派泱泱大国气象。因此,我认为隶书之“横”,并非简单的扁平,而是一种“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深沉与博大。学书如做人,很显然,隶书教会我们,为人为艺,格局必须要大,胸襟必须要广,惟其如此,方能写出那横空出世的万千气象来。
最后,我断言,隶书一碑一奇,满目琳琅皆见大美。
篆书时代,虽有甲骨金文之别,但总体风貌尚趋于一统。这何尝不是那一时代的精神缩影?而至汉隶时代,则仿佛一夜春风,吹开了万树繁花,其风格呈现出空前绝后的多样性。这也是隶书最令人着迷的核心特征之一。所谓一法生万相,隶书虽有自带光芒的规矩,但它却成就了书道无边的自由。
我作评甚少引经据典,然则清代书论家王澍的观点,颇堪赞许。王曾言:“隶法以汉为极,每碑各出一奇,莫有同者。”我认为此言甚善。事实上,仅以公认的汉隶名碑名品而言,各家风格,堪谓千差万别。概而言之,《曹全碑》秀润典丽,《张迁碑》方拙朴茂,《石门颂》恣肆开张,《礼器碑》清超瘦劲,《华山碑》华美堂皇,《西狭颂》古厚雄迈……确实“莫有同者”。
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匠人,一方匠人镌刻一方石碑,而每一块碑石背后,无疑都站着一个鲜活的灵魂。
这就是隶书独一份的审美情趣!
曾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在临习《曹全碑》时,似乎是在与一位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对话,笔触需见流美飘逸;而摹写《张迁碑》时,则又仿佛与一位大智若愚的山林隐者围炉夜话,用笔必当以拙为巧。大巧若拙,方显至真本色。这大概就是隶书之所以能以“一碑一奇”带给我们的无尽宝藏吧。
确实,书法不是千人一面的印刷体,而是“书如其人”的心电图。在琳琅满目的隶书世界里,后学者唯有找到与自身性情相契合的那个入口,方能登堂入室,涵泳其间,最终融百家于一炉,写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道独一无二的“波磔”。
毫无疑问,是笔法之“波磔”,结构之“横撑”,风格之“多元”共同构成了隶书那雄浑博大而又灵动飞扬的艺术生命。
总之,在波澜壮阔的中国书法史上,隶书既是最雄壮的一次“解放”,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革命”。它将书法从庙堂的森严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它世俗的活力与山野的自由。我认为,这就是隶书之所以接地气的最有力证明。
当此月圆之夜,铺开一张汉麻纸,饱蘸浓墨,临写一通《石门颂》是惬意的。当笔锋在纸上艰难而痛快地推进,那一道涩行的长横,仿佛让我感受到了千年前那位无名书丹人,面对摩崖绝壁时的虔敬与豪情。那锤凿的铿锵之声,叮叮当当穿越时空扑面而来,与我的心跳砰然共振。这种感觉实在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书道之妙,尽在这一刻让灵犀完全相通。这让我感觉到,隶书的核心美学就是横撑之美的生命律动。
为此,我要大声说一句:隶书之魂,不朽不灭。
在我看来,篆书像极了远古先民仰望星空时的一声悠长太息,而隶书则犹如大汉臣民脚踏华夏大地时的一声雄浑号子,它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江山的开阔,甚至带着一个伟大时代特有的雄强血脉、文化自信,从历史纵深处扑面而来,与人们撞了个满怀。
隶书最具辨识度的形式特征就是“蚕头燕尾”和“一波三折”,这虽是书法中人的通识,但远非其全部内涵。我认为,隶书之魂全在一个“横”字上:“横”逸的气韵之象、“横”撑的结构之美,都是它迥异于其他书体的重要特征。隶书的整个字、整篇文都在向左右两端尽情舒展,这种略带刻意的横向取势,甚是大器,它打破了篆书的纵长体态,给人一种点睛欲“飞”的畅爽感,让人容易联想到大汉帝国疆域的恢宏气度与纵横开拓姿态。
隶书的笔画,核心在于对“波磔”的运用。这种充满弹性与节奏感的笔画,是汉字笔画从单一的“线”向点、横、撇、捺等多种形态分化的一个里程碑,让人新生敬畏。古人所谓“蚕不双设,燕不双飞”,实则揭示了隶书在舒展中的情绪克制,是力与美的法度凝练,而非无节制的一味开张。横画长而舒展,蚕头稳而含蓄,燕尾健而飘逸;撇捺左波右磔,一如舞者之长袖,形成一种翩然欲飞之势,给人带来动感之美的享受。
我认为隶书的结构特征完全可用“分背之势”来概括,因为它的革新性在于其一改篆书内敛向心的环抱结构,转而形成一种向外的、开放的张力。这种给人力量感的书写,是汉隶潜在的文化能量,也是大汉帝国独有的审美特征之一。倘将汉字的偏旁部首视为“部件”,则每个字的各“部件”之间,便似乎拥有了一种既相互排斥又相互牵引的神奇力量,彼此在拆开与重构的矛盾中达成了和谐的平衡。这种结构,我认为是汉代艺术“由静转动”的时代精神在文字造型中的真实投射,具有独树一帜独开一面的生命力。
暇时审视汉隶各名碑,不难发现,《曹全碑》如风姿绰约的仕女令人怜爱;《张迁碑》如质朴拙讷的壮士让人暗喜;石门颂》被誉为“隶中草书”,其野逸纵横,一如天马行空,给人舒坦之感。它们共同诠释了隶书之美的广阔光谱和生命律动,那就是一方水土一方碑,一碑一貌不同天。“蚕头燕尾”乃规矩,但我认为规矩之中所蕴藏的千变万化,才是隶书永恒的艺术魅力所在。
我的习书体悟是:学书不学隶,犹如做人欠骨气。我认为隶书是中国书法这棵参天大树上最为劲挺卓立、最为舒展开张的枝干。人生得此启迪者,大抵都能潇洒飘逸,纵横由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隶书的出现乃是一次惊心动魄的“笔法革命”,是中国汉字从“古文字”走向“今文字”的一道明显分水岭,更是中国艺术精神由“内敛”走向“外拓”的第一次辉煌绽放,璀璨而迷人,给中国书法艺术殿堂添加了一根不可或缺的顶梁柱。
业余习书成瘾,多年沉淀,我试图将隶书的核心特征归结为三:一曰波磔之美,是为笔法之魂;二曰横撑之势,此乃结构之本;三曰一碑一奇,斯谓风貌之广。三者互为表里、互相扶持,一如中医对心肺、肝胆、脾胃关系的诸般通透论述,让人不得不服。
首先,我觉得隶书的波磔之美,可谓一笔阅尽千古风流。
隶书最直观、最摄人心魄的特征便是其标志性的“蚕头燕尾”与“一波三折”,这像极了哲人对人生道路的隐喻,给人予生命启迪。然而,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起笔、收笔的简单动作。在我眼中,隶书所谓波磔之笔,同时也是大汉王朝精气神的集中迸发,是那个雄霸时代“囊括宇宙、并吞八荒”的恢弘气度在笔墨间的最直接投射。因为一种文化的缘起,从来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先看那一横,起笔处藏锋逆入,圆润含蓄,状如春蚕之头,饱含着即将破茧而出的决绝力量;再看行笔至中段时,微微提笔,略带拱形,犹如万里长江,水势平缓而内力汹涌,蕴蓄着巨大的动能;最后看收笔时那重按之后的缓缓出锋,扬出一条饱满而飞动的燕尾,简直拥有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象和力度。这一波三折之间,提按、轻重、疾徐、藏露,诸般技艺,尽在其中,秀出的是扎实的笔画功夫。诚然,隶书不像楷书那般横平竖直四平八稳,也不似草书那样飞洒自如一泻千里。隶书是一种有节制的阶段性释放,更是一种法度之内的自由飞翔,具有其他书体所没有的平展与舒坦。
举凡面对汉隶名碑,我总觉得那上面的一道道波磔,就像一条条奔腾的生命之河,勃发着不可遏制的抬升气势和生长姿态,让人悠然产生对汉字之美的慨叹,对生命力的由衷敬畏。比如《曹全碑》中流泻出来的波磔,可谓秀美飘逸,就像春风拂柳,婀娜多姿,那是江南女子的款款柔情了;又如《张迁碑》中勃发的波磔,堪称方整厚重,仿佛壮士扛鼎,分明是燕赵豪杰的刚毅与木讷;再如《石门颂》中呈现的波磔,则更似行空之天马,野逸纵横,陡显楚辞之瑰丽,犹见庄子之逍遥。以此观之,隶书之所以能被世人誉为“隶中草书”,诚不为过,实因其深具生命形态。
“蚕不双设,雁不双飞”乃法度,然则真正的书家大匠,正是在这看似雷同的波磔中,融入了自己对天地万物的独特感悟。得此真知贯通手心,乃能一画之间,变起伏于锋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此即波磔之至高境界,所谓“法为我用”心手双畅是也。
其次,我认为隶书的横撑之势,简直撑开了天地襟怀。
如果说篆书最重要的特点是纵向取势,那么隶书这革命性一变,便是横向取势。这一取势法彻底颠覆了篆书上下修长内敛的体态特点,转而向左右两端尽情伸展,形成了一种开阔、饱满、稳定的字体结构格局。在我看来,隶书这种将笔画线条由“纵”而“横”的根本性转变,不仅仅是字形外观的一次重大更易,更是一种空间意识的根本性转向。这是换赛道般的另一种追赶,是书法美学革命的鲜活血液,有着迷人的澎湃力量。
我以为,隶书独特的“横撑之势”,应是源于大汉王朝空前开阔的胸襟与历史性视野。那是张骞凿空西域、丝绸之路驼铃声声的延展性时代,才可能具有的开阔心胸;是霍去病封狼居胥、马蹄踏破大漠的开疆拓土时代,才可能具备的雄强气魄。可以想象,那个时代的汉人,心中装得下气吞万里的壮阔河山,笔下自然能够流淌出纵横捭阖的八面威风。故而隶书似乎藐视方格,它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撑满整个方格,甚至要溢出纸外,去拥抱无限广阔的天地。知道吗?这就是格局和气势,它属于大汉。
习书者只要仔细观察、精心临摹,就不难发现,隶书这种结构上的“开张”气象,其具体表现,实则可以“分背之势”四字概括。隶书每个字的各个“部件”不再像篆书那般向中心环抱,一如夏商周秦诸朝,王者都强调拱卫中央,而是呈现出一种向外发散的、八面出击、多方拱卫的动态平衡。其撇捺,其左波右磔,一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好不快意;其横竖,则平直坚实,直似宫殿之梁柱,撑起雄伟架构,尽显端庄大气。以《礼器碑》观之,其笔画虽细,却劲健如铁线,结构疏朗开阔,如见汉家宫阙之巍峨;再看《乙瑛碑》,其法度严谨,骨肉匀称,于端严之中尽见雍容华贵,好一派泱泱大国气象。因此,我认为隶书之“横”,并非简单的扁平,而是一种“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深沉与博大。学书如做人,很显然,隶书教会我们,为人为艺,格局必须要大,胸襟必须要广,惟其如此,方能写出那横空出世的万千气象来。
最后,我断言,隶书一碑一奇,满目琳琅皆见大美。
篆书时代,虽有甲骨金文之别,但总体风貌尚趋于一统。这何尝不是那一时代的精神缩影?而至汉隶时代,则仿佛一夜春风,吹开了万树繁花,其风格呈现出空前绝后的多样性。这也是隶书最令人着迷的核心特征之一。所谓一法生万相,隶书虽有自带光芒的规矩,但它却成就了书道无边的自由。
我作评甚少引经据典,然则清代书论家王澍的观点,颇堪赞许。王曾言:“隶法以汉为极,每碑各出一奇,莫有同者。”我认为此言甚善。事实上,仅以公认的汉隶名碑名品而言,各家风格,堪谓千差万别。概而言之,《曹全碑》秀润典丽,《张迁碑》方拙朴茂,《石门颂》恣肆开张,《礼器碑》清超瘦劲,《华山碑》华美堂皇,《西狭颂》古厚雄迈……确实“莫有同者”。
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匠人,一方匠人镌刻一方石碑,而每一块碑石背后,无疑都站着一个鲜活的灵魂。
这就是隶书独一份的审美情趣!
曾有一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在临习《曹全碑》时,似乎是在与一位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对话,笔触需见流美飘逸;而摹写《张迁碑》时,则又仿佛与一位大智若愚的山林隐者围炉夜话,用笔必当以拙为巧。大巧若拙,方显至真本色。这大概就是隶书之所以能以“一碑一奇”带给我们的无尽宝藏吧。
确实,书法不是千人一面的印刷体,而是“书如其人”的心电图。在琳琅满目的隶书世界里,后学者唯有找到与自身性情相契合的那个入口,方能登堂入室,涵泳其间,最终融百家于一炉,写出属于自己的那一道独一无二的“波磔”。
毫无疑问,是笔法之“波磔”,结构之“横撑”,风格之“多元”共同构成了隶书那雄浑博大而又灵动飞扬的艺术生命。
总之,在波澜壮阔的中国书法史上,隶书既是最雄壮的一次“解放”,也是最彻底的一次“革命”。它将书法从庙堂的森严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它世俗的活力与山野的自由。我认为,这就是隶书之所以接地气的最有力证明。
当此月圆之夜,铺开一张汉麻纸,饱蘸浓墨,临写一通《石门颂》是惬意的。当笔锋在纸上艰难而痛快地推进,那一道涩行的长横,仿佛让我感受到了千年前那位无名书丹人,面对摩崖绝壁时的虔敬与豪情。那锤凿的铿锵之声,叮叮当当穿越时空扑面而来,与我的心跳砰然共振。这种感觉实在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书道之妙,尽在这一刻让灵犀完全相通。这让我感觉到,隶书的核心美学就是横撑之美的生命律动。
为此,我要大声说一句:隶书之魂,不朽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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