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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行书的核心美学价值
——张况论中国书法艺术(20)


  导读:张况,著名诗人、辞赋家、文人书法家、书论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硬笔书协主席团委员兼学术理论研究部副主任、广东省硬协副主席。
  如果说篆书是远古星辰,隶书是大汉宫阙,楷书如君子危坐,草书似狂士高歌,那么行书又该以何作比,才更显合适呢?
  在我看来,行书就是文人窗前的一缕清风,是春日午后的一盏清茶,是老友相聚时一段不紧不慢的娓娓清谈。
  行书不激不厉,风规自远,从容优雅,如行云流水。在五大书体中,行书其实最贴近人们的日常书写和日常生活,却又最能照见书写者的性情、学养与真实生存状况。
  事实上,行书介乎楷书之静与草书之动之间,恰到好处地占据着最微妙、最富意味的中间地带,可谓有“法”而不拘于法,有“情”而不溺于情。我想,这可能就是行书千年不衰的生命力所在吧。
  “行”者,走也。这一比喻可谓道出了行书的核心特征:一种优雅从容、有节制的流动。
  行书确实不必如楷书那般“正襟危坐”,让人生出庄严肃穆之感,也无需像草书那样“疾走狂奔”,一副急匆匆不作稍息的样子。在我看来,行书就该拥有“闲庭信步”的自由度。行走之间,既有方向,也有节奏,既有规矩,也有随性意味在焉,自在感能不瞬间拉满?我认为,行书之美正在于这“之间”二字所流淌出来的尺度感、流动感,可谓进退有度,收放由心。记得南宋高僧释宗杲《普明琳和尚赞》中有“触处无碍,得大自在”之句,其意与行书特质甚是相合。
  毫无疑问,行书的笔法核心在于其笔画的“简省”与“连带”。为了书写的便捷与流畅,它系统性地简化了楷书繁复的起笔收笔动作,大量运用“牵丝”线条,将点画有机勾连起来。值得注意的是,此处所谓“牵丝”,绝非轻率无根之游丝,而是“笔断意连”的实体化呈现,是书法用笔轨迹的纸面留存,具有灵动的生命质感。正因如此,行书的书写节奏自然要比楷书外显许多、轻快许多,其笔势的往来也更显清晰、洒脱,观者循着墨痕,就可还原书写者运笔时的呼吸,甚至可以触摸到字里行间的心跳。这简直就是线条生命力的具象化和立体化,有着令人着迷的艺术魅力。
  关于行书之美,我认为“天下三大行书”便是最好例证。
  王羲之《兰亭序》的从容雅致,是“放浪形骸之外”的潇洒超逸;颜真卿《祭侄文稿》的沉郁顿挫,是“抚念摧切,震悼心颜”的悲怆痛切;苏轼《黄州寒食帖》的起伏跌宕,是“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落寞苍凉。三位书法大家,三帖惊世之作,“法”度森然,畅达舒展。可谓无一不精,无一不诚。我觉得三帖真正打动后人的,应是三位书法大家喷薄欲出的真性情。在我看来,法度乃行书之肉身,性情方为行书之灵魂,这当属行书最重要的美学密钥。
  从结字来看,行书有效打破了楷书的静态平衡,建立起了线条之间的动态平衡关系。其中 “欹侧取势”是行书最显著的特征。事实上,单从一个字来独立考量,行书或有倾斜之感,但从整幅作品来看,这单个字往往恰到好处地通过上下字之间的相互支撑,彼此避让,最终在章法上实现了整体的和谐。这种类似于文学创作中“移步换景”手法的时空构建方式,赋予行书音乐般的流动性。如果说楷书是一尊沉静的雕塑,那么行书便是一首流淌的乐曲。
  我认为王羲之笔下的“清流激湍,映带左右”,说的就是行书自身的线条美学,是理解整体艺术之美的典范。后世像赵孟頫这样的顶流名家对《兰亭序》也是追膜有加,关系匪浅。
  赵孟頫于元至大三年(公元1310)九月间自吴兴(今浙江湖州)买舟往大都。舟至南浔时,僧人独孤知赵孟頫乃当世大家,遂生“宝剑赠英雄”之念,当即以自己收藏多年的定武兰亭帖拓本相赠。喜从天降,赵望外之情自不待言,再拜致谢后,日日于舟行途中展观自娱,翕然快然,且颇有心得。他非但舟中临写数遍仍嫌不足,尔后还在册页后沐手附骥十余则虔诚题跋,此即书法史上有名的“兰亭十三跋”。
  赵因病下世后,有白文骑缝印为凭,此帖庋藏于元代藏书家曹知白之子曹永府中,彼时书画鉴藏家柯九思为其题写跋文两段,甚赞此帖系其平生所见三本定武真本之一。
  元亡后,朱明兴,从帖中“皇明宗室”之印推断,此本该是一度曾属某朱姓皇族所藏,后再归于福建永定廖守初(号迂仙)的。据载,廖之后,又有徐霖、董其昌等十余人的观款题跋。明末涿州书画鉴藏家冯铨得之,冯请铁笔名手刘光旸刻《快雪堂法书》,仅摹入赵孟頫临《兰亭》并十三跋,极为精善。该书行世之后,“独孤本兰亭十三跋”才得以广布。实则赵跋除有十三跋之说,还有十六跋、十七跋、十八跋之说。然则《快雪堂法帖》之说是否为定论,亦多有异议,或为一家之言未足全信也未可知。
  这当然是后话。
  据河北保定书家田振宇考证,此帖至清代,又经诸藏家递藏,再归吴杜村手时被拆为二卷,篆首及李孝光至董其昌诸观款题跋被配以伪拓,归苏藩之吏后,该本下落不明。而宋拓《兰亭》命途多舛,后遭雷火烬毁,残片为英和(号煦斋)所得,并重装成册,有翁方纲、永瑆、绵亿之题跋考释。清嘉庆间,火烬之前,钱泳曾在吴杜村家得观并勾摹宋拓《兰亭》及吴说、柯九思题跋,后刻入《朴园藏帖》中。后此册曾归晚清吴云平斋及民国初收藏家蒋祖诒,其间褚德彝留有长跋,蒋后售与著名书画掮客白坚,张伯英曾在白处观览此册并作跋,再经白之手转售东瀛,今藏东京国立博物馆。
  窥斑见豹,王羲之《兰亭序》虽命途多舛,然则其非一般的价值与魅力看来确实很上历代书家的头。
  见微知著,天下三大行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学价值,又岂是晚生枯涩笔墨所能言宣万一的?
  习行有年,以我个人心得,甚觉将行书核心价值凝练为笔走流云之势、欹侧生姿之体、情动形言之韵三个要点,或为妥帖之说。
  下面我就行书的三个美学要点,逐一试述其艺术价值之所在。
  笔走流云之势,我谓之行书之骨。行书之“行”,古人释义为“趋走”。这一比喻甚是生动。行书不似楷书伫立不动,也不像草书撒腿狂奔,它是一种步履从容且有节奏的舒缓“行走”,或轻步当车,或疾行如风,反正快慢随心,收放由人吧。像极了文学体裁中的散文或散文诗,全然一个“自由自在”的调调。在我眼里,书虽有诸体之别,唯行书自由度最高,只要做到如散文所谓“形散而神不散”的特点即可。一管在握,境由心造,我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其实行书这种行走之势,落实到笔法上,就是“简省”与“连带”的关系。为了书写的便利与迅捷,行书静悄悄对楷书工整繁复的线条笔画做了不少大胆的简化与美化,目的是使之实现流畅化。逆锋起笔,顺势落笔就行;回锋收笔,顺势带出即可。就这一个“简”字,卸却了楷书的诸般铠甲,换上一袭轻便布衣。想象自己是一名将军,少了这许多羁绊,走起路来是否要轻便许多?这让熟读历史的人容易想起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所倡行的“胡服骑射”,他让赵国人改穿胡人简便的窄袖短衣、学习骑马射箭,这明显是要以简单替代繁复,从而达到了强兵富国的初始目的。
  事实上,行书之于楷书,又何尝不是删繁就简的另一种“胡服骑射”?我认为,笔画中的“连带”乃行书的点睛之笔。点画之间,或以游丝牵引,或以笔断意连示人,看着就感舒适度很高,很自在。字与字之间,上下呼应,行与行之间左右顾盼,从而形成气韵连贯生动流畅的生命线条,这样整个字、整行字看起来是不是很像行走中的艺术?
  欣赏一幅行书作品,我认为首先要看的,不是单个字之优劣,而是整幅作品的行气是否通畅。高手作行书,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字与字、行与行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气脉在暗中流转,且这条血脉是贯穿整幅作品的。比如观王羲之《兰亭序》摹本,那笔势映带之妙,堪称自然流畅之范本,几近天衣无缝,让人拍案叫绝。若说其开篇“永和九年”四字尚存楷法意韵,行笔谨慎中透着书圣的自信与从容;那么挥毫至中段“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时,其笔势便开始逐渐随性放开,渐显轻快流畅得质感;及至后段“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则情之所至,笔墨随之,牵丝引带,浑然天成。通篇324字,一气贯注,可谓字字珠玑、波光潋滟,有如蜿蜒春江,美不胜收。
  心随手动,笔随思飞,遥想当日一众文朋诗友啧啧称赞之际,一幅惊世之作俄顷挥就于眼前的快然场景,能不叫人击节称颂?难怪乎后世视之为“天下第一行书”,愣是生出许多近乎传奇的故事。
  从王羲之《兰亭序》中不难看出行书笔法的核心其实就是以简驭繁,以动制静,以气贯形。窃以为,工行书者必须具备深厚的楷书功底,惟其如此,方能“简”而不浮,“连”而不乱。反观那些没有厚植楷法根基,一味求“快”、刻意求“连”的所谓行书,不过是浮烟涨墨,徒具其形而已,非但毫无骨力可言,自然也会硬伤多多。
  欹侧生姿之体,我谓之行书之态。书法中人皆知,楷书以方正平衡为尚,行书则反其道而行之,它是以“欹侧取势”为美的。观古代名家行书法帖,孤立看某一字,常觉其倾斜不稳,或左重右轻,或上紧下松,反正与楷法的“坐正行严”相去甚远。然而,将这个字置于整行、整列或整幅作品中来审视考量,却又显得彼此和谐相顾,非常自然得体,仿佛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因此,我认为,动态平衡当是行书结构之重要玄机,其打破了楷书字字独立、各有门户、各见面目的静态格局,通过上下字之间的相互支撑、相互补救,在“行走”与“运动”中建立起更高层次的线条之间的动态平衡。观名家法帖名作,往往上一个字向右倾,下一个字便自觉地向左倚,这样就达成了整体上的动态平衡;经常上一个字写得比较开张,下一个字则有意收敛,以维护整幅字在视觉上、结构上的互济互补。这恰如武术家高明的剑术、拳术,单看某一动作或显失衡,而连贯起来却又是行云流水般的畅爽气象。
  我认为最好的例子,莫过于王羲之《兰亭序》中的21个无一雷同、各呈美态的“之”字。这些个“之”字,仿佛各有姿态,各擅胜场,有的舒展,有的收敛,有的端正,有的欹侧,有的苍劲,有的利落。它们散落于全篇,宛如星辰错落,浑然天成,且无一撞脸。我觉得,这就是王羲之作为一代书圣行书结字的至高境界:因势赋形,随机生变。
  很显然,对于是日众人的即兴提议,王羲之不可能预先写好序文,更不可能事先设计好如何以行书的形式书写此序,而是在一众文朋诗友的怂恿和推举之下,老先生漫随腕下笔势与节奏,根据上下文的语境自信地流走,由此自然而然生发出最合时宜最自在恰当的书写形态。我认为,大师的神来手笔往往在不经意之间得来。
  习书日久,我愈发觉得写行书最忌将单字孤立起来练习,因为那样会割裂行气,使得整幅作品欠缺血肉匀称的勃勃生机与水乳交融的自然活力。事实上,行书的结构本来就不是“单字结构”,而是“章法结构”的呈现。胸有成竹的书写者必须从整体出发,抬高眼界将每个字都视为整条江河上的一朵浪花,因前浪而兴,因后浪而变,永不停息地运动、变化。我觉得这该是行书的属性与境界无疑。当然,这也是支流与大河的关系,因融汇而宽广,因宽广而博大,最终流进浩瀚大海。
  因此,习书者唯有揣摩透了这一层辩证关系,明白了上下左右的结构方法,才算真正摸到了行书结构的门径。否则,即便皓首穷经,甚至手指磨出老茧来了,也可能依然还是门外汉一个。
  情动形言之韵,我谓之行书之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也是最令我心折的行书之美。孙过庭《书谱》中有云:“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我很认同孙论。他道出了书法创作的真谛。
  窃以为,人无骨不立,骨无气不傲。《黄帝内经》有“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之说。情动与形言的关系与此说何其相似?所谓行书之魂,其实就是书写者最为直接的性灵袒露,这当然也类似于人与骨、骨与气、气与血的关系。笔墨之技固然重要,至真情感更是不可或缺,惟其如此,作品乃能趋近自然,写出真性情。
  情能动人,而意所传者,神也。所谓言为心声、形为情表。试想一个书家倘无真情实感情传递,又岂能会意毫端“风骚”、笔下乾坤?在我看来,中国书法只有到了行书这一层,笔墨才真正成为情感的直接载体,成为行书风流跌宕的精神独白。
  当然,各种书体有着各不相同的功能:楷书端严,其情感往往为法度所遮蔽;草书狂放,其情感又常被速度所淹没。相较之下,唯有行书恰居“中节”之位,其情与法、笔与意,可谓实现了最为完美的动态平衡。王右军的《兰亭序》、颜鲁公的《祭侄文稿》、坡翁的《黄州寒食帖》,合起来有“天下三大行书”之谓,我认为三位旷世高手的传世之作便是这一特质的绝佳注脚。
  以作品出世观之,王羲之的《兰亭序》乃即兴之作,笔法自然潇洒,结构精致多变,是天朗气清、群贤毕至的愉悦,也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超脱。故其笔迹,不激不厉,风神洒落,字里行间透着晋人特有的潇散与从容;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为悼念安史之乱中殉国的侄子季明而奋笔疾书,其笔势沉重纵逸,情感悲愤壮烈,满纸俱是国破家亡、抚念摧切的悲愤。故其笔墨不免狼藉,且多有涂抹圈改之处,初看似草率不堪,细品则有沉郁顿挫之感,可谓字字带血,其老泪迸溅之状,跃然纸上,教人唏嘘。那枯笔,分明是痛极无泪的悲切;那重墨,一定是恨入骨髓的愤懑。坡翁的《黄州寒食帖》,乃老夫子谪居黄州期间所作,字形欹侧错落,呈现疏密有致的章法,其老辣特征,令人过目难忘。爱之者可通过此帖,感知坡翁彼时流放荒远、穷途末路的内心苍凉。想当年东坡先生频遭不堪际遇,其书起伏跌宕,忽大忽小,由平静渐入激越,至有“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深度表达,也就合乎其人生际遇的底层逻辑了。一个人情感波涛汹涌已极,其书随墨跌宕,时而极大,时而巨重,实乃心迹使然,绝无半丝矫情。我辈不忍卒观,读之泪流,也就再自然不过了。
  三帖同属行书界的天花板,却因情而异,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象。这就让我觅得了行书最为核心的密码: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书写者那一刻最真实、最完整的灵魂。
  当然,技法可以磨炼,学养可以积累,但书写者临场奋笔的真情,却是无可替代,也不能复制的。
  总而言之,我认为:无真情,便无真行书。这与文学写作中的笔记体散文何其相似乃尔?
  夤夜眼倦,搁笔抬望,但见窗外灯火阑珊,几分难得的宁静悠然上心。石肯村稀疏的一两声犬吠,击碎了我的乡思。想起坡翁“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句,沉郁的心情遂又为之疏松许多。我想,行书之于书写者,大约就是坡翁笔下的“雪泥鸿爪”吧?它是生命的痕迹,也是心灵的印记,更是我们在浮世中匆匆走过之后留下的那几行深浅不一的足迹。
  书道漫漫,行路迟迟,此时此刻,屏蔽胡搅蛮缠之辈的最好办法,仍是月下品茗、灯下观书。我想,行书该是我此生最忠实的旅伴了。失意时,可泼墨以遣兴;落寞时,可挥毫以抒怀。
  感谢行书,感谢三位“故人”的馈赠。请接受晚生隔世深拜,是你们贯通血脉的顶流书作,以最为宽容的姿态,坦然接纳了我此刻无言的哀伤,见证了我咽泪装欢的“断舍离”。这是否也应了陶靖节当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意境?
简介
张况,著名诗人、作家,1971年生,广东五华人。中国长诗写作倡导者、当代新古典主义历史文化诗歌写作的重要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常务理事、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长篇小说《赵佗归汉》(五卷本)、《雅土》《小镇上的鼓手》(合著)、大型历史文化长诗《大秦帝国史诗》《大汉帝国史诗》《三国史诗》《大晋帝国史诗》《大隋帝国史诗》《大唐帝国史诗》等文学著作31部,主编诗文选30部,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日、韩、蒙、阿拉伯等文种介绍到海外。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创意写作中心特聘导师、河南洛阳师范学院客座教授、鲁迅文学院首届诗歌高研班学员。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