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中华山位于贵州省凤冈县王寨镇，初名昆芦山，山岩崇峻秀霭，建有古刹一所，名昆芦寺。清康熙年间，临济禅宗正传三十三世传人天隐道崇禅师于此建寺弘法，遂更名中华山，并于寺后一高崖上大书“万古徽猷”四字，至今尤存。

一

中华山初名昆芦，挺拔高俊
危岩绝壁间林木幽深，鸟兽常现
绝顶主峰处突耸五峰，若五瓣莲花盛放
清康熙年初僧“天隐禅师”^①建庙课经，座场弘法
遂更山名为中华

佛事处亦随改为中华山寺
寺后悬一绝壁，危高百刃
冠盖下山石平滑，表面斑驳沧桑
僧天隐即刻“万古徽猷”于上
却无落款

至此，中华山迷雾随史渐浓
老僧与石刻间，扑朔的光影下
秘藏了多少历史的真情
就“天隐”之名和那不着痕迹的落款
让本就迷离的故事留下多少千古费解的
谜题

  注①：天隐道崇禅师，号南滨隐人，生于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卒年不祥。为临济禅宗正传三十三世传人，他在清康熙年初(另说清顺治18年)来凤冈县王寨镇中华山创建禅寺,培育弟子,引教开宗,接引信众,佛荫教泽遍布黔地及滇川。其斐然之绩载入《黔南会灯录》《锦江会灯录》等佛家经世典籍中，并以在当时西南佛学界的影响使中华山名噪黔地。

二

古刹、钟远
荒台、叶深
中华山千树梅花突然于一夜间尽数盛放
在檐下扫雪的老僧
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风雪
便双手合十，迈步至庭前梅枝
取少许雪于红泥炉前
融雪煮茶

山风呼啸，绝壁上凝冽之风和顽壁之石
来回撞击
在无形的疾风冷石搏击中
颠沛的尘世和簌簌飘落的梅香
让枝上雪不停滑落
仿若极尽穷生之愿和洪荒之力
也要掩映住人世间那些不可言说的故事

三

瓦檐上挂满一条条冰凝
山脚下的人家关好柴门
一家人坐在火塘边上
任一罐粗茶在噼啪炸响的火塘中
煮沸着日子的庸常

漏风的茅屋里
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谈论着家长里短
或者一年庄稼的收成
但最后总要把话题转向寺里主持佛事的老僧
他可疑的身份总会让人生发不同的臆想
在坊间轶事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四

斯时清兵入关后占领贵州
在黔地建立的南明政权
已是风雨飘摇
随着永历皇帝（朱由榔）南逃异域（缅甸）
被引兵入关的吴三桂绞杀
由此一个王朝结束了它步履蹒跚的背影

而王朝遗老或皇室宗亲们在惨烈变故中各自逃命
于是峰峦叠嶂的黔地就成了他们避难的故园
此时“天隐”禅师于中华山建寺弘法
恰好与这一历史事件时间吻合
由此衍生的禅师是皇室后裔的民间轶事
是由“天隐”之名
和“万古徽猷”这一未落款石刻之疑叠加
及后禅师所作遗诗印证，让一个极具传奇的禅师
在诸多疑点中透露出浩然颐指的帝王之气

满山梅花依旧盛放
煮茶的老僧面色冷峻地打开两扇斑驳的山门

五

满室茶香。中华山白茫茫一片
绵延起伏的岗岭上，野兽与飞鸟的足迹
遁入雪野深处

静坐的老僧双眼微闭
任爆燃的炉火映红简易的禅房
想这江山万里，猎猎飘扬了多少大明的龙旗
现易主满人，国破家亡之际
作为明皇室后裔遁迹空门
空留下千古遗恨。一壶浓茶中
翻卷多少愤恨和激情

所以把隐居之地的昆芦山易名中华山
把禅名命为“天隐”
以及那方“万古徽猷”的石刻上
没有落款的题刻
都寄寓着一个隐忍而绝世尘封的旧事

六

时日越深，这份痛缅之情就越甚
面容苍老的僧人在烹炉煮茶中
便以不羁的诗情消隐冷寂的时光

“湘竹架厨通泉径，烹茶煮茗三足崎”^②
这是一种宁静得让人流泪的意境
用三足之鼎煮茶的老僧，走在通往老井的小径上
他孤独的背影让几树残梅
也落下最后几枝黯淡的花瓣

幸有活动于西南境域的名僧大德不顾路遥山高
敬临中华山引教开宗
于是岌岌无名的僻静之所
竟被信徒及周边各郡官士视为皈依圣地

②为天隐禅师《梅花诗》诗句，禅师在中华山弘法主课期间，曾著《天隐崇禅师语录》七卷本，诗文集《南游记》一本（以上两著均散失），现于民间遗留有《天隐语录》七卷本（手抄本），所遗诗作99首。

七

泛黄的书卷终究消隐于烟熏火燎的民间
那卷手抄的遗本
历尽炎凉世态后
仍可见一位得道高僧对于传统文化的造诣
隽永或清丽的诗草
随物赋形的吟咏或诉尽苍茫的着墨
以及鹤舞梅开的意境
让凝重而深沉的诗章展露出怆然而多元的人间况味

“尔别滇南三十载，何如弃俗入空门。
慎思父母够劳重，珍重时归去省亲。”^③
存世的遗诗，仿若可以拨开历史的密云
在隐喻或寄寓的手法中
让后来凭吊或怀古的人无端生发含蓄的惆怅

③为天隐禅师遗诗《示一贯成子四滇省条》。

八

中华山从此香火日盛，木鱼经声不绝于耳
往来的信徒或参禅的高僧
让一座简朴的寺庙终日梵音不绝
竟于清初成为黔地名刹

这些有着苍茫历史底蕴的史实
于清康熙四十八年的《龙泉县志稿》中^④
依稀记述着当初中华山寺弘法讲经的佛家胜景
时年，古龙泉知县张其文赠“居然文华”牌匾
更让中华山道场在高僧普渡的兴盛景象中声名远播

而闲暇之余的禅师依旧品茶作诗以遣清兴
高崖之上的石刻
那几道斑驳的描红在一轮夕照中更加肃穆和悠远

④龙泉县，即今贵州省凤冈县，《龙泉县志稿》为时任龙泉县知县张其文撰。

九

古刹钟远，浑厚而宏润的钟声
在中华山漫溢茶香的上空久久回荡
老僧在佛事之余依旧遍植新梅
那些慕名而来的文士
或虔心了愿的官宦
至中华山观梅赏诗中亦于寺后山石上勒刻留墨

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秋
石阡府^⑤中宪大夫黄良佐经龙泉（今凤冈）欣游中华山
时植秋风萧瑟之际，遂作长歌百言为序
并赠“中华高峰”牌匾留存

“何时抛俗世，长与白云游”
中宪大夫清兴勃然的留念
对于中华山异鸟幽花四时不缀之奇景谓叹
欣留长歌以志胜慨
亦是性情中事和一方山水之幸

⑤时龙泉县为石阡府治辖。黄良佐所题“中华高峰”牌匾今藏于凤冈县文化馆。

十

“夜郎崖谷竟春姿，中华胜地匪所思。
寺枕云屏舒旖旎，门开莲座灿琉璃。
珠林暧翠浮雁塔，金鳞骇浪耀龙池。
层层绿荫笼朱旭，曲曲回廊抱翠微^⑥……”

群山环绕的古刹，登临抒怀的雅士
一眼千年中，中华山独享一地风水
乐山仁水的智者
一个转身，几滴残墨后
就是一阙恢弘磅礴的叙事长诗

遗诗尚存，钟声依旧穿破辽阔的苍茫
依稀月牙后中华山归于沉寂
岁月无言
民间传说在离奇野史中越传越披上神秘的色彩

⑥为黄良佐于清康熙五十六年（1717）秋所作近百字长歌片段。

十一

至此天隐法脉于中华山世世传续
禅师所培植梅花
虽历经风雨侵袭
仍旧于充满灵气的山野凋落或盛放

而关于天隐禅师是否为大明皇室后裔的身世
至今仍是世居乡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散失的诗卷和佛法专著
也随着禅师的圆寂
消失于迷雾苍茫的尘埃

唯有百刃之上的石刻
仍于冷寂的高峰之上俯瞰人间冷暖


十二

山水有情，风物灵秀的中华山
曾因佛法的弘扬呈现盛况空前的景象
那一世谜团的禅师
终究因普渡众生之德
掩去了皇室后裔的光环
在大乘佛法中悟透命运的空茫

高崖上“万古徽猷”石刻的对面
安放着禅师的骨塔
世事苍茫之下
禅师守望的山水依旧崇峻秀霭
那笔酣墨饱的石刻
仍于雨雪风霜后
依稀可辩一个人内心不熄的光泽

世居于此的人家又燃起了炊烟
彤红的朝阳从山顶之外缓缓升起
一抹横雾从山腰慢慢散去
于是耀眼的光芒仿若普照尘世的佛光
从山顶倾洒
温暖我热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