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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的两棵枣树


  导读:魏志民,河北隆尧人,从军近四十载退休,中国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作品偶见报刊网络。

  六月的风又漫过故园,枣花正盛。细碎的米黄色小花挨挨挤挤,缀满苍劲的枝头,那香气甜得醇厚,像被日光熬煮过的蜜,风一吹就漫溢开来,把整个庭院都浸在温柔里。成群的蜜蜂循着香而来,在花间灵动地穿梭、盘旋,翅膀振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和每一朵枣花说着悄悄话。
  参军离乡已五十余载,可老宅院里那两棵枣树的故事,总在不经意间就撞进梦里。思绪常常像被风牵着,悠悠飘回年少时,飘回那座满是烟火气的庭院。

  (一)
  家乡素来有“庭院种双枣,贫穷不打扰”的民谣,这两棵枣树,藏着奶奶半生的心血。奶奶生于一八八五年一月,没读过多少书,却一手针线活做得精巧利落。二十五岁嫁与爷爷后,为了帮衬家里、支持爷爷扩大杂货店生意,她悄悄变卖了从娘家带来的两亩陪嫁地,又从娘家移来两棵小枣树种在庭院。从那以后,施肥、浇水、剪枝、除虫,奶奶经常围着枣树转。在她的照料下,小枣树长得飞快,没两年就结出了青涩的小枣。后来,奶奶又琢磨着给枣树嫁接,在两棵树上分别接上金丝小枣、葫芦枣的枝桠。儿时的我总蹲在树下,看着同一棵树上结出三种形状各异的枣子,满是新奇,却不知那是奶奶日日在树下操劳,用汗水换来的巧思。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奶奶要随叔叔外地居住,临走前拉着母亲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看好这两棵枣树。母亲生于一九一六年十二月,十六岁嫁入魏家,没进过学堂,却在外祖父的熏陶下懂得不少事理。她一辈子勤恳顾家,后来奶奶回乡养老的十年里,母亲更是悉心照料,极尽孝道。而对那两棵枣树,母亲也从不敢懈怠。每年春天枣树还未发芽时,她总会搬着小板凳,在树干不同位置细细地刮皮。那时的我总好奇地问缘由,后来才懂,这是为了防止树的养分下沉,好让枣树多开花、多结果。
  随着母亲年岁渐长,照料枣树的担子就落到了嫂子肩上。嫂子生于一九四一年五月,早年考上初级师范,却因学校撤销回乡务农。十八岁嫁来我家后,她贤惠能干的名声传遍乡里。我参军前,缝补衣裳、做鞋穿这些事全靠嫂子。打理枣树,嫂子也是一把好手,所以好多人喊她叫“枣花”。她除坚持每年给枣树刮皮,还大胆地锯掉老树的故枝,直接嵌枝嫁接,让这两棵近百岁的枣树,至今仍能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如今,老宅院里的两棵枣树依旧苍劲挺拔,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过往。它们能有今日的繁茂,离不开奶奶的栽种、母亲的守护、嫂子的照料。三位女性的坚韧、勤劳与慈爱,早已和枣树的根须缠在一起,深深扎进了故园的土地里。而那两棵枣树,也成了她们的化身和写照,岁岁年年,守着故园,也守着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二)
  故乡的老人们常说:“枣树木本粮食,铁杆庄稼,枣子顶半年粮,不怕闹饥荒。”这话,在我老家宅院里的两棵枣树上,得到了最为真切的印证。
  母亲曾不止一次跟我们兄弟几个念叨:“别看你奶奶是个农村妇女,可她思想开明、眼光长远、看事通透,好多老爷们儿都比不上她。“七.七事变”爆发,全国抗战的烽火燃起,奶奶毅然支持父亲和叔叔加入共产党,组织起滏河抗日游击队。一九三八年初,一二九师陈再道将军率领东进纵队抵达故乡隆平今隆尧县。同年十月,滏河抗日游击队整编为一二九师特务团第一营,次年又调整至青年纵队第二团。五个连队分别驻扎在故乡梅庄村的四氐、魏氏、王氏祠堂以及天主教堂。乡亲们看着部队战士们训练时生龙活虎,抗日锄奸时坚决勇敢,无不群情振奋、热血沸腾,故乡大地迅速掀起了抗日救亡的热潮。那两年,奶奶把两棵树上的红枣悉数捐给了部队。一九四二年,冀南遭遇大旱,田地里颗粒无收,耐旱的枣树却迎来了不错的收成。奶奶晒好满满两袋红枣,毫不含糊地送到了敌工队手中。
  一九六三年夏末,故乡遭遇特大洪水,村里六成住户的房屋被淹没、冲垮。我家老宅地势高,房屋安然无恙,近二十户人家、上百口人纷纷躲到我家避难。正房、厢房,连门庭过道都坐满了人。外面洪水围困,天上又连着下了六七天瓢泼大雨,家里的米面当天就见了底。接下来的日子里,母亲和嫂子每天从枣树上打下青枣,掺些麦子煮熟,给大家充饥。前些年回老家,碰到当年在我家避灾的老者,他们仍不住地夸赞母亲和嫂子在危难时的热心相助,念叨着“你们家那两棵枣树,可真是顶了大事啊”。
  直到今天,每当听到《一颗枣儿一颗心》的歌声,我都会立刻心生共鸣,仿佛看到抗战烽火,回到当年那场洪水围困之中,那些与枣树、与亲人、与八路军战士、与乡亲们有关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三)
  故乡宅院里的两棵枣树,结出的累累硕果,曾让邻里尝鲜,为我消解病痛与尴尬,更在岁月里酿成了挥之不去的乡愁。
  儿时偶感风寒,鼻涕横流,母亲就会洗净几根葱须,放上三枚红枣熬水。我喝下一碗,发一身透汗,感冒便霍然而愈。也常有邻居登门,要几颗枣做药引子。每当这时,奶奶或母亲从不吝啬,总会从盛枣的囤子里抓出满满一把递过去,还笑着说“不够再来拿”。那时我懵懂无知,后来才知晓,葱须配红枣,原是有祛风寒、补气血的功效,也印证了民间“一日食三枣,郎中不用找”的老话。
  说起来不怕人笑话,我儿时顽皮,总爱与街坊小伙伴打架。人家哭着找上门告状,奶奶和母亲先是把我狠狠训一顿,接着便捧出鲜枣,或是抓一把干枣哄着人家吃。往往不消片刻,对方就破涕为笑了。
  奶奶和母亲常对着院中的两棵枣树念叨:“五月十五花儿开,七月十五红一圈,八月十五打竿来。”因此,一过七月十五,我就掰着指头盼中秋。一来盼着打下红枣时,能趁着帮大人捡枣的机会先吃个痛快;二来盼着大人让我一碗碗给邻里送鲜枣,那种被托付的自豪与快活,至今难忘。
  我参军后第一次探亲,还有提干后的休假,几乎都赶在中秋前。返队时,嫂子总会提前把枣打好,满满当当塞进我的提包。每次母亲和嫂子送我到村口,帮我把包背上肩时,我心里都五味杂陈,只能强忍着泪挥手告别。背上的包沉甸甸的,那重量里,装的全是亲人的祝福与期盼。
  上世纪七十年代,交通不便,物流不畅,在西昌几乎见不到新鲜红枣。从邢台到西昌,要坐近四十个小时的车。每次归队,战友们都会围上来嘘寒问暖,我便拿出红枣招待大家。伴着战友们的欢声笑语,嚼着脆甜的枣,一半是枣的清甜,一半是化不开的乡愁。因那枣上还沾着故乡的泥土气息,连着母亲与嫂子的牵挂,藏着关于那两棵老枣树的全部故事和记忆。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