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的阿妈》
 
那是彝山跳动的心脉，也是阿妈的王座
屋外的寒风肆意叩打着土墙
只要火塘不熄，家就不冷
 
她蹲在黑黢黢的锅庄石旁
一把柴刀，劈开漫长的冬夜
火星溅在她干枯的手背
她不躲，只说那是火神在轻抚勤劳的人
 
多少回，我睡眼朦胧醒来
看见她被火光勾勒的侧影
贴在昏黄的土墙上
一半是明亮，一半是阴影
宛若彝山留存千年的岩画
 
她总是在添柴，在煮茶，烤苦荞粑粑
默默把半生沧桑苦辣
尽数熔入这堆明火熬干
只把滚烫的甜，悉数赠予奔赴远方的儿女
 
如今，火塘熄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学着她旧时的模样添柴
可无论怎么吹，火苗再也不曾跃动
 
我恍然明白
阿妈未曾长眠黄土之下
她是化作了火塘里最后的灰烬
看似冰凉，却捂热了
我往后所有苦寒岁月
 
 
《阿妈缝在衣服里的爱》
 
青黑土布上，蓝紫的线
牵着彝山的风，也牵着阿妈的目光
她坐在火塘边
把一生的温柔纳进针尖里
每一道回纹
都是她未卜先知的牵挂
 
她说，彝人的孩子
身上要有祖先的纹路，母亲的光
趁眼神还能穿过针孔
指尖尚能握住时光
把祖先的图腾
用一针一线
为你们绣一件永不褪色的衣裳
 
我曾劝阿妈，不必这样熬着
长大后，街上的成衣比山雀还多
她只是笑着，却让针尖一寸寸往前
说这是母亲的责任，是血脉的模样
她还说，明天和意外
哪一个先敲门，谁也无法预料
 
后来
她年方四十有余便随风而去
像火塘里最后一点星火瞬间黯淡
她把自己的影子
早已缝进了每一寸布料
每一道蓝线，都是她的呼吸
每一抹紫，都是她未说完的叮咛
 
这件衣裳，便成了她
留给我的，会呼吸的皮肤
原来，阿妈的爱
从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它只是紧紧裹住我
像故乡的夜色
每一次穿上
都能听见她的心跳
 
 
《晓梦忆阿妈》
 
清晨六点的天还未醒
乡村雄鸡的啼鸣撞碎夜色
我猛地起身
心，沉得像浸了露的泥土
 
梦里又见到阿妈
她正与人争执
眉眼间带着委屈
我拼了命想护着她
想把所有纷争都挡在我身前
 
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见不得她被人言语相欺
哪怕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也揪得心口五味杂陈
 
梦醒了，余温还在
那翻涌的，是思念
是再也触不到的温暖
是刻在骨血里从未走远的
母爱绵长
原来思念从不会被时光冲淡
它藏在每一个梦回的瞬间
藏在那份未曾说尽的母爱里
 
风轻轻掠过窗棂
就像她生前，从未断绝的叮咛
我合掌，在尚未天明的晨色里
借这一声啼鸣
当作她递来的台阶
慢慢地，重回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