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条驿道穿过将军山和谷乱溪
在荒草丛生的山岭间，愁肠一样牵牵扯扯
中途横过村子中间的时候
被一座破旧的山神庙挡了一下
于是沾满黄泥的小道顺着庙前的柏树拐了一个弯

故乡的沿革可以从这条官道一直追溯
那时荒烟蔓草，人烟像旷野一样孤寂
偶尔路过的人，衣衫单薄
于是枯槁的身影被后来的野史称作“蛮夷”
面目苍老的他们，眼神迷离
在瘦瘠的土地上学会刀耕火种

插草为界，垒石为疆
建置和区划一直是这样
古老的驿道上官差公文与民间书信浸润了旧时的风雨
那些积满雨滴的低洼之处
映照出先祖们一脸沧桑的悲悯

二

在乾溪铺村谷乱溪边
黔北的风正好，谷乱溪的水
不急不缓的流着
有人从跳墩上走过去，徐徐的流水声中
远远就可以听到
隔岸那一湾稻秧灌浆镀粒的声音

蝉在枝头，藏身于葳蕤蓊郁的树叶之间
吐出一串明亮潮湿的音符，把谷乱溪的下午
渲染得莫名的喜乐和安宁
半亩湉噪的蛙声，在满坡满坝朴素的民俗里
怀抱稻秧淡淡的清香
安静无忧的沉醉于幽暗的水底

大暑过后，山外秋风将至
淌过谷乱溪的跳墩，尘世就坐在我的对面
发亮的石头上，乡愁安稳而妥帖

三

意念如风，拨开岁月的尘埃
苍凉的谷乱溪边，有一种芦苇已长成暮年
谷乱水不乱，一路跌跌撞撞的水
向人间向往的地方流去
石头不惹春秋，于凌乱的谷底
铺陈了我所能感知的浅小烟火的温暖

又一年初雪渐白了草木的枯筋瘦骨
在群山之下，一段光阴推着另一段光阴
熙熙攘攘的沿狭窄的谷底延伸
从暗到明，由浅至深 由青春一直到故人
落入意念的悠远不说话，回过头来的石头
回望越来越远的岸，看见芦苇在摇曳
仿若我们寂寥的浮生

四

门外小路走出一条遥远
我听到轻快的口哨加重了土味的情话
炊烟从青瓦的缝里挤出
泛黄的窗棂上，纸糊的民俗在淳朴的乡下
传承一缕香火的文脉
季节瘦了，从田野起飞鹭影
再次离开孤独的草垛
白霜如镜，阡陌纵横，青瓦陈霜的檐下
灯火忽明忽暗，写家书的人
提笔就写下三千里长的思念

木门虚掩，开合随意
跨进门槛就是家人，跨出屋檐就是故旧
含着泪水轻唱俚曲的人：你要记住
在无声的房子外，有人回家
也有人总在天涯

五

河水安安静静，芦苇在岸边像光阴一样摇摇晃晃
我想象中的野鸭，羽毛闪着暗褐的色泽
一堆莹绿的蛋在乱草窝里静享下午的好时光
寂寥无限，故乡的河流在旧场景里慢得苍凉
慢得和孤烟与霜痕一样牵扯到芦苇的根部

微漾的水面成为芦花飞舞的故乡
水光里光阴一派明净，谷乱溪依山而绕
几枚微沉的落羽掠出静止的光影，这些鸟儿
在略许的忧伤里回过头来祈念人间之水
它毫无挂碍的芥子之心，在红尘里深过纷繁的尘埃
秋意渐瘦，诗歌在河流浅蓝的绸缎上写出从前的慢

谷乱溪，记住一条溪流朴素而野性的名字
以苦苦刻划灵魂在孤恋中悲悯的样子
我已安顿的苦旅将会在某个午后
怀揣一份安静和从容
喊着谷乱溪或者意中人的名字
念人间芳菲，掬水悲泣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