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  白

为一座山而搬运，为一条河而流浪
我与母亲约定，与故乡约定——
把冬天的阳光请进来，把夏天的雨水请进来
我的呼吸和睡眠中有风的声音，有雪的声音
有沙尘暴的声音，一天天我好不容易长大
一年年我又慢慢地老去，经历过去的事情
相信未来的日子，陪伴着亲人，惦记着朋友
用一个名字行走天下，以一种职业养家糊口
从身外之物中放弃某些沉重的东西
从单调的生活中保留足以爱或恨的细节，我啊
不再是以前的我，也不会是今后的我
点上一支烟，倒上一杯茶，我问自己——
什么时候最幸福？什么时候最痛苦？
我的劳动以大家的劳动为背景，我的光荣
也是太阳和月亮的光荣，我在量力而行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尘世间我是谁？谁是我？
我为自己活得轻松，为他人活得劳累
放大这个世界一贯的错觉，我完整吗？
我没有翅膀却幻想飞翔，我没有土地
却幻想收获，我执拗地伸出双手
又悄悄地缩回，我渴望走近，又急着远离
我让自己停在半路，这样我就可以再任性一点
我又一次把自己变成陌生人，不经意地
闭上眼睛，回归平庸，我注定是另外的某个人
你可以认出我，但你未必能猜透我

　原载《飞天》2010年第3期；入选《中国2010年度诗选》


山村教师

天地很小，校园很大——山丹丹长在崖畔上
果树苗期待着雨水，布谷鸟的歌声听得多了
也会让人动心——北地高原之上，他们
是一群忍辱负重的人，往返于山峁崾岘之间
雪里来，雨里去，吃的是干粮咸菜
住的是土屋窑洞，收入少，待遇低，整天
与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呆在一起，生活乏味
狂暴的北风使他们行色匆匆，表情严肃
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道路，古朴的铜钟
把他们集合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的情绪和精神
远非世间的言辞所能表达，他们
是改变了无数他人命运却无法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他们一个个身形单薄却背影高大，走出家门
是平凡的一天；走进家门，是又一个灯下的夜晚
他们不声不响地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送走
一圈又一圈不属于自己的年轮，这使他们
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感到卑微，他们一直暗恋着书本
春天和绿色，他们越来越近视，白发和皱纹
也在不知不觉中来临，满腹经纶却腰身佝偻
太阳下，他们仍有足够的激情和温柔，正是
他们创造了这块土地上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原载《诗潮》2010年第2期


班主任

要记住班里每一名学生的面孔和品行
就像天文学家记住天上的每一颗星辰
这是上帝的安排，——我别无选择，我
决定用热爱来证实一切，童话就这样
一页一页地翻开：春天孩子们给我马兰花
冬天孩子们给我木炭火，他们向我
交出完成的作业、贺卡、检讨，以及内心的秘密
我的世界并不复杂，从办公室到教室
只有七步，晨操和午间操都在门前的运动场上
进行，家访是一般现在时——经常、反复的动作
辅导是现在完成时——留下影响和结果
早自习，我倾听；晚自习，我静坐
天气预报——南方有雨，北方有雪，西部某地
还有沙尘暴，蜡烛保持长久的光明与耐心
晨风吹来，林荫道上我点出一个个响亮的名字

   原载《诗刊》2006年第11期


面对几十双眼睛

当老师需要勇气，要勇敢地面对几十双眼睛
这是一种考验，与天真纯洁的孩子交心、畅谈
你得拿出十二分的诚实和坦率，当然还有学识和耐性
所以在传统里，天地君亲师是至高无上的
无论谁也不能质疑他们的权威，现在不同了——
师生之间既有师道尊严又有朋友般的关爱和情感
这是你的老师告诉你的，你绝对不应该忘记
上课的铃声响了，你准时走进教室，孩子们
坐得端端正正，双手背在后面，在跨上讲台的一刹那
你有点紧张，因为讲台比你想象的要高些
长方形的黑板巨大而空旷，像一片广袤的土地
讲桌略显简陋，但干净平整，你放下课本和教案
等到正式与孩子们的目光接触，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那么多渴望的眼神，如山泉一样清澈明亮
他们葵花般的脸盘上同时也映射着自信和聪慧
“老师好！”一声发自心灵深处的问候，给予你
类似国王的礼遇，你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阳光
像音乐飘洒在你的身上，你决心与他们一同成长

      原载《诗刊》2006年第11期


随想中的几何图形

邂逅一些多么有趣的词：直线和平面
河流的两岸，日出日落都是圆，从农田里
引几条辅助线，就能确定各自的童年

窗外桃花盛开，在时间和运气中打磨
钟摆晃来晃去，小城的坐标是高高的古塔
距离被暴露在大片空白地带，棱柱和棱锥

显示出一种庄严的凄美，三角形
把历史、现实和未来限定，多边形的校园，梯形的讲台
一块干旱土地的面积和体积会导致相似形的风暴

　　原载《诗刊》2006年第11期 


一只纸飞机能飞多高

午后的阳光里，鸽子和麻雀重新回到天空
几个儿童在村校的土操场上奔走
手里举着自制的纸飞机，一只纸飞机究竟能飞多高？
这是他们的问题，纸飞机飞起又落下
微风飘动麦地畔读书姑娘的裙裾
山坡上的牧羊老人吆喝着羊群，时不时地打个响鞭
孩子们的心事很单纯，他们想要把纸飞机
放飞到更远的地方，这时高空传来一阵“隆隆”声
一架真飞机飞过他们的头顶，所有的人都抬头仰望
一直站在操场边的老师倒背着手踱过来
对学生们说，“好好学习，将来当个飞行员。”

          原载《诗刊》2006年第11期


登  山

这是一个满眼生机的春天，正好
带上学生们去登山，把烽燧假想成敌人的碉堡
再把自己任命为我方的指挥官，于是
我高喊一声，“冲啊！”身后的学生就蜂涌而上
占领制高点之后，自然而然
有一种不能承受的冷清，从山顶上
看我们的校园，顺便再造几个中英文互动的句子
——把主动和被动都用上，一切很真实
决不虚拟：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世界就在脚下，姑娘们献上几束鲜花
我记住了这个季节的色彩和芳香

    原载《诗潮》2008年第11期


十年寒窗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你在不断长高
群山中的艰苦生活只能使你发愤读书
三百六十五个太阳和月亮被你反复地背诵

十年如一日，从小学到中学，门前的小路
伸向远方，从乡村到城市，课本和练习册几乎
占据了全部生活，把所有的难题留给自己

你睁大眼睛寻求知识与真理，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留下你的足迹，课堂和因特网向着思想敞开——
追随普罗米修斯的火种和达摩克利斯的利剑前进

科学艺术打造你的灵魂，汗水加灵感
不一定就等于成功，为游戏挤出时间
为友情让出座位，你的羽毛会越来越丰满

不可能没有迟到、早退、打瞌睡，就像不可能
没有腰酸、腿疼、失眠过一样，你为世界的不完美
而痛苦，世界为你的完美而赞叹不已

原载《诗潮》2008年第11期


到车站为上师范的学生送行

一条大道通往理想的城市，远行者兴高采烈
一封封《入学通知书》带来喜讯，田野同时
传来收获的消息：他们将离开家园和故乡
他们还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少年，却肩负着使命
我与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向车站走去，鸟儿和路人
为之注目，清晨的云霞添加着离别的氛围

他们的前途一定充满阳光，充满梦想与辉煌
父母的期盼，师友的希望，新播种的麦苗
已经泛绿，蜜蜂和彩蛾在荞花间飞舞，我突然
感到自己已不再年轻，而我的学生会在未来的征程
接替我，车站上人来车往，我与他们
一一话别，山上的霜叶扬起鲜红的手帕

　　原载《诗潮》2010年第2期 


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从如山的作业中抬起头来，窗外的大雪
越积越厚，他已两鬓斑白，春天和秋天
都是执著的理由，荒山里耕耘的园丁
没有鲜花，也没有爱情，但是不能没有信念
 
放学了，直到学生的路队在视野里消失
——每天他都要送他们一程，山峁背后的小路
他也了如指掌，——然后他才独自
返回空荡荡的校园，一孔寒窑等待着他去温暖
 
三十多年了，把上万个日日夜夜填进岁月的空格
他是一位全能的教师——语文，数学，音乐
美术，体育都在行，远近的村庄都知道他的名气
因为他不但教育了人家的儿子，还有他们的孙子
 
他自己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在外地，每年
他只回去两次，来时总要给学生带些好吃的东西
前年，为学校的林地，他和村长吵了一架，至此
人们才知道老师也会发脾气，从如山的作业中
 
抬起头来，书本上红墨水的印迹依然鲜艳
烛光熠熠——深山的静夜里，有多少
凄美动人的故事走近又远离，那只忠诚的狗
还有一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陪伴着他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