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我们以沉默对抗锤击，
以钝痛丈量一生。
而大地，终将收留所有
被生活钉穿的灵魂。


  一、钉子

我们是小小的钉子
生来就被生活反复敲打
童年钉在贫瘠里
少年钉在书页里
如今钉在四面墙中
钉在车轮上，钉在药方里
甚至钉在一杯白水和半块面包里
一锤比一锤沉
一锤比一锤深
我们是小小的钉子
生活从不手软
每一锤落下
我们就往暗处陷进一截
那痛，要缓上好几年
常在深夜醒来
却不敢出声
更不敢睡得太沉
还要把脸朝向光亮的那一面
我们是小小的钉子
被越钉越深
越钉越钝
越钉越枯
锈一层层裹上来
后来竟不知痛了
但脊梁始终没有弯
也不敢弯
怕那副担子，顺着肩滑落
我们是小小的钉子
挺着伶仃的身子
扛着生活的重锤
不吭声，也不低头
背着看不见的石头往前挪
每挪一步
像被剥去一层皮
人间哪有什么四月天
不过是酷暑接着寒冬
我们是小小的钉子
等着那一天
身子与魂魄一同被钉进黄土
那里没有漂泊
没有贫富
没有病痛
一切归于平等
最后，只有那宽厚的土地
收留了沉默的我们


二、生活的伤

生活的伤
是一条深长的河
蜿蜒在命运的底处
翻涌着暗流
日夜拍击着堤岸
生活的伤
是一把钝剑
嵌在脊背上
痛得直不起腰来
却还要转过身去
迎向明天的风
生活的伤
是一把犁耙
划开了胸膛
把希望翻作泥浪
像花瓣，一片片落在泥水里
生活的伤
是一只蜜蜂
嗡嗡地绕着
采完了蜜便飞走
却把刺，留在了心肺深处
生活的伤
蜷伏在心上
挣扎着，低喘着
又被日子压住
吐不出一丝喘息
生活的伤
是一片卷曲的枯叶
蜷在灵魂的一角
痛着，也思量着
这伤，何时能结痂
生活的伤啊
是一条吸血的虫
盘踞在每个人的命里
只要一口气还在
它就附在身上
直到血被吸尽


三、鸿沟

小鸟落在牛背上，说
真羡慕你
三餐有着落
牛说
我还羡慕你
能飞到我想去的地方
鸟说
我虽能飞
却常常饿着肚子
一不小心就落进网里
这自由，并不好受
牛说
我虽不愁吃喝
却日日吃草，日日负重
我也想走
可这缰绳，解不开
我若有你的翅膀
饿着也情愿
鸟说
那你跟我飞吧
不用挨鞭子
不用听吆喝
牛说
我走不了了
这一生，早被套牢了
命在别人手里攥着
鸟说
我多想落在人间
闻花香，嚼青草
可又怕为了几粒谷
折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鸟和牛聊着天
争着饿着肚子的自由好
还是吃饱了的奴役好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都沉默了
鸟羡慕人间的谷香
牛羡慕天上的风
一个够不着
一个握不住
这人生里最宽的沟
谁也跨不过去


四、无处安放的心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草丛
怕被踩进泥里
还有不知趣的虫鸣
一声声，往耳里钻
哪怕躺着不动
也不得安宁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森林
虽然安静
也孤独
但孤独不伤人
暗处那些眼睛才伤人
绿莹莹的，等着你松懈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河流
随波逐流
一路漂泊，倒也自在
就怕被泥沙卷走
不知漂向哪里
才是尽头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高处
蚊虫够不着
风雨来时
也有枝叶挡一挡
可总有枝断叶落的一天
最怕头顶盘旋的鹰
爪子比刀还利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山洞
没有嘈杂，没有侵扰
也看不见光
淋不着雨
听不见日子往前走的声音
久了，就僵了
像一块石头，忘了自己还会跳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楼阁
隐秘又体面
美酒咖啡，长袖善舞
可空气不流通
一旦浑浊了
心就慢慢变黑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人间
可人间处处是陷阱
偏偏陷阱里
有你想要的
跳进去才知道
底下是镣铐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天上
想离尘世远一些
可天上也有仙女琼浆
一时快活
若失足掉进银河
连命都还不起
无处安放的心
放在诗里吧
可文字太冷
翻出旧伤
嚼着苦处
叹着前路
又苦又累
无处安放的心
真想泡进酒里
让它日夜昏睡
不知冷暖
不知痛痒
可万一醉不醒了
又该怎么办
无处安放的心
一路颠簸
还是没找到地方
最后只好放回胸膛
也只有自己的家
还算干净、明亮
可回头一想
满心荒凉
这偌大的世界
竟容不下一颗小小的心


五、牢笼

风雨交加
霜雪交集
封住了通往外面的路
它们像铁链
编成一座笼子
把人关在里面
快乐像叶子一样枯落
幸福像花一样凋谢
翅膀被折断了
还怎么飞
人人都想出去
哪怕去野地里流浪
啃一口野果
但心是松的
空气是甜的
笼里的人出不去
笼外的人却想进来
以为笼里的面包都是香的
笼里的水都是甜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下来
憧憬被一盏盏吹灭
这笼子像披着羊皮的狼
看着温和
咬起人来毫不留情
人人都想跑出去
找一块有阳光的地方
喝一口干净的水
或者干脆在里面睡一觉
醒来天就亮了
可人就这样被关着
一年又一年
拿青春去换明天
身子垮了
心也倦了
甚至倒在里面
叫不出声
只能在胸口闷着
人在笼里等着
等来的却是
更烈的风，更冷的雨
多想冲出去啊
像鱼在水里游
像花在阳光下开
可身子被锁住了
希望被一点点绞杀
人在笼里嚼着苦日子
下一个冬天就要来了
风会更刺骨
人盼着有一炉火
暖一暖自己
暖一暖这世界
也盼着有一把锤子
把这笼子砸碎
救一救这些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