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是一座桥
伏在河面上不说话
木头是旧木头
榫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桥面被鞋底磨出一道一道的沟
沟里积着雨
映过无数张脸

春天的布鞋踩过来
带着泥，带着草籽
你闻到过油菜花的味道
从那些脚上

夏天的凉鞋踩过来
脚后跟裂着口子
你数过那些裂口
像数自己身上的裂纹

秋天的胶鞋踩过来
沾着稻壳和露水
沉甸甸的
每一步都让你往下塌一点

冬天的棉鞋踩过来
有的还露着脚趾头
你替他们疼过
可你只是一座桥
桥不会喊疼

走过去的人
去了很远的地方
盖起了高楼
修起了大坝
在城市的灯光下
过上了你没过过的生活
他们偶尔回头
隔着千山万水
已经看不清你了

可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重量
第一个踩上你的孩子
如今在省城的写字楼里
第四十二个踩上你的孩子
去年回来修了一条路
第八十一个
你记不清了
名字和脸对不上号了
但你记得那个雨天
他趴在你背上哭
说不想去上学
后来他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你的背就是被这些人
一步一步踩弯的
可你没垮
桥不会垮
垮了 就没人过了

二

你是一颗星
挂在村小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青瓦的
瓦缝里长着瓦松
你比瓦松还矮一点

光很弱
弱到城里人看不见
他们抬头看的是霓虹
是车灯汇成的河
没有人会注意到
大山褶皱里
有这么一粒豆大的光

可山里的孩子靠着这点光
走夜路 不摔跤
他们知道那个方向
那个光
就是学校
就是你在

你亮了四十年
煤油灯换了三盏
电灯拉断了七根绳子
停电的夜晚你点蜡烛
蜡烛烧完了你点松明
松明熏黑了你的肺
你咳嗽
咳得弯下腰去
孩子们以为你在鞠躬
你直起身来
继续写板书

粉笔灰落在你头发上
一年一年
你越来越白
孩子们说老师头发真好
像雪

后来你暗了
暗到别人以为你灭了
村里人说  老师不教书了吧
有人说  老师走了吧
有人说  老师还在吗

可石头记得
你亮过的样子
门槛记得
你踩过多少遍
课桌记得
你修补过的每一道裂缝
黑板记得
你写满又擦掉的字
那些字
有的变成了合同
有的变成了处方
有的变成了图纸
有的变成了判决书
——正义的那种

你站在三尺高的地方
不高 但站了一辈子
风吹过来 你没动
雨打过来 你没躲
雪落下来的时候
你扫出一条路
从你家到学校
一百二十步
你扫了四十年
每一年的第一场雪
你都是第一个出门的人

后来你瘦成一根旗杆
瘦到孩子们担心
风大一点你会不会断
可每天早晨
那面旗 还是被你升起来
你的手抖 绳子也抖
但旗还是升到了顶
你敬礼的样子
和四十年前一样

三

你是一只蜜蜂
飞进这片山里的时候
花还没开
山是秃的 路是断的
村里最后一个老师走了
留下一间空教室
窗户上没有玻璃
风穿堂而过
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来的那天
挑着一担书
扁担压在你肩上
你才二十岁
肩膀还是圆的

你一口一口地把甜喂给它们
拼音是甜的
你教他们"a o e"
他们念得像唱歌
你听了 眼睛湿了
算术是甜的
你教他们"一加一等于二"
他们掰着手指头
手指头不够用就掰脚趾头
你笑了 笑得比蜂蜜还甜

后来你越来越轻
越来越薄
你的声音先是沙了
然后低了
然后有时候说不出话来
你含着润喉片
润喉片化了 你继续说

你的背先是弯了
然后驼了 然后缩了
像一只蜜蜂
把蜜都给了花
自己只剩下翅膀

你的衣服先是新了
然后旧了
然后补了又补
补丁摞补丁
像一篇写满批注的作文

后来花都开了
漫山遍野
你的学生
有的当了医生
有的当了老师
有的当了工程师
有的当了村支书
有的回来种地
但认得字了
会算账了
知道化肥和种子的比例了

你在花底下飞不动了
你落在土里没人看见
村小的屋顶塌了半边
你搬来石头顶住
说还能用

新来的年轻老师问你
"老师，您怎么不走？"
你没回答
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

可每一朵花的香里都有你
那个医生开的每一张处方
都写得工工整整
——你教过他写字要一笔一画
那个老师上的每一堂课
都在黑板上画一个圆
——你教过她圆要画得圆满
那个村支书开群众会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进去
——你教过他说话要让人听

你是一只蜜蜂
落在了花底下
没人看见
可春天年年都来

四

你是一棵大树
种在这片土里的时候
也是一颗种子
不知道自己会长多大

春天你发芽
叶子嫩绿
孩子们在你底下念书
风一吹 叶子响
像你在鼓掌

夏天你茂盛
浓荫盖住了半个操场
孩子们在你底下乘凉
你在太阳底下晒着
把阴凉都给了他们

秋天你落叶
叶子黄了 枯了
一片一片落下来
每一片都飞走了
飞到远处 长成了别的树
有的落在河里漂走了
有的落在路上被踩碎了
有的被孩子夹在书里
做成了标本

你站在原地
叶子没了 果子没了
只剩下枝干
光秃秃的
像一双伸向天空的手
手指头都断了
但还在伸着

冬天你落雪
雪压在你身上
你弯了一下
又弹回来
你老了
弹回来的幅度越来越小
但你还在弹

根还在
根扎得比谁都深
深到穿过黄土层
穿过岩石层
触到了地下水
那水凉的
你吸上来
酿成汁液
输送到每一根枝条
哪怕枝条上已经没有叶子了

深到这片土地
离不开你了
你也不知道
是哪一年开始的
你出门去镇上赶集
走到半路
心里慌了一下
像忘了关煤气
你折回来
站在校门口看了一圈
门没锁 窗没破
孩子们都在
你松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你再没出过远门

五

你不是桥
桥有名字
刻在石碑上
你连个碑都没有

你不是星
星有星座
天文学家给你编号
你连个编号都没有

你不是灯塔
灯塔有人维护
有人记录你的光程
没有人记录过你

你不是蜜蜂
蜜蜂死了有人收蜜
有人记得哪一窝最甜
没有人收过你的蜜

你不是树
树有年轮
砍倒了还能数出你活了多少年
你活着的时候
就没人数过

你只是一个不愿意走的人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了

走不了的人 成了桥
亮不了的人 成了星
站不住的人 成了灯塔
飞不动的人 成了蜜蜂
留下来的人 成了树

而那个地方
因为有了你
不再是远方

它成了一个叫"家乡"的地方
孩子们走出去
还会回来
回来的时候
会站在你面前
叫你一声“老师”

你应了一声
声音沙沙的
像风穿过老槐树
像雨打在旧瓦上
像粉笔在黑板上
最后一笔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