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国诗歌 > 诗人方阵
江东门的号角声……


  导读:蒋跃生,资深媒体人,民俗摄影家。这首《江东门的号角声……》长诗,是作者写在抗战胜利八十一周年,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举行“铭记历史 珍爱和平”主题教育活动“之际。

 
太阳从江东门升起的时候
石头城先醒来的,不是车流
是一支小号
年轻的嘴唇贴着黄铜
像八十一年前
那些没来得及长大的士兵
把最后一口气
吹进冲锋的军号
呜——
号声划破天际
也划破了一座城市
 
一九三七年的冬天太长了
长江水冻成铁,秦淮灯灭成灰
三十万——不是数字
是一个母亲怀里的奶香
是一个学徒手上的茧
是一个教书先生还没写完的板书
是被踩进泥里、又被雪盖住的
一个个具体的、活过的、中国人的名字

而一九四五年的秋天
也来得太迟了
迟得让活下来的人
不敢先哭
怕一开口
就把八年攒下的牙关
一起卸下来

可是你看——
胜利广场的黑色花岗岩上
有人替他们把名字留下了
左权
把胸膛交给十字岭的弹雨
临别那封信里还写着"吾儿成人"
可他自己的骨头,先成了山河的梁
赵一曼
受尽人间能受的刑
留给儿子的遗书却只有温柔:
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
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刘老庄的那八十二个
没有一个人后退
没有一个人被俘
他们把苏北平原的泥土
染成一面永远不会降的旗

还有多少呢
花岗岩不说话
但每一个凹下去的刻痕
都是一道没有合上的眼眶

都在看——
看后来的人,走不走得正
今天来了五百多人
有穿军装的比砖还直的兵
有白头发比勋章还多的传承人
有举着小红旗、踮着脚尖的娃娃
有大学校园里刚褪去稚气的嗓音
国歌唱起来的时候
没有人提醒"请肃立"
因为所有人的脊椎
自己就接上了

一九四五年九月那个下午
全中国挺直的腰杆

南京艺术学院的姑娘说
"念着念着,就像回到了战火里"
她说得轻
可我知道那种轻
是把千斤的往事
用青春的肺活量
重新吹热

紫金草的童声起来时
整个广场忽然变小了
小到像外婆的膝盖
孩子唱" 铭记"二字
不押韵,不华丽
但比任何碑文都懂

记住,是先学会叫妈妈
再学会叫祖国 

晓庄学院的 《山河》一响
山是真的山,河是真的河
那些没能看见胜利的人
终于借一群大学生的声带
把"我爱这土地"
唱出了回音

后来《歌唱祖国》起来了
红旗像潮水
不是阅兵场那种排山倒海的潮
是江东门这种
从伤口里长出来的潮
——你以为它只会流血
它偏偏开出紫金草

我看见谢静雯把话筒握紧
一个做思政的姑娘
要把历史的刺
磨成学生手里的笔
我看见曹玉莉提起父母遗言
"别忘"
两个字
够中国人扛一辈子
也够中国人走一万年

八十一周年
不是八十一圈年轮
是八十一道年轮里
每一道都嵌着弹片
每一道也都发了新芽
有人问:记这么久,不累吗
可是——
长江记得上游的雪
麦子记得去冬的霜

一个民族若忘了自己怎么活过来的
就不会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所以号角要吹
所以国歌要唱
所以童声要一代一代接
所以花岗岩上的名字
被小学生用粉笔
一笔一笔的描

今天南京的太阳很好
照着胜利广场,也照着
三十万亡灵安睡的地基
光与暗在同一座城里和解
让光,替他们看一眼
他们没看到的胜利**

我们要做的
从来不只是纪念
是把左权的信接着写下去
是把赵一曼的"实行"做出来
是让刘老庄那八十二双眼睛
在我们每一次
不肯跪、不肯忘、不肯散的日子里
重新睁开

号角声落了
但号角声不息
它在童声里
在军装的肩线里
在紫金草年复一年里……

2026年9月3日,金陵

  :为铭记侵华日军攻占南京后制造的惨无人道的南京大屠杀的暴行,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选址于南京大屠杀江东门集体屠杀遗址及遇难者丛葬地,是为铭记侵华日军攻占南京后制造的惨无人道的南京大屠杀的暴行,是中国唯一一座有关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的专史陈列馆,也是国家公祭日主办地。

(作者供图)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