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沿着北风——

张扬北风的旗帜，为几座崾岘鼓掌——没有人怀疑
一次蔚蓝色的纪念或遗忘，陇东高原的词典里 
我只是一头恋家的老黄牛，化石鱼惶恐地逃窜了
断崖裂变为印象派的壁画，羊群的温饱和草场的自足
都是真相，但我依然眷顾不已，因为我不愿意放弃
存在的初始和终极意义，时间就这样向着远方弥漫
有谁会感到被融汇或加速？清幽的树林终于超越了
恐惧、疼痛和哭泣——而石头一贯地不在乎方位
这是怎样的迎候和送别的仪式啊——我开始探索
跋涉的距离，河水荡漾着，一如浩瀚的宇宙之谜
 
当然要有天使，当然要有拓荒者，把苍茫的黄土
转化成绿油油的生机，太阳稳操生杀大权，庄稼与人
并非仅有的联系，面对群山高高举起的火炬
星辰将为我准备最后的宿命——要么坚持，要么
放浪形骸，四面八方遍布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虚无
雷阵雨和七色彩虹带走最初的惆怅，留下最后的诉说：
——有多少耕地被拓展？——有多少村庄被放大？
曾几何时，谁饥肠辘辘，身临绝境；曾几何时
苦杏树孤立无援，红柳林别无出路，于是神戏成为唯一的传说——
一窝小鸟破壳而出，于是天空成为目光共同的皈依 


2.零距离守望

这是干燥的日子，这是逼真悠长的日子——
我没有远离现场，我就坐在长满野蒿的塬畔上
 
狗和甲壳虫在灰土路上游荡，老农穿过一块块耕地
山风四起，扑鼻而来的是清新又明净的空气
 
我把头顶的云片理顺，把脚下的沟壑伸展开去
一些灌木丛和杨树林突然冒出来，一些悬崖深不见底
 
慢坡上的梯田连着梯田，崾岘里的羊群银光闪闪
三条小溪汇成大河，有人眷恋，有人迷茫，有人难过

我仔细打听——每一处响动都与生活有关
荒凉、偏僻的村落啊，谁在等我？我在找谁？
 
是的，过来人总是面带凝重和感激的神色，不知
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只鹰，转眼又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山神会变老吗？林仙会迷路吗？所有的孩子
都睁大眼睛望着天边，同时唱响鲜红的歌谣
 
马蹄声由远而近，树梢头鱼尾一般摇摆着
无论过路人捎来哪方音信，都是一桩新鲜事

布衣女子身材弱小，苦豆花举止袅娜，马车
又拐了一个弯，说媒的干妈才慢慢扯上正题
 
给风车装上风信子，耐心地迎候大雨和收成——
我并没有远离现场，我就坐在长满野蒿的塬畔上


3.大雨之后

天空疯了——除了云朵，还是云朵，燕子倾斜着
向我飞来，闪电切割开蒙在黄昏脸面上的绷带
人群和作物熬过干旱的季节，夜幕降临，星星
带着母语刚刚回家，我的耳畔传来期盼已久的福音
流浪者只身一人，孤零零地出现在街头，宛若
荒野的一丛刺玫，他神色冷峻，步履坚定
在他现身的一刹那，就注定成为新时代的象征和传奇
 
此时此刻，我的心地落满了钟声般的雨点，是的
冰雹和洪水晚了一步，窃贼和见义勇为者各自晚了一步
我的犹疑与辨正也晚了一步，我不得不再次错过历史的尺度
以及自己的病因，所有的答案都在十字路口
所有的园地和房舍都需要重新审视——乌云飘散之际
我的饥饿正好对应别人的丰收，成熟是果实天赋的权利
但我仍然不想变为一件被反复讨价还价的出土文物
 
我大步跨过现实和理想平行的独木桥——化妆品
打算回到黑夜，啄木鸟打算回到果林，千军万马
打算构筑一道灵魂和良知的方阵，我将与粮食和蔬菜
共同捍卫原始的营养，据说还有一次表达的机会，但风
在说话，雨在说话，不能让没有棱角的石头失去重量
我缓气的时候，鲜花得到了春天的批准，禾草沿既定的路线图
扩张——看啊，谁的城堡开始神话般的复活和新生？


4.拒绝或接纳

青春的大厦即将竣工，泥瓦匠带着蓝图在脚手架上歌舞
小夜曲碰上老花镜，发烧的写作扰乱了真实与命名
那么多蜜蜂怀揣着恋情——把当日的美梦放飞一半
 
还是曾经的梯田，曾经的山川，但庄稼和牛羊都是新的
还是曾经的工厂，曾经的机器，但店铺和招牌都是新的
晾干向邻居借来的雨披，我依依不舍地踏上来路或归途
 
就在内心深处堆积起日常生活，穿越所有的事件，穿越
音乐会和展览馆，穿越原告和被告，暴力和引信，穿越
最沉重的语言，我袒露自己的弱点，并且营造某种安全感
 
我确认这些——被珍藏的黑暗中的小径，月光下的阴影
背回天际线之后，我错失了火焰与风景，钱币与姻缘
推开门窗，列车正驶往另一个终点，拾荒人正走向童年
 
抓住一条河流，把道路拉直，然后接受雷暴雨的洗礼
麦地和草场同时推出一系列模特，以便让时代更加亮丽
而我要闭上眼睛，去一首诗里寻找属于我的背景和运气


5.与思念有关

你不能回头——托梦的天使受命于一个神奇的比喻
其实生与死都不可言说，天堂和星座都不理会乡愁
 
你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你已经和故乡连在一起
怀抱一块烧红的铁，脚踩一条顺风的船，你能否走远？
 
面对数字和泡影，你抚摸亲情的枝叶与山峰的高度
孩童在必然中成长，羊群得救于一片逆袭的春色
 
记住纯净的泉水，记住高过头顶的万丈深渊——
是的，你满怀着敬意，收拾起散落在田间地头的麦穗
 
你的根系延伸着：阳光又一次托起沉沦的小鸟
失散的影子还在路上，有谁为你打磨那把生锈的钥匙？
 
日子可以被原谅，但决不可以被荒废，让嘴唇为疼痛隐瞒   
让皮肤为伤疤隐瞒，让孩子在词语之间找到快乐，让老人
 
在镜子面前陷入回想，就这样——你开始追寻和孵化
唐诗中的那一轮明月，然后与李白因各自的失态相互打量


6.游牧者及其影子

时光进入一片草场，羊群来了，狼为记忆留下空白
天边无非是几棵酸枣树，身旁无非是几名唱歌的少年
虽没有旅人的行囊，他却有着一副真切厚重的情怀
一旦龙卷风的嗓子发炎，他还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羊只与羊只相依为命，候鸟急着安家，雨在路上
谁在为没出过远门的花朵选择天气？谁在为自己的新娘
备马？一次最持久的远足让乌鸦胆寒，雷霆为时尚早
闪电只是凭空杜撰的词语，王者与牧人之间并不存在代沟

把唢呐和喇叭花想象成童谣，盲点并不要紧，要紧的是
牧神随风转动一下身姿，时代的鹰就飞上了天空，而此时的他
正在与他的四弦琴打一场战争，灰烬、骨头、脱毛的羊皮
与本次对话没有关联，但火把并未夸大山洞里固有的黑暗
 
没有自己的神话，他本身就是远方——一次原始的梦
很可能引起空气的爆炸，但飘荡的蒲公英能否牵动一场风暴？
假如柳笛真能唤醒大地，杨树林和牧羊女就不应该放弃
马队驰过古堡，车辆整装待发，朋友们忙于交换短信和照片
 
牧草在阳光的旋律中奔跑着，他生发出许多狂想的念头
盼望走出自己的病句，直到方言和民歌显露洁白的牙齿
然后看稠密的汉字结满果园，牛背上的牧童已经长大
他并没有转回头，只是让亲切而平常的绿意向着天边蔓延


7.穿越村寨

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的村寨，古典的阳光普照大地
祥云覆盖着宗庙、牌楼和斑驳的屋顶，历史被深刻在族谱里
只有我的目光和出路朝着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山丹花的榜样伴随着童年，与春天同在，与梦想同在
读不懂大山这部厚重的书啊，封面上的树木字迹潦草
却刚劲有力，为什么母亲的灶台和窑洞不断向我
提供生活的根据，热爱的理由？为什么
父亲的庭院和崖畔自然而然地变成我的经验和习俗？
落叶会被风刮走，果实会被过路人捎带
但种籽和血脉永世长存，走进我的村寨
就是走进黄土地，就是走进一段鲜活的记忆
打开木栅门吧——打开朝南的窗户吧——有谁能相信
农女的手心里紧握着雨的承诺和雪的温存？不远处——
一场神戏正紧锣密鼓地进入高潮，留守的少年
并没有失去欢乐和童真，诗人喝得大醉——
满口胡言乱语，有关爱情的神话并未远离本土
那些狂欢的人群为盛夏捎来凉意，给严冬点亮灯笼
风声没有来源，天空没有影子，每一声
发自内心的招呼或问候都饱含着大西北的沧桑和宿命
庄稼人的气量和温情就让休耕地
保持着荒凉、偏僻的魅力，就让汛期再度到来
我的贫穷和落后是可亲可敬的，但我的缺席或退位
却是不可容忍的，等待并不意味着一切，我要和河床
一道拒绝忘性与流失，干涸与枯萎
即便不是出色的歌手，我也要加入远方地平线上的合唱——


8.落叶的背面有个秘密

我很在乎这个秋天的荣誉，因为我还在劳作，还在流汗
许多人与我一同吆喝而来，谁的谢幕赢得了掌声和奖杯？
 
与重型卡车拉开一段距离——高原的儿女无比健美，山野
陈列着更多的庄稼和铁器，思想不比镰刀锋利，献身却如同捐躯
 
阴影里也有阳光的意义，就让古城的角落成为不可替代的前卫
给打谷场佩戴金黄的项圈，谷穗进入丰收的词汇并被牢牢记住
 
把送别的渡口和石桥都省略掉，只留下赶路的浪花和节拍
目睹西部英雄真实而短暂的一生，今夜我将模拟怎样的归宿？

秋风席卷而来——亮星和公鸡已翻过暗夜，留鸟被纳入秩序
晨炊从未如此高傲，而我却显得脆弱和委顿，甚至受到冷遇
 
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从迷雾中钻出，头戴青霜和曙光，回归
某次开始或结局，故乡的山坡上，落叶散布着新麦满月的消息


9.雪花进行时

对一场雪的迟到或早退，不必大惊小怪，该来的总是要来
该去的总是要去：把所爱的人寄存在远方，把自个留在原地
有人驾驭着滑翔机和天鹅掠过陇东，谁也说不清一张白纸的内容
无论展现些什么，或是虚掩些什么，都是某种启示或轮回
 
搬进新居的那一刻，北风扫荡着视野，心灵不再空虚——
外乡人决定继续寻找亲情与友谊，游客排起长队，羽毛开始
培育温热的呼吸，怀念过去和未来，要么皱起眉头沉思
要么咬紧牙关上路，畜群踏歌归来，从实用广告进入艺术形态
 
背离港口和船只，对满山的地衣不断追踪，远征西部的车辙
比雁行更加整齐——但随便哪一座营火都不能惊动，月色
也不能涂改，从意念中找一处歇脚的地方，让冻僵的耳朵
倾听温暖的钟声，成千上万颗种籽将被谁的目光偷窃或掩埋？

仿佛初吻，幸福的感觉又一次降临，芦苇描画出家园的名字
敞开村庄和城镇的门户，就像上帝敞开天国一样，迷途者
在沙暴中长大，千年的树根倒悬，母亲的白发幻觉一般绵长
伴随着速度与冲动，滑雪少女为高原留下一袭青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