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残梦走回
故园
又是麦苗吐穗的季节
促织欢快地叫着
菜花摇曳在晚风里

夕阳里的景色不再完全熟悉
柳树下少了反刍的黄牛
村边已看不见晚归的羊群
那棵曾经爬过多少次的老杏树
也不见了踪影

炊烟依然从村子里升起
池塘里仍泛着旧时的涟漪

暮霭中的田埂上
三三两两的男女走过
笑得生动的是陌生的面孔
不再生动的是一座座新的坟茔


2、我走在空中
                  
我走在空中
却看不见月的澄明
也没有久违的清风，
我想落下
但脚下是冻土、是坚冰。

我走在空中
故国的泥土并不芬芳
飘飞的心也不一定想着家乡
我寻着梦的田园
我止不住我心的飘荡

我走在空中
我的歌在我心中流淌
我的歌有欢乐也有悲伤
我想唱
但我的嗓子痛得发痒

我走在空中
我在四处飘荡
在风的城市，在雨的村庄
我止不住我的脚步
我的脚下没有故乡

我曾听过伊壁鸠鲁的欢笑
也曾闻萨特的感伤
我曾走进奥古斯丁的城堡
也曾探访过菩提树的殿堂
我找不到哪里是漂泊的终点
哪里是快乐的故乡

我走在空中
我在四处流浪


3、无 题
        
年年都通过冬天走进春天
时间总是古老而且宁静
是人
总嫌弃它的苍白
一代代
痴迷地
笑着、哭着、盘算着、争斗着
把时间撕得鲜血淋漓、涂抹得五颜六色
或风萧萧兮易水寒
或大风起兮云飞扬
心
总是波澜壮阔
历史
总是惊心动魄
哲学
却不断制造着对立与阴谋

人
已把心掏得空空荡荡
胸膛里装满了黄金与枪弹
眼中流淌着妖媚、淫荡与凶狠
绑架了真理、绑架了法律
也绑架了国家与形形色色的主义
还人人拥有佛祖与上帝

寺庙被迫成了野心家的掮客
袅袅香烟中人们常常抱怨没有无源之水
教堂的钟声也响了
人们充满了各种得着的欲望
完全忘掉了自己
虔诚地喊着“阿门”


4、岁月的车轮

都说，岁月像车轮
碾碎了时间
碾碎了旧梦
碾碎了亲人年轻的身影

昨日还在谈笑风生
今天却成了飘逝的西风
岁月啊
随着华发爬上额头
已经日益变得疯狂
将青春变成垂暮
将鲜活的面孔变成坟茔

岁月早將完美和温馨撕掉
仿佛一切都在老去
仿佛一切都将离开
一年一年
将往事变成一缕青烟

昨日，还有远方和梦
今日，只咀嚼梦醒后的清冷


5、走在雪中，一个人-……

走在雪中
一个人
抽烟
雪很轻，飘着
象蝴蝶、象雾、象杏花

走过枫叶树下
雪只有薄薄的一层，已慢慢融化
地还在冬眠中，草已开始发芽
风吹过来，柔柔地少了寒意

也许
这风从渭北吹来
——那里的麦苗正在返青

也许
这风从歌乐山吹来
——听说那边的桃花正红

四月，快到了
希望听到鹧鸪
希望看到梨花
希望—希望去南安省的原野上
去寻找我的中国故乡
去嗅故乡的青草
去看看我少年时的牛羊

走在雪中
一个人
抽烟
很轻，飘着
象蝴蝶、象雾、象杏花

不久，将会下雨
也很轻、很柔
象雾、象柳丝、象雪花
……


6、荞麦地的石头
    
每日都有无数的面孔在我眼前行走
我躲在屋子里
他或她又从电视里、电脑里、手机里
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我挥挥手
闭上眼睛
又汹涌地冲进我的脑海中

把几十年的人影迭起
轻轻一拧
没有水分
轻得像攥着一把凉凉的秋风

我疲惫地入梦
梦中
从荞麦地里走过
荞麦开着花
地下埋着一颗巨大的石头
石头上印着熟悉的笑容
沉得，无法撼动
沉得，让我的灵魂日夜相守


7、走近狐狸、走近野兔、走近狼群
          
屋子越来越大
围墙却越筑越高
没有日光、月光、星光
只有灯光
下面是一条黑暗的影子

偶尔走进世界
却看不见来者的面孔
个个都满身金光
并时不时晃着一根涂满黄色的木棒

人长着带齿的贝壳
如石头般僵硬
如果并肩走过
便听见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戴着铁制的手套
女人手上裹着干硬的油脂
摸不见骨头和皮肉 
抓住的往往一堆装饰和冰冷

索性脱掉衣服，裸体前行
走近狐狸、走近野兔
走近狼群
抓住它们，去感受、去聆听
在雪原、在山洞、在沙漠
去体验生命的温柔与冲动


8、流浪汉的村落
           
一个流浪汉的村落
在狭长的荒漠中扩张漫延
地下是五颜六色的塑料帐篷
云彩高处是海市中辉煌的宫殿
狗摇着尾巴和散发着劣质香水的粗糙女人招摇过市
傻笑着的男人们却带着奇形怪状的塑料王冠
水缸里青蛙焦渴地叫着
锅里冒着一股股青烟
每家门上都挂着布幡
七、八个小鬼拿着十几把扫帚
敏捷地在布幡上写着公、侯、伯、子、男

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笑声
几个胖胖的流浪汉一直无缘无故地吹着唢呐
娶亲的轿子摇摇欲坠地走过
里面是纸糊成的新娘
新娘没有眼仁却戴着眼镜
无血的脸上还精心地化着妖艳的浓妆
流浪汉们把腿朝天
把头倒转在地上
执着地寻找快感
一些被当成怪物的人
因为他们脚踩着地面

村子里午后都做着同样一个五彩斑斓的梦
但梦却象玻璃一样易碎而且透明
儿童老人也一样踊跃
辛劳地用胶布粘着易碎的梦境
梦透明，就索性把布幡包在身上
用手蒙着眼睛大步前行
太阳高高地照着
海那边又传来了唢呐和锣鼓声

灰色的石头已经盖上了发红的双眼
满足的微笑却更深地刻在更黑的石头上面
塑料王冠的金光在村落里刺眼地照着
枯萎的枫叶和碎纸片飘了一地


9、乡行

时间虽是春天
故乡已大半埋进了地下

记忆虽然依旧温馨
岁月的年轮却将这一切碾得支离破碎

新人像春草一样更行更远还生
旧人却像枝头黄叶般飘零

钢铁炫耀着威严和冰冷
水泥装点着豪华和虚荣
乡音里已经装满了遥远和陌生
春花和秋月又一再将生命的空间调整

从地球的另一边走来，
总会在太阳升起的地方寻找月亮和星星
新的热情让人惶恐和不安
旧的微笑
只有去问明月和清风

不如归去
不想归去
空间和时间一片迷乱
感觉和脚步一再磕磕拌拌 

远离故乡去寻找故乡
回归故乡又一再丢失故乡

熟悉的已经失去
眼前的依然陌生

故乡只在床前的月光中
太阳底下的一切照例是南辕北辙

老树的年轮在疯狂地扩张
门前的流水一点也不肯停下

生命像萤火一般微弱短促
岁月却充满了层层的褶皱和暗影

总想躲进小楼自成一统
心中却是挥不去万里之外的春夏秋冬


10、雪满山中

雪满山中
寒风萧萧如旧
没有上林苑的鸿雁
连小鸟也不曾落下爪印
冷月当空
透不出早春二月的温馨
摇不出青竹杏花的清新与妩媚

窗外唯有六朝青山隐隐
笛声悠悠
林间一地明月摇曳
乍照见瑶台琼枝
惊鸿一瞥
不知谁家霜蝶在留恋着月后的暗香

可曾知道袁安
是病还是高卧
屋上雪厚几许
门前松竹几棵
东篱菊花
深埋冰下是醉是醒

请问，何时是
江南五月
蝴蝶双飞
一片菜花黄

还有隔岸烟柳抚水
黄鹂声声

更有雨巷深处
那深红的油纸伞
和模糊的身影

总记着
明月当头
桂影婆娑
梅花香魂 玉兔精魄
从宋齐梁陈一路走来
乌衣巷口 秦淮河畔
屐痕伴着青苔荣枯

千年过后，离人何处
当问石头城上一弯新月
而洛基山下
依然是茫茫白雪

　　作者简介：萬沐，加拿大华裔作家、诗人。有诗歌被选入大学教材。已出版《故乡明月他乡霜》《侨领》《传媒大亨》《湖畔论政》（上、下集）《别梦依稀》等九部文学和社会政治研究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