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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谓新歌久未狂
———周永红诗词十八首


  周永红,笔名暖风,现籍武汉市。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次要诗人诗社成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樱花诗社、荆楚田园文学社、武汉楹联诗词学会会员。千家诗湖北站站长。有近体诗集《石榴集》。

  
  孔子

  少讽先生辩日,盘盂不与仓惶。
  谁知天道无极,哪有人间短长。
  孟子

  舍得存亡见仁,无常不灭天理。
  皇皇立国鸿儒,教化绵于圣旨。
  参观闻一多先生纪念馆

  印烙神州烛炬红,襟呼斗啸满城风。
  忽闻深唤伤慈母,一抱云山烟雨中
  拉萨雨

  一番客酒过重关,再约昆仑洗旧颜。
  濯我凡尘无隙雨,携风飘洒满东山。
  布达拉宫

  红白当风矗影长,横天金顶慨而慷。
  游人贴摄难齐耳,只有日头高过墙。
  过虎跳峡

  峡口千年滟滪堆,金沙飞沫百遍摧。
  龙山再卷前庭雨,并作江心万壑雷。
  昆仑山拍雪

  塞外千峰拥玉丛,瑶环应在紫微宫。
  滔滔三截苍茫事,万古清寒雪未融。
  艾树

  遇青同日起,高低隔庭香。
  竟带东江露,还持杜芷裳。
  得天凭自力,把酒醉文章。
  还我芝兰舍,殷勤许嫩黄。
  后 院

  落落桃源里,花山起北厢。
  喧廊停粤绿,深构束辽黄。
  再凿千重壁,终尝一味芳。
  按钟勤削剪,岁月此中长。
  油菜地

  奕奕醅新绿,南陂接远天。
  荒村持暗长,寒鹊掩空翩。
  赤子平凡意,穷途续命泉。
  江山遗浩气,诗侣羡青钱。
  司马懿

  权倾一厦复如何,画里江山败子多。
  忍得高平经变化,关乎吏治运筹苛。
  空城纵敌当无敌,骠骑消戈是整戈。
  七尺龙泉终奋起,兴来血蝶满衣罗。
  题越秀山五羊石

  天怜至爱满青冈,一穗云端悦万方。
  脱目传神当捧脸,埋头奉乳作开光。
  楚庭若是逢仙地,百越堪为集萃场。
  遗句清明闻不乐,湾前胜处淬华章。
  致芭蕉树

  许愿龙山伏虎伤,漂来一树忆清凉。
  朝天伞盖摇云影,拔地旌旗拥帝王。
  半卧金池佯醉客,横推锦绣杜工肠。
  红都五月逢多雨,为谓新歌久未狂。
  汪家桥六军街

  街头桥堡齐身老,石板还生负笈痕。
  香火陈坛牵旧部,高碑沥血滴乾坤。
  千年剑气文殊卷,一埠星河赤子樽。
  梦里家山思白鹭,终无只羽可留存。
  次要诗人新疆采风归来

  谁说归来没杳踪,北疆踏遍且从容。
  长焦忽觉河山远,聚酒方知血汁浓。
  作记初心持带路,无为三截感云松。
  神仙奉取昆仑土,好矗天池次要峰。
  清平乐·洱海

  一屏烟水,算世间能几?变幻千般犹未已。镜下青枝若洗。
  画中词客情痴,觅泉还往东西。到处不闻蝴蝶,声声归步难移。
  蝶恋花·哭刘刚

  夺骨锥心长不顾。只待人常,只待人如故。相告心肝多好处,一朝先谢声声诉。
  圣地英姿还拭炬。樽上豪情,樽上飞新句。奔走南望扶白鹭,江河相坠花无数。
  尉迟杯·登五华楼

  晴初歇。冠五华,正九重开澈。西山墨泼龙醒,云水闲舟斜割。望中倦凤,携俊秀,双双化蝴蝶。又凝然,锦鸽回飞,羽花轻探如雪。
  登楼想见明年,经花海,滇香眷绕风月。砥事苍茫心无限,书万卷,浮生化铁。关河冷,春归雁隐,物华尽,难言幻与灭。但从头,再煮青梅,许歌翻过神阙。
 
山河入抱 意气纵横
——周永红诗词十八首读后

胡均华

  翻开这十八首诗词,一股沛然之气扑面而来。从孔孟的哲思到三国的烽烟,从昆仑的雪顶到洱海的烟波,从闻一多的纪念馆到五华楼的远眺,周永红的笔底,装得下千年历史,也装得下万里河山。这位诗人的写作,不是书斋里的低吟浅唱,而是行走中的慷慨高歌——步履所至,皆是诗料;心之所向,即成篇章。

  一、咏史:与古人对坐的胸襟

十八首中,以历史人物为题者有三:《孔子》《孟子》《司马懿》。这三首恰成一组,显示出诗人对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精神的理解与对话。
  《孔子》是一首六言,四句皆议论,却写得意象鲜明。"少讽先生辩日,盘盂不与仓惶",开篇即用两小儿辩日的典故,点出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坦荡。"谁知天道无极,哪有人间短长",收束处忽然荡开,从具体的典故跃升到天道与人世的哲思。天道无垠,人间的是非长短又算得了什么?这是孔子的智慧,也是诗人的领悟。六言诗本就难写,容易板滞,而这首却因气势的腾挪而显得疏朗开阔。
  《孟子》同样是六言,却更见骨力。"舍得存亡见仁,无常不灭天理",起笔便抓住孟子思想的核心——仁与义。"皇皇立国鸿儒,教化绵于圣旨",这是极为精到的判断:孟子的学说,比帝王的圣旨更具有持久的生命力。一个"绵"字,写出了儒学浸润千年、润物无声的力量。诗人对孟子的推崇,不是停留在学术层面的景仰,而是看到了文化精神超越权力的永恒价值。
  如果说孔孟二首是庄严的颂歌,那么《司马懿》则是一首复杂的咏史七律。诗人没有简单地以忠奸论人,而是深入到历史人物的内心世界。"权倾一厦复如何,画里江山败子多",开篇便是一声长叹,道尽权臣的宿命。"忍得高平经变化,关乎吏治运筹苛",点出司马懿最核心的特质——忍。高平陵之变的隐忍与果断,是司马氏崛起的关键。"空城纵敌当无敌,骠骑消戈是整戈",这一联写得极有见地:空城计中放走诸葛亮,看似是"不敌",实则是"养寇自重"的政治智慧;骠骑将军卸下兵戈,恰恰是为了重整旗鼓。这种翻案式的写法,显示出诗人独到的史识。尾联"七尺龙泉终奋起,兴来血蝶满衣罗",以极具画面感的意象收束,剑光起处,血花如蝶,惨烈中竟有一种悲壮的美。
  这三首咏史之作,合起来看,可以窥见诗人的历史观:他不做道德评判家,而是做历史的理解者。孔子的坦荡、孟子的坚韧、司马懿的沉鸷,在他笔下都得到了体贴的书写。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教科书,而是人性的万花筒——这是诗人透过文字传递给我们的见识。

  二、行吟:山河大地的壮游

十八首中,记游之作最多,也最见诗人本色。从西藏的拉萨雨、布达拉宫,到云南的虎跳峡、洱海、五华楼,再到新疆的昆仑山,诗人的足迹横跨西南边陲与西北塞外,诗风也因之雄健开阔。
  写西藏的几首,最是令人神往。《拉萨雨》有"濯我凡尘无隙雨,携风飘洒满东山"之句,雨后的清冽之感扑面而来。一个"濯"字,写尽了拉萨雨的洁净与涤荡人心的力量。《布达拉宫》的开篇"红白当风矗影长,横天金顶慨而慷",仅用十四个字,便勾勒出布达拉宫的雄伟轮廓——红白相间的墙体、高耸入云的金顶,"慨而慷"三字更是赋予了建筑以情感人格,仿佛它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最妙的是结尾:"游人贴摄难齐耳,只有日头高过墙。"游人争相拍照,却怎么也拍不出它的全貌,能高过宫墙的,只有天上的太阳。以太阳来反衬建筑之高,以游人的"难齐耳"来反衬布达拉宫的不可企及,手法高妙,余味无穷。
  《过虎跳峡》是另一首力作。"峡口千年滟滪堆,金沙飞沫百遍摧",起笔便有雷霆万钧之势。滟滪堆本是长江三峡的险滩,诗人借用来形容虎跳峡的凶险,金沙江的巨浪千年不息地拍打着礁石。"龙山再卷前庭雨,并作江心万壑雷",这一联的想象尤为奇崛:山间的云雨被卷入江中,与江水汇合,发出万壑雷鸣般的轰响。视觉与听觉交织,写出了虎跳峡惊心动魄的壮美。
  《昆仑山拍雪》则将视野推向了极致。"塞外千峰拥玉丛,瑶环应在紫微宫",千峰万岭如白玉簇拥,这样的美景,只应天上才有。"滔滔三截苍茫事,万古清寒雪未融",尾联从写景转入沉思,昆仑山的雪万古不化,见证了多少苍茫往事?诗人没有明说,却让读者在"万古清寒"四字中感受到时间的厚重与苍茫。
  这些行吟之作,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诗人从不做被动的风景观赏者,而是将自己的生命意气投射到山水之中。布达拉宫的"慨而慷",虎跳峡的"万壑雷",昆仑山的"万古清寒"——写的是景,也是诗人自己的襟怀。山水因诗人的在场而有了魂魄,诗人因山水的滋养而更加雄健。

  三、咏物:草木之中的性情

周永红的咏物诗,同样写得有筋骨、有性情。《艾树》《后院》《油菜地》三首五言律诗,写的都是寻常草木,却寄托了诗人的人生旨趣。
  《艾树》一首,最见精神。"得天凭自力,把酒醉文章",这两句是艾树的写照,也是诗人的自况。艾草得天地之气而生,凭借的是自身的力量;诗人饮酒为文,追求的也是这份独立不倚的品格。"还我芝兰舍,殷勤许嫩黄",尾联收得温柔,盼望着芝兰之室中,艾草能长出娇嫩的新芽。硬骨与柔情,在这首诗里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后院》写的是自家的园子,却写得跌宕有致。"落落桃源里,花山起北厢",起笔便营造了一个世外桃源的意境。"再凿千重壁,终尝一味芳",这一联是全诗的诗眼:开凿千重岩壁,只为品尝那一缕芬芳。这是园艺的乐趣,又何尝不是人生的况味?所有的艰辛付出,最终都凝结为那一刻的馨香。"按钟勤削剪,岁月此中长",收束处归于平淡,按时修剪,岁月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然绵长。平淡中有真意,这是五律的高境。
  《油菜地》则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田野。"奕奕醅新绿,南陂接远天",开篇写油菜的长势,"醅"字用得新奇,仿佛那新绿是酝酿出来的酒酿。"赤子平凡意,穷途续命泉",这一联最为动人:油菜是平凡的,却像赤子一样质朴;它也是穷途之人的续命之泉——有了它,就有了生计,有了希望。诗人从最普通的作物中,读出了最深沉的人间关怀。
  这些咏物之作,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沉甸甸的生命质感。诗人写艾树,写后院,写油菜地,其实都是在写自己——写自己的坚守,写自己的热爱,写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四、怀人与记地:铁血中的柔情

十八首中,有一类作品格外动人,那就是怀人与记地之作。《参观闻一多先生纪念馆》《蝶恋花·哭刘刚》《汪家桥六军街》等篇,写出了诗人对先贤的景仰、对友人的痛惜、对故土的眷恋。
  《参观闻一多先生纪念馆》是一首七绝,写得极为凝练。"印烙神州烛炬红,襟呼斗啸满城风",起笔便气势逼人,闻一多先生的精神如红烛烙印祖国大地,他的呐喊如狂风席卷全城。"忽闻深唤伤慈母,一抱云山烟雨中",后两句笔锋急转,忽然想到先生的母亲该是何等悲痛,那一抱的温情,都消融在云山烟雨之中。从慷慨激昂到温情悲悯,转换之间毫无挂碍,足见诗人笔力。闻一多是"拍案而起"的斗士,也是母亲的儿子——诗人在铁血中看到了柔情,这才是完整的人。
  《蝶恋花·哭刘刚》是一首悼念友人的词作,读来令人肝肠寸断。"夺骨锥心长不顾。只待人常,只待人如故",开篇三句,将失去友人的锥心之痛写得刻骨铭心。"相告心肝多好处,一朝先谢声声诉",平日里的种种好,此刻都成了刺心的回忆。下片"圣地英姿还拭炬。樽上豪情,樽上飞新句",追忆友人的风采——圣地前的英姿、酒桌上的豪情、飞笔而成的新句,历历在目,人却已不在。"奔走南望扶白鹭,江河相坠花无数",结以景语,白鹭南飞去,江河如坠、落花无数,天地同悲,将哀悼之情推向了极致。
  《汪家桥六军街》则是一首怀地之作,写的是故乡的一条街。"街头桥堡齐身老,石板还生负笈痕",老街、石桥、石板路上的读书足迹,都是刻在记忆深处的故乡印记。"千年剑气文殊卷,一埠星河赤子樽",从具体的街景升华为历史的追怀——这里有千年剑气,有文光射斗,有赤子之心。"梦里家山思白鹭,终无只羽可留存",尾联最是怅惘:梦中思念家乡的白鹭,醒来却连一只都留不住。乡愁是什么?是你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这些作品,是十八首中情感浓度最高的。诗人不回避伤痛,不掩饰深情,而是以最坦诚的笔触,将内心的波澜和盘托出。正因如此,这些文字才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五、词笔:豪放之外的婉约

十八首中,有三首词——《清平乐·洱海》《蝶恋花·哭刘刚》《尉迟杯·登五华楼》。这三首词展示了诗人的另一面:除了七律的雄健,他的词笔也能婉约,能沉郁,能回环往复。
  《清平乐·洱海》是其中最清丽的一首。"一屏烟水,算世间能几?"开篇设问,惊叹洱海之美世间罕有。"变幻千般犹未已。镜下青枝若洗",湖面烟波变幻,水中的青枝翠叶如洗过一般明净。下片"画中词客情痴,觅泉还往东西",词人如在画中,为寻泉源而东西奔走。"到处不闻蝴蝶,声声归步难移",最妙是结尾——没有蝴蝶,只有脚步声声,却让人不忍离去。为什么?因为洱海本身就是最大的蝴蝶,让人沉醉其中,流连忘返。以"不闻蝴蝶"反衬洱海之美,手法轻灵而意味深长。
  《尉迟杯·登五华楼》则是一首长调,写得大开大阖。上片写景,"西山墨泼龙醒,云水闲舟斜割",水墨画般的意境中,有龙飞凤舞的气势。"望中倦凤,携俊秀,双双化蝴蝶",化用庄子梦蝶的典故,将苍山云海想象成倦凤化蝶,浪漫至极。下片抒怀,"登楼想见明年,经花海,滇香眷绕风月",从今日之登楼想到明年之重游,时空随之拓展。"砥事苍茫心无限,书万卷,浮生化铁",这是全诗的情感高点——世事苍茫,而心有无限;读万卷书,将浮生炼成钢铁般的意志。"但从头,再煮青梅,许歌翻过神阙",结尾振起,以"再煮青梅"的豪情,发出"许歌翻过神阙"的豪言壮语。长调最难的是章法,而这首词起承转合,井然有序,有豪放之格,亦有婉约之致。
  三首词,三种风味:《清平乐》的清丽,《蝶恋花》的沉痛,《尉迟杯》的沉雄。它们证明了诗人不仅擅长律诗的整饬典重,也能驾驭词体的长短错落,在更自由的形式中抒发更丰富的情感。
  通读这十八首诗词,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印象:周永红是一位"以意气为诗"的作者。他的作品,无论咏史、记游、咏物还是怀人,都贯穿着一股刚健郁勃的精神气。这种意气,不是少年人的轻狂,而是阅尽沧桑后的沉雄;不是空洞的叫嚣,而是植根于山河大地、历史文化与人间真情中的力量。
  在诗歌风格日趋细碎、日趋私人化的当下,这样的写作显得尤为可贵。周永红的诗里,有大格局——他写昆仑,写布达拉宫,写司马懿,写闻一多,这些宏大的主题在他笔下不是装饰,而是血肉。他的诗里,也有真性情——哭友人之逝,念故乡之远,怜草木之微,这些柔软的情感让他的作品有了温度。
  "襟呼斗啸满城风"——这是写闻一多的,又何尝不是诗人的自画像?以山河为襟怀,以古今为啸傲,这样的诗,读之令人精神一振。十八首读罢,只觉天地开阔,意气纵横。诗能如此,足矣。
  (胡均华:网名诗酒斋,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诗教部主任,《九州诗词》杂志副主编)
 
山河与心史的叠印

——周永红诗词十八首述评

朱必松

  在这个算法和流量时代,古体诗怎么样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注入更多的现代性和批判性意识,与现代诗一样更多地契合于时代和人类心灵的深层次多元诉求?是我们诗学亟待研究的一个老而常新的重要课题。
  暖风先生这十八首诗词构成了一个精微而辽阔的精神宇宙。诗人以旧体诗为舟楫,在历史长河与地理版图间往复穿梭,将个人情志融入山河脉动,让古典格律承载现代凝视。专辑所列举的每一首诗或词都是诗人与时空的一次深度对话,它们不仅展现了旧体诗处理复杂经验的卓越能力,更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可贵的诗学自觉:在传统与现代的裂隙间,锻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汉语诗性。
  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序》中的语句: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在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时代,特别是新大众文艺群体的蓬勃发展,“复古风”(当然写古体诗并不完全意味着就是复古、倡导古风),而与现代诗的一场世纪角力,孰轻孰重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古体诗词写作拥有一个庞大的群体,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致敬的一个可喜可褒奖的行为。“凡是存在则是合理的”,这是萨特和康德存在主义和“物自体”的永恒话题。
  ‌‌“权倾一厦复如何/画里江山败子多/忍得高平经变化/关乎吏治运筹苛/空城纵敌当无敌/骠骑消戈实整戈/七尺龙泉终奋起/兴来血蝶满衣罗。”(《司马懿》)
  这首七律以司马懿为诗眼,在严谨的律法框架内展开了一场关于权力、隐忍与因果的辩证沉思。全诗如同一轴暗藏机锋的历史卷轴,在工整的格律之下涌动着幽暗的哲学暗流。
  开篇便昭示了权倾天下与历史进程的深刻反讽,瞬间将司马懿的政治巅峰与历史终局并置。“败子多”直指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荒唐,以及八王之乱的骨肉相残,将首联的质问推向历史实证的深渊。颔联则充满隐忍的尺度与政治的严苛。“高平”二字如匕首入鞘,轻点高平陵之变这一致命转折。下句“吏治运筹苛”看似转向行政细节,实则暗示其权力运作的精密与冷酷。“苛”字意味深长:既是法家式严刑峻法的“苛”,也是命运反噬时清算的“苛”。当治理沦为算计,隐忍便成了毒药,服之者迟早要偿付利息。
  颈联则是以两组悖论式对仗,揭开历史叙事中的认知迷雾。“空城纵敌”取材于《三国演义》中的经典虚构;下句“骠骑消戈”回归史实,司马懿曾为骠骑将军。其军事策略常以守为攻,表面“消戈”止战,实则“整戈”待发。战争的终极形态不是杀伐,而是将杀伐转化为威慑与制衡。此联将战争辩证法浓缩为“纵敌即无敌,消戈即整戈”的哲学公式,赋予军事行动以形而上的思辨色彩。尾联饱含着宝剑出鞘与血色美学。“龙泉”宝剑的意象在此化作权力欲望的具象符号,蛰伏半生的司马懿终在暮年“奋起”,以政变完成最后的冲刺。“终”字力透纸背,写出命运不可逆转的必然性。末句“血蝶满衣罗”堪称全诗最诡艳的创造:血珠飞溅如蝶,沾满罗衣,将血腥政变美化为一场凋零的蝶舞。在血腥与绚烂的张力间,完成了对司马懿一生的诗意定谳。
  全诗严守七律平仄粘对,押“多、苛、戈、罗”平声歌韵,声调开阔中带孤峭,恰似司马懿深沉外表下的机锋暗涌。起承转合间暗藏一条从“问权”到“忍变”,从“战略”到“暴起”的叙事暗线。最可贵的是,诗人未陷入简单历史评价,而是以悖论为轴心旋转出一系列意象群:倾厦与画江山的虚实之辨、忍与变的因果之链、纵与整的军事哲学、剑与蝶的杀戮美学,每一联都在自我颠覆中逼近历史的复杂本相。
  此诗凭借对权谋本质的深度叩问,以及对历史人物诗性重塑的勇气,在当代历史题材旧体诗中别开生面。当我们将七尺龙泉与血蝶并置,忽然领悟:这首诗最终给予我们的,或许正是这种超越是非的历史悲悯,蝴蝶穿过血迹,却依然扇动翅膀,一如权力穿过时光,留下的唯有诗行。‌
  “印烙神州烛炬红/襟呼斗啸满城风/忽闻深唤伤慈母/一抱云山烟雨中。”(《参观闻一多先生纪念馆》)
  这首七绝以闻一多先生纪念馆为触发点,在四句之间构建起一座爱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纪念碑。最为突出的而以闻一多先生最具标识性的生命符号为经纬,织就一幅“人即诗,诗即魂”的意象图景。全诗在历史回响与现实观照间自如穿行,将一代爱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内核浓缩为二十八个烈性汉字。
  首句“印烙神州烛炬红”,以双关之笔定调全篇。“烛炬”,红烛之火,它曾经是我们这个英勇的民族反抗腐朽和黑暗的精神图腾,在这里转化为神州大地上的红色“烙”印,既是诗人用生命在华夏版图上刻写的痕迹,也是历史对英雄的铭记。次句中“斗啸”,北斗般的呐喊,更赋予其以天象般的庄严感,使个人抗争与民族命运产生共振。第三句是全诗情感浓度的至高点。“深唤”精准指向《七子之歌》中“母亲啊母亲!我要回来,母亲!”的泣血呼号,而“伤慈母”三字将主客体倒置,本是游子呼唤母亲,诗人却以“母伤”来写,暗示祖国母亲因儿女离散而伤痛,更深层的是闻一多先生作为“赤子”对母亲(祖国)的炽爱与忧患。此句将个人情感上升为家国大义,完成了从“我”到“国”的抒情飞跃。
  这首诗最动人处,在于诗人将闻一多先生的生命碎片,红烛、演讲、七子之歌、昆明山水等元素,熔铸成一组互文性意象,让每一个熟悉闻一多先生的读者都能在字缝里读出史诗。而末句那“一抱”,既是诗人替闻一多完成的象征性拥抱,也是所有后来者对那段历史的深情致意。当云山烟雨模糊了时空界限,诗歌便成为最坚韧的纪念碑,让烛炬之光穿越岁月,依然照亮着神州的每一个角落。
  “少讽先生辩日/盘盂不与仓惶/谁知天道无极/哪有人间短长。”(《孔子》)
  本诗以孔子为切入点,借典故展开一场关于认知局限的哲学思辨。首句巧妙化用《两小儿辩日》,一个“讽”字,非讥刺圣贤,而是借孩童之问映照认知的边界。诗中的“不与”张显了惊世骇俗的力量,暗示自然之道本不需言语辩说。后两句突转宏阔,“天道无极”与“人间短长”形成空间与认知的双重对比:宇宙之无限(无极)与人类认知之有限(短长),自然永恒与人生须臾。“谁知”“哪有人间短长”以诘问收束,既是对孔子“知之为知之”态度的呼应,更是对一切认知局限的超越性反思。
  全诗二十余字,却在历史典故与宇宙观照间自如游走,堪称言近旨远的佳作。此诗之妙,还在于它既尊孔子“知不知”的真诚,又暗合庄子“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的智慧,最终指向人类永恒的困境:我们永远在追问终极,却又永远受限于“人间短长”。这种清醒的困惑,或许正是人类认知最深刻的起点。
  “舍得存亡见仁/无常不灭天理/皇皇立国鸿儒/教化绵于圣旨。”(《孟子》)
  这首六言绝句以凝练之笔,勾勒出孟子思想的精神内核与历史命运。全诗四句,层层递进,从个体生命的道德抉择,到宇宙秩序的永恒法则,再至王权政治的制度化传承,将孟学由内圣而外王的脉络收于其中,堪称国人思想史的微缩画卷。
  首句直指孟子道德哲学的最高命题。 诗人以“存亡”替代“生死”,更添一分历史苍茫感;而“见仁”二字,则点明孟子对“仁”的独特理解,仁不是抽象教条,而是在生死关头通过主动抉择才得以显现的真实品格。以动写静,将孟子的伦理英雄主义凝为一瞬。次句中“无常”本佛家语,指万物流变,诗人借以言世事变幻;作者将佛理之“无常”与儒理之“天理”并置,并非学理混淆,而意在强调:即便表象纷繁更迭,那赋予人性以善端的“天理”永恒不灭。个体的“舍”与“取”看似偶然,却因契合“天理”而获得必然性,孟子的性善论由此被置于宇宙论的宏大坐标中。
  第三句中“皇皇”既言孟子思想的堂皇正大,亦暗指汉唐以降帝王对儒学之尊崇。更指孟子思想经董仲舒、韩愈、朱熹等人阐释后,成为帝国意识形态的基石。末句尤为深刻,揭示了一个历史悖论:孟子批判专制,其学说却最终借专制权力而广被天下。而“绵”字又暗示,这种传播并非强制,而是如丝缕般柔韧地渗入民族精神,即便王朝更迭,“圣旨”所载之教化亦不绝如缕。
  若说《孔子》是“以小见大”,《孟子》便是“以大观小”,它将个体道德、宇宙法则与历史制度并置一炉,试图以四句诗完成对孟子学说整体命运的观照。在本诗平静陈述中,隐含了一声声深沉的喟叹,尽管诗人未加褒贬,仅以“见”“灭”“立”“绵”四个动词串联,却透出对思想与权力复杂关系的清醒认识。全诗如一方碑刻,字字有千钧之力,它的余味则在“圣旨”二字的余响中,因为荡开历代儒生那既荣耀又无奈的历史长影而愈加跌宕和悠长。
  “一番客酒过重关/再约昆仑洗旧颜/濯我凡尘无隙雨/携风飘洒满东山。”(《拉萨雨》)
  这首七言绝句以“拉萨雨”为题,却非单纯摹写高原雨景,而是借雨为媒,展现了一场从尘世到净土的精神跋涉,在空间与心灵的双重维度上构筑出独特的诗意空间。
  宋代辛弃疾《贺新郎·拄杖重来约》中的名句“更直上、崑崙濯发”。昆仑山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神圣、高远与纯洁,“洗旧颜”寓意洗去过去的疲惫、污浊或失意,追求精神上的 复兴、更新。于是,拉萨雨就成为一场跨越重关的精神洗礼。
  东晋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象征着隐逸后的出山建功,或指代高洁的隐居之地。此处“携风飘洒”展现了一种自由奔放、潇洒自如的人生姿态。这首诗的巧妙之处在于将拉萨的宗教文化特质融入自然书写。雨不再是单纯的天气现象,而成为连接天地的精神媒介;“洗”、“濯”等动词的反复使用,暗示着藏传佛教中净化的仪式感。全诗在“客酒”的世俗温暖与“昆仑”的神圣高远之间,在“重关”的阻隔与“东山”的开放之间,构筑出一个充满张力的精神空间,让一场高原之雨升华为涤荡心灵的甘露。
  诗人以灵魂拷问般的笔触,成功地将地域特色、宗教情怀与普世的生命体验熔于一炉,展现出简练而深邃的诗歌品格。
  “红白当风矗影长/横天金顶慨而慷/游人贴摄难齐耳/只有日头高过墙。”(《布达拉宫》)这是诗人关于西藏的另一首绝句。它通过短短二十八字,鬼斧神工般地搭建起了一座立体的时空剧场。诗人以“看”与“被看”的双重维度,将千年宫殿压缩进一个日光倾泻的瞬时切片,完成对藏地文明符号的诗意解构。
  “游人贴摄难齐耳”用荒诞的肢体语言,解构了朝圣般的仰望姿态——现代游客贴着墙壁寻找拍摄角度的窘迫,与宫殿的伟岸形成黑色幽默式的对照。末句“只有日头高过墙”陡然升华,当所有人为的建筑标高都被日光消解,雪域之巅唯有太阳保持着超然的在场。这轮照耀过赞普加冕与近代硝烟的太阳,此刻正俯视着墙根下举着手机的芸芸众生。
  水平的地平线与垂直的宫墙构成十字坐标,游人的匍匐与日头的高悬形成力的拉扯,而“金顶——日头”这对金色意象的上下呼应,则架起了凡俗与神圣间的诗意阶梯。当现代性的快门声在千年石墙上撞出回响,诗人以巨人般的人间清醒最后提醒我们:在时光的绝对高度面前,所有人类构筑的奇迹,都不过是太阳轨迹上一个短暂的投影。
  《次要诗人新疆采风归来》、《清平乐·洱海》、《过虎跳峡》、《昆仑山拍雪》是一组旅行诗词,它以极富代表力的组选,构成了一组微型的地理诗学样本。诗人以镜头般的精准与水墨般的晕染,在东西南北四个地理方位上展开了一场关于观看方式的实验。从北疆的辽阔到洱海的柔媚,从虎跳峡的暴烈到昆仑山的亘古,每一首都是诗人与特定地理空间的一次精神博弈,最终在文本层面凝结为各具姿态的审美晶体。
  四首作品在地理维度上构成一个完整的空间矩阵:北疆的苍茫、滇西的灵秀、峡谷的险峻、雪峰的孤高,恰好对应了四种不同的诗学姿态。
  《次要诗人新疆采风归来》“谁说归来没杳踪/北疆踏遍且从容/长焦忽觉河山远/聚酒方知血汁浓/作记初心持带路/无为三截感云松/神仙奉取昆仑土/好矗天池次要峰。”以七律体式承载采风叙事,首联即打破传统归途诗的感伤模式,以反诘起笔,将通常的离愁别绪扭转为豪迈的宣告。特别是尾联“神仙奉取昆仑土,好矗天池次要峰”以游戏笔法自嘲,将“次要诗人”的身份嵌入昆仑天池的永恒景观,幽默中暗藏与山河共在的野心。
  《清平乐·洱海》“一屏烟水/算世间能几/变幻千般犹未已/镜下青枝若洗/画中词客情痴/觅泉还往东西/到处不闻蝴蝶/声声归步难移。”
  则转向词的婉约传统。“一屏烟水”开篇即定下镜框式的观看视角,洱海被转化为可把玩的山水屏风。下阕“不闻蝴蝶”暗扣大理蝴蝶泉的典故,却以“不闻”解构期待,最终收束于“归步难移”的滞留感,词人并未真正离去,而是永远停留在那个“觅泉还往东西”的寻找动作里。
  《过虎跳峡》“峡口千年滟滪堆/金沙飞沫百遍摧/龙山再卷前庭雨/并作江心万壑雷。”回归绝句的陡峭。“滟滪堆”这一古老水文意象与“金沙飞沫”形成时空叠加,三峡的险与虎跳峡的激在此完成跨地域的共鸣。“万壑雷”的听觉暴力将视觉景观完全声景化,峡谷不再是静默的绘画,而是轰鸣的交响。
  《昆仑山拍雪》“塞外千峰拥玉丛/瑶环应在紫微宫/滔滔三截苍茫事/万古清寒雪未融。”则达到这组诗中最为宏阔的时空尺度。“塞外千峰拥玉丛”以簇拥的姿态将昆仑山神圣化,瑶环紫微的仙道典故将地理空间升华为神话场域。“万古清寒雪未融”以雪的亘古不变为短暂的人间(包括采风者自身)打上永恒的注脚。
  这里还要特别提到那首(《蝶恋花·哭刘刚》)“夺骨锥心长不顾/只待人常/只待人如故/相告心肝多好处/一朝先谢声声诉。 圣地英姿还拭炬/樽上豪情/樽上飞新句/奔走南望扶白鹭/江河相坠花无数。”
  这是一首血泪与星火交织的悼亡曲。它以沉郁顿挫的笔调,为逝者刘刚构筑了一座文字纪念碑。全词在个人情感与公共记忆之间架设桥梁,将锥心之痛升华为对生命价值的礼赞。词人巧妙运用“哭”字为词眼,让悲声穿透字面,在古典格律中激荡出深远的回响。
  上阙中“只待人常,只待人如故” 运用反复修辞,将“待”字叠出焦灼感。前“常”字写日常状态,后“如故”写理想期待,两个“只”字更显执念之深,仿佛只要持续守望,故人便会如约归来。这种近乎徒劳的等待,恰是悼亡最动人之处的心理真实。
  下阕以星火续写的永恒。“樽上豪情,樽上飞新句” 捕捉刘刚生前的鲜活瞬间。酒樽之前,豪气干云,诗思泉涌,“飞”字写其才思敏捷如流星疾雨。这两句以特写镜头定格生命华彩,与上阕“一朝先谢”形成强烈反差,更增惋惜之情。“奔走南望扶白鹭,江河相坠花无数” 收束于宏大意象。“花无数”更将个人生命陨落放大为自然界的集体凋零,以宇宙尺度的哀悼完成对逝者的最高礼赞。
  这首《蝶恋花》不仅是对刘刚个人的悼念,更是对所有“樽上飞新句”的理想主义者的集体致敬,他们如同拭过的火炬,即便炬身已冷,光焰仍将在后来者的掌中持续燃烧。
  《题越秀山五羊石》“天怜至爱满青冈,/一穗云端悦万方/脱目传神当捧脸/埋头奉乳作开光/楚庭若是逢仙地/百越堪为集萃场/遗句清明闻不乐/湾前胜处淬华章。”
  这首七律以广州越秀山五羊石像为诗核,在严谨的格律框架中完成了一次对城市精神图腾的诗意解码。诗人以“天怜”为情感原点,将神话传说、历史记忆与当代城市意象编织成一张灵光闪烁的意义之网。全诗在虚实之间游走,最终将一尊静默的石雕,升华为一座城市的文化指纹。
  首句以五羊神话的起源(五位仙人骑羊降临,赐穗于民)破题,重新诠释为上天对这片土地的偏爱;“满青冈”三字既实写越秀山草木葱茏,又暗喻福祉充盈,天恩如雨露,遍洒岭南丘陵。下句“一穗云端”将稻穗升格为云端之上的神圣信物,而“悦万方”则写其惠泽之广,不仅福佑广州,更润泽四方。起联以俯瞰视角定下全诗基调,这不是一尊普通的石像,而是天意与人间的交汇点。
  次联以两个动态画面激活静止的石雕。“脱目传神”写石羊眼神的灵动,“捧脸”则以虔诚姿态,暗示观者与石像之间建立的情感联结,仿佛仙人正捧起凡人之脸,进行某种神圣的凝视。下句“埋头奉乳”尤为精妙:石羊垂首的姿态被诠释为哺乳动作,“乳”既指羊乳(神话中五羊衔穗,也隐喻滋养),又暗合“乳育”城市的文化意象。“开光”则双关,既指宗教仪式的点睛,又指五羊石像为广州城打开了文明之光。一联之间,石像从冷硬的花岗岩,化作温热的生命体。
  “楚庭”为广州古称,诗人以假设语气追溯历史:如果古代楚庭(南越之地)果真是仙人降临之所,与开句的“天怜”相呼应,那么百越之地成为文化荟萃之场便顺理成章。“集萃场”三字将广州定位为多元文明碰撞融合的熔炉,这既是对现实发展状况的诗意总结,也是对未来城市气质的前瞻性预言。此联从神话转入史识,以地理决定论的笔法,为广州的文化品格提供了神话—历史双重注脚。
  尾联突然转向对一种文化态度的拒绝。“遗句清明”或指传统文人吟咏五羊的旧作,“闻不乐”则表明诗人不满足于古人的哀婉笔调。“湾前胜处”将视野从越秀山拉向珠江湾畔,现代广州的繁华胜景尽收眼底。“淬华章”以冶金喻创作,在这片被神话福佑、被历史淬炼的土地上,当代诗人应当锻造全新的华美诗章。末句既是对全诗立意的总结,也是一份面向未来的创作宣言。
  这十八首诗词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们共同构建了一种“有温度的古典主义”。诗人不泥古,不炫技,让旧体诗成为承载当代经验、当代情感、当代思考的活态容器。当孔孟遭遇“天道无极”,当布达拉宫面对“游人贴摄”,当洱海月映照“镜下青枝”,古典形式与现代意识之间的张力,恰恰生成了这组作品最独特的审美质感。
  历史人物与精神谱系的再造,写孔孟、司马懿、闻一多的作品,共同构成了一条中国士人精神史的暗线;《后院》《艾树》《油菜地》等生活化作品,则在宏大叙事之外提供了呼吸的缝隙。《后院》“按钟勤削剪,岁月此中长”写日常园艺中的时间体悟,平淡中见禅意;《油菜地》“赤子平凡意,穷途续命泉”将田间植物与人生困境并置,以小见大;《尉迟杯·登五华楼》作为长调,展现了铺陈与收束的双重功力。“西山墨泼龙醒”“锦鸽回飞,羽花轻探如雪”等句,以墨色与羽白的对比营造视觉张力;下阕“关河冷,春归雁隐”转入苍茫时空,情感从“倦凤化蝶”的绮丽渐入“难言幻与灭”的深沉,最后“再煮青梅,许歌翻过神阙”以豪放作结,全词在婉约与豪放间自如转换。整体美学方面凸显传统与现代的张力。而那些反复出现的意象群:烛炬、雪山、血蝶、白鹭、青梅等,构成了诗人个人的精神密码。烛炬是照亮,雪山是永恒,血蝶是代价,白鹭是高洁,青梅是未竟的约定。这组意象在十八首作品中隐现呼应,如同音乐中的主导动机,将散落的地理与人物编织成一张特有的中华文化的意义之网,彰显出越发先锐的历久弥新的精神力量。
  为山河立传,为心灵存照。从昆仑山的万古清寒到洱海的一屏烟水,从闻一多的烛炬红到刘刚的血蝶飞,诗人以格律为经纬,以意象为针脚,织就了一幅既古典又现代、既辽阔又细腻的诗意地图。或许正如《登五华楼》所写:“但从头,再煮青梅,许歌翻过神阙。”这十八首诗词,正是那重新煮沸的青梅酒,在旧体诗的神阙宫墙外,翻唱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歌谣,有山河的浩气,有心史的微澜,有技术的冷光,亦有情感的体温。它们共同证明:旧体诗从未老去,它只是在等待新的灵魂,将古老的韵脚重新唤醒。
  (作者系自由学者、文学评论家)
责任编辑: 吉竑
周永红,笔名暖风,现籍武汉市。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次要诗人诗社成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樱花诗社、荆楚田园文学社、武汉楹联诗词学会会员。千家诗湖北站站长。有近体诗集《石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