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洁白的云彩，
每一朵都是一只泰和乌鸡。
她们总是喜欢在天上闲逛
慢悠悠的，神闲气定
 
她们喜欢和风捉迷藏，
一会儿比武山还要大，
一会儿跟兔子一样小
一会儿比风慢，一会儿比风快
 
丛冠、缨头、绿耳、瞳仁像水库，
胡须是威严，丝毛变瀑布，
毛脚、五爪，脚印成通衢，
乌皮、乌肉、乌骨，是神农的涂鸦。
 
万国博览会上金奖，
世界地理标志产品
不是太阳出来才啼鸣，
是她，三声唤出扶桑日。
   
在挹翠流丹的赣中南，
在势若跃马的武山脚下，
妖魔鬼怪，从《山海经》的褶皱里
爬出来，眼睛是两盏绿灯
 
吕洞宾的影子撞在石壁上
金属擦出一声冷笑
不是刃口，是雾气里
突然站直的一朵荷花
 
她助八仙，与妖对着干
她是瑶池派来的白凤仙子
衣袂飘飘，袖口兜着流霞
把丹炉轻轻按回原位
 
像按住一颗狂跳的心脏
我看见两种光在打架——
妖的冷绿，白凤仙子的惨白
而她的袖底是快要烧完的暖
 
顺着山石，寻找传说
凌晨四点，炉盖自己弹开
那颗丹，红得像
被袖口焐热的血
：
有人愿意在腥风里
替你，护住一点余温
吕洞宾顿时功力大增，将妖魔降除。
白凤仙子却被妖风卷入炼丹池
 
它被烈焰淬炼，全身焦黑。
给乌鸡披上了一身洁白的羽毛，
吕洞宾让白凤仙子长留人间，
为百姓祛病驱邪，造福天下。救苦救难。
   
你救过千人万人，
却难医好自己的母亲
那是你的太阳，渐渐西沉
那是你的月亮，再难东升
 
慈母频年病在床，
奄奄气息逼危亡。
子因忧惧常忘寝，
侍疾勤劬在母旁。
 
从前你唤我“崽”
一声就够我跨过半条街
今夜我唤你“妈”
唤到嗓子发哑，你只微微应答
 
人世间难的是生离死别，
人世间幸的是柳暗花明
归乡途中母亲经过了汪陂涂村
垂危中她喝上了乌鸡汤救命
 
刮骨疗毒你救将军一命
人称你神医，你称人神人
只是你不明白，神奇的乌骨鸡，
是悬壶济世，还是春暖杏林
 
刀刃是冷的，
砭石也是冷的
乌骨神鸡却用滚烫的脏腑
救回了神人神医的母亲。
 
麻沸散散开时，
疼痛退成潮水，
他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把碎骨、亲情重新接回。
 
后来，所有史书都成了伤口，
神医母亲没死，萱堂茂盛——
他只是把武山鸡的名字，
种进了每一株能救人的草里。
 
“母病祈身代，心灰疏泪潸。
半生轻似叶，一死重于山。”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纵有药千味，不如乌鸡汤
   
竹篾是脆的，
他却用这脆，
去撑起一部沉向民间的《纲目》。
踏过的山野还沾着露水，
 
尝过的百草先苦后甘，
他在武山替林木立传，
他在汪陂替乌鸡立传
让每一味药都记住自己的名字。
 
乌鸡不懂“医生”二字怎么写
只把每一声“咕咕、咕咕”
都念成“能医，能医”清清脆脆
药香弥漫院角，把月色洗得晶莹洗亮
 
她把黄昏折成半圆
她把朝阳送给黎明
小雨来时，翅是伞
老猫来时，翅是盾
 
偎窠伏子无昏昼，
覆体呼儿伴夕曛
把脉的手写下：乌骨鸡，味甘，
开方的手加上：补虚，膳食最佳。
 
最纯正的白毛乌骨鸡。
最美丽的白毛乌骨鸡。
药膳两用，补虚劳，益妇幼
记在《本草纲目》，救万世，扶万民
   
朕的龙椅有点硬，
硌得朕的老腰直哼哼。
那帮大臣天天喊“万岁”，
其实只想看朕在奏折里游泳。
 
但朕的快乐很简单——
比如那对泰和进贡的乌骨鸡，
闻起来，风都是香的，
看起来，整个江南都是春
 
珐琅彩的小瓶能装下整个晚霞，
那只西洋钟，整点就报时，
朕怀疑它比礼部尚书
还懂闻鸡起舞、懂准时下班。
 
朕也想退朝，来了秀才涂文轩
说家乡武山北岩麓下，松林杂植
森罗左右，溪水汪汪，芳名庐陵
地产红冠、绿耳、白毛乌骨鸡，
 
朕知道涂姓是一个很古老的姓氏，
涂山氏国。晋新吴侯
庐陵郡有座山叫“武山”，
泰和县有个村叫“汪陂涂村”
 
封他个官叫“两省文宗”，
赐它个名叫“武山鸡”，
好你个秀才涂文轩，
惹得满朝羡慕嫉妒恨
 
皇帝制曰：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书上没有说、先生没有说、但秀才明白
好东东就应该献给皇帝
好西西也应该献给皇帝
 
朕的江山，朕的笑话。
早朝时分，朕端坐金銮殿，
朕口谕：一般人不告诉他，
白凤，两百年后，相见在泰国宫廷。
   
他把论文写在山脊上
用的是脚印，不是墨水
同事说，他给那只白凤
起的编号太长，难读难记
 
只有他知道
那串字符背后
是白凤左后腿的一道旧疤
和他凌晨汩汩不断的泪水
 
日寇仔凶残，子弹没长眼睛，
他懂，就像他懂这只世界珍禽
他写过十七份保护预案
无奈，只能是肩挑鸡笼乘船逃离
 
“命都不要了，还要这几只鸡！”
是的，鸡比命重要，要鸡不要命
怀里那团正在发抖的温热
数据、论文、都是“活着”的证据
 
后来，武山脚下里多了大学生
人叫他李宗秩，也叫他“乌鸡老人”
红外相机却总在某个夜晚
拍到一只白凤正阅读人类的好奇
 
他再也没有离开过汪陂涂，
没有离开过武山鸡。
他的孙子叫 “千千”“万万”，
其情昭昭。其意深深。
   
九枚白凤乌鸡蛋
一次“神舟三号”太空失眠
像九颗被按了静音键的星星
在离地三百公里的轨道上淬练
 
宇宙射线是比老鹰更陌生的邻居
它们把引力、磁场和真空当成小鸡
第二十一天，先是“笃”的一声
像有人在敲天宫的回音壁
 
羽毛洁白，凤冠皇皇
眼神里装着
三百公里外的月光
和比酒泉更远的寂静
 
它们后来被叫做“航天白凤”
可它们自己不知道
它们只管啄米、打鸣
数说着飞向太空的那些秘密
   
它把名字藏进云雾里
只在快递单上
大方地写：马市镇汪陂涂村
这里的时间，走得比狗尾巴草还慢
 
白凤是晒得发烫的阳光
和比阳光更甜的石羊、十八溶洞
湿地松把枝桠伸得很长
像在给整个白凤群撑起遮阳伞
 
石阶路总把最平整的一块
留给背篓里探头的老母鸡
溪水负责数钱——
林下养殖，叮当作响，全是硬币
 
砸在青苔上的声音
它不急着流向水库
把茶园、茶香，多洗两遍
年轻人都去了有红绿灯的地方
 
留下阿公阿婆，守着
一屋子的寂静和半仓的干货
他们用方言跟白凤说话
把“恬静”这个词过成了日子
 
武山不知道自己要承受世界目光
它这座原本普普通通的山
将来会写进一座城的户口本
那座城的名字叫：世界
　　
直到某个黄昏
汪陂涓流掺进了武山水库
十八种氨基酸像一句句咒语
黑色素第一次把囚笼咬碎
　　
从此，有一种白凤
如雪如玉，如钢如铁
让全世界的人们
都知道：保种、复壮、提纯
　　
海拔345米的武山真高
高到摸到了汉唐的云
细水长流的汪陂真长
长到来到了世界的源头
   
那粒在白口城遗址睡了九千年的卵
炭化成黑，却把胚芽卷成句号
等科学家用碳十四叫醒它
它的子孙在孵化器里伸腰
 
看见自己被标进“种质资源库”
——旁边站着测序仪，蓝光一闪
就把《诗经》“诞降嘉种”四个字
翻译成 A、T、C、G 的密电
 
白凤的围裙还沾着后稷的汗
博士已把田垄犁成二进制
无人机替布谷鸟报汛
“谷雨前后”被写成推送弹窗
 
而田埂那头，乌鸡坚喙剪开晨雾
记录仪把它的啁啾存进土壤数据库
三只孤羽，四十年养出千万片云
像古莲子在普兰店泥炭里闭眼千年
 
梯级体系，建成国家级保种场
博士的基因剪刀咔嚓一响
冰原狼的牙齿从一万年深处被提回
灰狼的胞宫里，睁眼三只幼崽
 
保护区+保种场+扩繁场
都在同一块屏幕上调色
我不说“中国泰和乌鸡基因测序”
只看见：老物种把年轮递给光纤
 
光纤把年轮读成春天的脚本
神农的掌纹没断
古种封泥藏九千，
李博士今芯解码活山川。
 
像徐悲鸿的马那样，
把跑字不断提速变成飞。
像哈利·波特骑的扫把那样，
骑着自己的笑声去飞，
 
像衔着谷粒的麻雀那样，
衔着刚学的AI去飞，
像博士长着翅膀的目光那样
向着文明和富足去飞
   
它白得像雪，却焐得滚烫又温驯。
它黑得像金，是珍贵的《兰亭集序》。
它也像长在山野里的一味药，
把乌色熬进血脉，把财富还给人间——
 
风雨中，携两翼雷鸣电闪；
晴日里，剪一天飞霞流云。
白凤飞，飞向美好明天；
白凤啼，唱出时代佳音。
 
让凤捎来一地莲花的气息，，
让凤捎来一地构树的气息，
让凤捎来一地鸡粪的气息，
让凤捎来一地菊花的气息，
 
让凤捎来一地创新的气息，
让凤捎来一地开放的气息，
而母亲睡在红土地上的气息，
才是白凤捎来的最新最美气息
 
作者：黄从周，江西省泰和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