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三月
把北风折叠起来,装进口袋,我必须记下这一段插曲——
对着三月,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算是虔诚的敬献
牧羊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后把一群羊赶往天堂
他的女人坐在山前的草地上默想,要么交出彩色的花朵
要么等候盛装的汛期,有时候,手心手背都是一样
我在近视眼镜后面追逐天鹅的尾巴,没想到回头是岸
徒劳地穿越某个朝代,谁在爱一支情歌,爱得死去活来?
要学会放弃的确很难,但必须经历耐心、汗水和郁闷
打工者开始了新的一轮跋涉,他们微不足道,但比蚂蚁还忙
我在异乡,拒绝说出方言,拒绝思想雪花和女友
就像走在瓷实的田埂上,我从城市地铁的一节车厢
逛到另一节车厢,心中的奢望渐次熄灭,却意外地
邂逅一只侯鸟,我有多少回欺骗自己,就有多少回轻信和盲从
总会遭遇如此的天气,窗外的暴雨来得突然,母亲
从家回到家,从自己回到自己,立马忘却了孤独和疼痛
左岸与右岸之间有桥,但不必然,船只依旧很远——
这是个很无奈的日子,土壤生不出钱币,超市里也不长庄稼
可我半点也不敢怀疑友人的来信,在北风拐弯的地方
一辆牛车就这样走了三天,蒲公英就这样离开了故土和亲人
经典在民间,报春花注定是最早读懂阳光的一批游子
谁把风带走?
挑选一些外来的词汇和狂欢的节日,随棚户区的鸟群迁徙
既然没有多少好果子吃,索性就这么坐下来,等候晴和天气
带着三分惊喜,找个知音,交换各自怀揣的烧酒和火种——
不能把温暖只留给自己,把寒冷留给那些百年一遇的路人
无论品评哪家餐馆的菜单,我都必须学会生活,学会一次陶醉和爱情
是的,我见证过柳絮榆钱的命运和弟妹们的成长
在通往淘金地的路上,有的人忽然良心发现,有的人想缩短时间
而我生来不愿在别人的夜晚借宿,有父亲留下的绿荫就足够了
年轮与年轮拥抱在一起,朋友客居的星球结满沉甸甸的光阴和食品
我不习惯做财主,也不习惯做仆从,我只习惯成为我自己
从电话里听到好多甜蜜的话,把风景搬到阳光下晾晒
把错误锁进廉价旅馆的房间,毛毛虫蜕变蝴蝶的地方就是一部好书
故事沿着羊肠鸟道生根发芽,在乡愁的平台上开花结果
真理已经抵达——我为谁守卫着仅有的阵地和火苗?
从心灵的崖畔上打开天窗,北国的锣鼓和神戏在塑造一座庙宇
此刻我只担心赶路的诗人被感觉劫持,被月光葬送,鹰
在目击者的眼中成为飞不起又落不下的意义——由它去吧
一片羽毛把风带走,情敌在数年之后才想起回到老家,他被自己放逐
但身后却跟着一尊神祇,有时候,重新开始就意味着重新获得
每一张陌生的面孔上都悬挂远航的风帆,我的故乡啊——
没有旁观者
也许目的地就在前方,不急于说出真相,且虚构一座城池
再画上湖泊和倒影——月亮和星星需要抚慰,太多的留守儿童需要抚慰
我也需要抚慰,是否可以招徕几处花园陪伴?飞扬的烟尘
令人窒息的空气,孕育着没有猫头鹰的夜和没有晨星的黎明
孕妇和老人在医院重复上演人类生死不息的悲喜剧,没有旁观者
春天得到的,秋天将会失去,乘着岁月的班车,其实我并未错过——
麻雀摆脱了饥饿和贫穷,但依然属于卑微、散乱、劳苦的弱势群体
追赶树林的组合,像无聊的歌手一样,胡乱启动青春、梦幻和疗伤的音符
胡乱填入无病呻吟的词句,至于时间、场所、人物、情节等等
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与救赎无关:苍茫的地平线上有多少人迷失过方向?
母鸡下蛋的时候,就是我被故乡吵醒的时候,我无法阻挡
一场冰雹的偷袭,也不能掩盖一次洪水的入侵,但我会在梦中喊疼你
村落已经很远了——小草在为大树做准备,缄默在为呐喊做准备
河水奔跑过来,充满我小小的杯盏和胸怀,庄稼地里
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打麦场上堆积着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炊烟的头发朝着哪一方飘荡?高速公路和磁悬浮列车都是大地的恋人
布谷鸟又啼叫了——歌调一如既往地适时、嘹亮、短促和明快,我为了收成
与农友们挤在一起,于是就有了绿莹莹的心思,有了某种难以割舍的情感
一边吃奶,一边哭喊的孩子不经意间沦落为世纪的弃儿
等待明天就像等待一只猛虎,等待一亩三分地就像等待半个王国
背负乡愿
带上刺猬和玫瑰,我就有了浪迹江湖的勇气,背负着乡愿
就得把视野提高、加宽,进而延展,为新的蓓蕾而修剪枝叶的人
创造着上帝和奇迹,云层被天空压得很低,雨脚从画布上走下来
头戴花环的女子每天都与虚情假意的手机短信重逢又别离
英雄和隐士被一座座废墟瞬间消解,更无助的泪水倾向自家的园地
黑夜的皮肤被哪几处灯火刺穿?银河决堤——我加快步伐,从壁垒中逃脱
篝火在呼吸,胎儿在呼吸,一条蛇在呼吸,我也在呼吸
蚊子在近处,狼群在远方,我在梦幻与现实之间奔走往返,生活多不容易
于是,在各自的空虚中,寻找彼此记忆的裂缝与潜在的对手
还是荒村的一只公鸡率先打破了沉默——众多的星体从山口撤离
曙光渐次响亮起来,桃花妖艳得等不到天黑,无数艺术的天蚕
诞生了,青蛙的叫声里满含着鼓动,我所爱的人将门前的篱笆
挪开一个缺口,好让蜜蜂能够自由地出入,接受爱和接受世界原本
是相同的,苹果树瞧不起残雪,坚持把所有的灯光全部打开
我睡在一场大雨中,但我知道我成不了天使,汛期已先于我到达——
我来不及完成什么,也消除不了肿瘤的腐败和蛆虫的叛乱,也许我
只能为天边那棵不起眼的树再次命名,在工地,难得碰到一个熟人
就像难得收到一封家书,燕子没有迟到,码头的汽笛发出怀旧的颤音
我把自己投放在立交桥的半径,让西北风从一个平面形成多个圆心
为此,我永远都在路上,并且时刻保持着警惕:节省每一声叹息
日子挨着日子
时钟能不能随我一道醒来?现代化被平面的A4纸反复打印
充气娃娃越来越像某人的女儿,广告听凭一些骗子的摆布,忽然间
拥有了虚假的生命,我把去年的落叶穿在脚上,也算经历了秋天的旅程
谁忙于不断地接听电话,像接听一个个冲锋的指令?无条件地
为熟悉或不熟悉的懒汉卖命,于是我只好玩捉迷藏,直到蛇鼠现出原形
雪已经消失,迟到的早餐并不丰盛,鸟雀们在一排排电线杆子上
谱写着动态的乐曲,也许只有它们最了解春天,飞翔和寻觅既是心境
也是主题——好了,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和歌唱,把远山抱紧
把太阳佩在胸前,现实主义的恒星暖暖地照着,即便前有陷阱,后有追兵
我也要卸下盔甲,脱掉满身锈迹,曾经的残骸与灰烬都不属于我
走在黑暗阴沟的边上,切肤之痛宛若忠实的敌人——谣言
把污水泼洒在开花的季节,田畴的脸庞流淌着委屈的溪流
在我缺席的文字后面,坐满古老的章节和时新的句式,它们沆瀣一气
窃取了神的面孔和人的身份,只有流浪狗每一天都在反复地死去
白日梦约等于一夜情,日子挨着日子,镜子在墙壁上呼唤
玻璃在门窗上叫嚣——谁的思维正在凋谢?谁带走了一个时代的遗体?
潮汐的手指在沙滩的键盘上弹奏,海鸥拉长了视线和幻觉——
众所周知:我的马背上驮着数十个年轮,这匹驽马来自深山,瘦骨嶙峋
既不能创造辽阔,也没有带动雪崩,只是领着旷野跑了一圈又回到原地
如此而已——这个春天让我倾心,再大的风也拦不住我的脚步
返回麦地
我培育的不是君子兰,而是灌木丛——一队粗鄙的乡下丫头
她们的形象反证着我的外省籍贯,风雨之后,瓦当和器皿在破碎声中
遥相呼应,在春夜,只有这几处响动为我鼓掌,樱桃和草莓逃向何方?
墓志铭直指人心,我将为谁再次出现?种子因为果实而忘记了被冷落的仇恨
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荒年不再是借口或潜台词,游客一如既往地
奔赴车站,车辆一如既往地上路,弃耕地没有消息,驴耳朵与狗舌头
超出了一贯的作息时间,苍蝇围着粪便飞舞,导演绕着潜规则说个不停
很多花儿还没有主人,很多信条已经蒙尘,我看不到历史走廊的尽头
大梦在城乡之间苏醒,淡出视野的麦苗最终还是麦苗,河床变得坚硬
我感谢我的阴暗面,我嘴里有药片,心中有苦味,我成为苦难的化身
与绕口令一样的盘山公路平行,放飞天真的风筝,给出安慰自己的理由
走向冷冰冰的钉子,也走向热乎乎的乡情,挺举一座农庄,进驻三家公司
招呼冒牌的记者吃家常饭,把发霉的麻袋扛在肩上,当所有的包装
失去了重量,就只有与生俱来的胎记是我的,一棵树依靠着另一棵树
一杯酒倒在另一杯酒的怀里,我睡着了,但我依然认识北斗星和邻居
好人坐在春天里,劳动者的背景汹涌澎湃——我保守一个公开的秘密
一部善良的童话,与邪恶的妖魔作斗争,尝试对抗和战胜灾害的武器
我向河道和湿地倾斜,渴望走出干旱和脱水,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拨通某个电话号码,或许我就会迎来一次意外的约会——然后意外地坠入情网
这是某种征兆:那场雨将从头下起——我披上云朵,重新返回麦地
播种的是足迹……
我播种的是足迹,收获的是道路——有些痛苦在延伸,有些幸福
在推迟到来,既使我伸长手臂也够不着天际线上的彩虹,高原明亮
暖气流和热气旋在偷偷移动:我的劳作将从哪儿开始?又将在哪儿结束?
栖鸟和羊群都回到原处,而我是否已经回到故乡?只有穿过逻辑和尘埃
我才能说出每一座大山相似而又独特的险峻、高远、幽谧、寂寥和有限——
那些肩扛锄头的农人正踏着遍地的露水呼喝而来,而我的镰刀
也像我的笔触一样亮出了锋刃,否则我就无法向家乡父老交代,我
要用泛新闻化写作与他们一起共享大数据时代,同情和怜悯
就是乡情最好的催化剂,再加上点怀旧和相思的作料,个人经验
必须为集约化的集体经验让路,风把黄昏阻断,把花瓣吹到守夜者的心里
我会不会成为被遗忘的角落或是被拆散的机器?谁将在这个春天
完成自己的一生?母亲笑盈盈地从照片上走出来,就像从自家门口
走出来那样,是她为我把物质的诱惑依次排列——吃的,喝的,用的
柔软的,坚硬的,木头的,金属的,瓷器的,丝绸的,布料的,皮革的
当然还有古老的和现代的,等等的,一切纷乱而又温暖的名称和概念
使整个事件的氛围无比真实,没有一场雨见过另一场雨,也没有
一场风遇到另一场风,然而,就在这里,一个人却要碰到另一个人
无论是什么关系,他们都属于生活的一部分,属于纯情的歌词和音响
为什么大地变得如此拥挤?因为时间是全新的,眼睛和灯光也是全新的
公园里没有空座位,剧院里没有空座位,就连我的家庭里也没有空座位
数星星的人
收拾啃剩的骨头或鱼刺似乎很容易,那朵云并不在乎重量和目的——
数星星的人是个尴尬的角色,因为他既不能增加也不能减少天空的人口
走过肥胖的菜地,有多少人在嘲笑我的孱弱和无知?我并不惊讶菜农的叙述
因为蔬菜大棚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宇宙,这让每天从这里进出的人
都保持毕恭毕敬的姿势,也保持蛮荒、勤劳和拙朴的美德,世界上
依然充满形容词,充满松散的规矩和秩序,头顶的银河又一次
冰凉地旋转起来——错爱万里明月和千里长堤,没有巨石,只有草芥
护士和空姐,收银员和售票员,不约而同地束紧小蛮腰,享受着挺拔的快感
除此之外,我还能想起哪些别有用心的字眼?健美对抗不了饥饿,我也
对抗不了贫穷,但我又能出卖什么?我等待活路,像等待丈夫归来的妇女
我无法开时光的倒车,但不经意间却进入一个风流时代——动物的自由
只能是越来越丰满,植物的权利注定要愈来愈阔气,是人类就应该好好说话
哪怕砸烂碾子,大不了再顶个缸,谁还能把谁怎么样?天黑下来
先找件褂子披上,姑姑突然说,菩萨和奶奶其实是同一个人——天完全黑了
姑姑并未改变跪拜的习惯,祠堂摆满祖宗的牌位——如此,我
也拥有了怀念的理由,然后顺便与几个移栽玉米的远亲讨论一下天气
我不怕被人看见化脓的伤口,月光开始为夜晚纹身,谁在草棵间
搜寻善良的意愿?我为什么离不开身边的城市,又走不出眼下的乡村?
给我一个梦是不够的,我要的是一场痛快淋漓的好雨,只有这样
才能与春天交朋友,桃子已经坐花,我也用不着提灯匆忙地赶路——
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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