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蜷在葵叶的纹理深处
一把旧扇，搁在老屋窗台的尘埃里
午后被暑气泡得发胀
一摇，便摇落了旧年的凉意
扇缘磨出了毛边
沾过夏夜的流萤，沾过外婆的呓语
后来我迁居城市
空调吐着精确的冷气，太干净了
干净得闻不到一丝葵叶的腥甜
才懂，那扇动的
从来不止是风
是整座故乡，缓慢的呼吸
 
老黄狗，蜷成门槛上一团褪色的黄昏
尾巴扫落几粒夕阳的碎屑
它辨得清每一道脚步的纹路
将忠诚，长进了嶙峋的骨节
少年时我决意远走
它追出长巷，吠声撞在斑驳的土墙上
不肯回头
后来见过许多良种
或温顺，或凶狠
却再没遇见过一只
肯守着满院荒芜，测算我遥远的归期
如今土墙已坍
晚风掠过村口时
我仍错觉听见
一声苍老的吠鸣，正穿透岁月
轻轻，叩击我的肋骨
 
戏台空了
锣鼓锈在斑驳的梁木里
曾几何时，水袖搅动云烟
一方寸木，吞吐半个世纪的悲喜
台下黑压压的脑袋随剧情起伏
瓜子壳，淹没了鞋面
如今朱漆剥落，幕布垂垂
再无人登高，唱那一嗓子的敞亮
我走过城市的豪华剧场
霓虹刺眼，剧目精致
却怎么也寻不回
童年那阵，裹挟着泥土腥气的滚烫
 
老井蹲踞在村庄的肚脐
青石井栏，勒满了深深的绳痕
像一圈圈年轮，锁着幽蓝的天光
吊桶一晃，哗啦一声
便提起了一村子的倒影与日常
后来，自来水流进千家万户
井台沉默，苔藓爬满脚背
我在异乡啜饮各色的水
清冽，却总差一味
原来最解渴的那一口
早已沉淀在井底
盛着故土，也盛着我
回不去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