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朵白云
故乡屋顶的积雪
从远处飘来

回到旧宅，静坐良久
总有一些悲伤，未能企及

青草长满黄昏
微风拂过。蚂蚁不安，也喜悦:
它们相爱、缠绵、争吵、分离

翅膀划过天空，鸽群栖落屋脊
女儿展开双手，就要跟着飞起来

世事早有安排，对山之上有神灵
世界辽阔而无言，一切美好在白云之外……
 
跟很多人一样，我生活在这里
古老的风景，原谅我在读你的时候走神

夏日的诗句顺路而下，溪水潺潺流淌
整个陇东高原，屏住呼吸

盛开的油菜花，满天的鸟鸣
山脚下，光裸的孩子追逐云朵落在地上的影子

风吹过群山，远处的牛羊正在吃草
蒲公英、蝴蝶和精灵在山中，跑呀跑

把炊烟、夕阳和羊群带回生我养我的地方
你要来吗？我要拉着你的手

轻轻地，静静地
在田园彻底荒芜之前，重返村庄
 
那天，云只是路过
影子落在了塬上，缓缓移动

风的低音
在旷野上轻轻流淌

你从一条小路走来
听到了最美妙的旋律

高原上，已看不到
拾柴的人，背水的人

多么羡慕古人，在云朵里
携带家乡和草原

在云朵里
放牧牛羊和马群

高原的云朵下
我们爱过、忍受过

云朵里诞生的
必在云朵中逝去
 
风再次来到人间
很多事已经走远

我站在山巅，像远行的赤子
血管里流淌着苍茫的故乡

每个晨昏我都失语
孤独的影子，不能交出

我在想——树木和树木碰在一起
会不会也有话要说

阳光盖在村前的石凳上
老人们低着头，拾松枝，拾枯叶

那一晚我们牵手跳舞
和他们一起想年轻时的样子

土豆和红薯在胃里灼烧
噼啪作响

我们多么容易快乐
也多么容易悲伤
 
风吹进树林的时候
一杯茶，一本书，一页纸

天蓝着真好，云白着真好
把阳光含在嘴里真好

从晨曦到黄昏
写一封长长的信给故人
被你痛惜地爱着真好

写一世牵挂
写一地鸡毛的生活
写盛开的菊花
写薄云、群山、鸟鸣、马蹄……

写骑马牧羊的一日将尽
写眼泪撞进蔷薇心脏的声响
写冰的破碎声
写羽毛种进落叶血管的演奏

信落向秋叶，落在乞丐指尖
或被猫叼着，开始下落不明

我不善言谈，所以
我写一首诗和另一首诗
  
只认识山丹花的人
心是简单的、瓷实的

手一挥，布谷鸟、蒲公英和塬就信了
信出一大片泼辣的命
朱砂痣似的，烫在梁峁的胸膛

一朵，就是一座山的火信子
就能把整座山点成噼啪作响的暗火

她不学桃花爱笑
骨朵儿攥得紧，像攒着劲的村姑
可你若在滚烫的晌午，把喉咙撕开
喊一声——“山丹！”

我那塬上割麦的哑姑
会猛地挺起腰身
将一簸箕咸与苦，哗地泼进焦渴的黄土

看，她的红头巾穗子垂着
山丹花的根须在暗处咬着
黄土深处的私语，让风
和鹰隼空旋的耳廓，偷听了去

千沟万壑，都醒着——
等那硌疼天际的
一粒粒
红透了的回音
 
静静的环江下游
水清且浅
能看清每一块石头的纹路

我在岸边放羊
看羊儿低头饮水，认着自己的影子
我也蹲下来，开始在水中辨认自己

父亲常说
学会与牛羊对视
才能在世上站稳脚跟

水中云朵与羊群渐渐融为一片
我忽然相信了父亲——
谁不像牛羊呢

静静的环江下游
云朵、歌谣与羊群
正将我的心，带回村庄
 
整个春天，我是孤独的
那些陪我散步的人，一个个都已远去

只有塬上的那朵云，还在久久地守着天空
只有那些杏花，还静静地守着我

众神游荡于杂乱的尘世
现在的我，更加珍惜曾经那些简单的爱

比如某个傍晚
祖父站在塬畔上喊我回家

清明的雨还没来
我先去坟头拔草

风从沟里吹上来
纸钱灰落在新长的艾蒿上

亲人们提着篮子
从山路上缓缓归来

像那片云……
像那些杏花……
 
篱笆矮进雪里
犬吠，鸡鸣，埋入同一片深白

麻雀收拢羽毛——
巢下是我封门的故乡

炕沿边上的娘，满头雪絮微晃
像一株被风磨亮的高粱

羊在圈里，开始怀念青草的气息
咩的一声，就躲起来

骗的爹，在大地的苍茫中探头张望
看着那些沉默的蹄印，叼旱烟的爹说

羊有骨，宁可把蹄子
钉进黄土，不向外挪一寸

羊叫漫过木栏
一声，一声
比雪更苍茫

爹说，我是家中最小的羊
啃尽了日头，啃尽了草

天就黑下来
雪还在落，又一次覆盖来路与蹄印……
 
北方、村庄、城市的郊区
赤裸的陇东高原，天地辽阔
低眉，闭眼，合十，祈祷
怀念，冥想，向往……

在这里，我热爱着每一匹烈马
每一只孤单的山羊
每一朵凋零的山丹花
还有那个彻夜清唱的姑娘

仰望飞鸟，把老去的河流
夏天的衰草都揉进眼泪
静默的高原，高远的天空
古老的歌谣，温柔的山风
躺在村庄里的炊烟，透明的羊群

孤独与荒凉，我所提及的
是不朽的故乡，热爱与善良……
 
清晨，语言苏醒
在晨光中缓缓睁眼

山前，辽阔的庄稼地铺向天际
屋后，众神的高原沉默隆起

窗户朝北敞开，日光稀薄如常
油菜花燃烧，漫天鸟鸣泼洒

微风撩拨杂草——
一群淘气的孩子，你追我赶

我始终挚爱：
活着，流浪，一口口咽下四季

然后盯着这世界
悄悄把我的影子藏起来
 
我热爱这样的早晨
我热爱那些和我一起穿过杨树林的孩子们

我们望见河流、云朵、炊烟
羊群、蒲公英、和背水牧羊女

我想要的，只有少许
两茶匙的寂静、青春、爱情、诗歌、青苔和水

阳光，慢慢地
落在我们的脸上，像斜落的雨

我不要绝望、孤独、饥饿和苦役
我的内心，疲倦得已哭不出来

望见布谷鸟和猎鹰
听见教堂的钟声混着羊咩

陌异，来自海底黑夜的寒冷
都从我的身体里剥落，成为光
 
我爱落叶、河流、玫瑰与雪
我爱温暖的灯光、宁静与酒
我爱在午后感受微风，观云，看花
我爱发呆到日影西斜，枯坐到夜色初临

我爱静静地听着被挡在窗外的雨
我爱那风中飘荡的记忆和飞出去的云彩
我爱那桃花随雨，落入尘土，无声无息
我爱无所事事的每一天

我爱把一切看似无用的事
一件件都做得认认真真
我爱和你一起虚度时光
让时光与我，缓步同行

我来过，走过，看过
这人间，慢慢行，细细品
这人间，我不过是客
 
磨眼开始大口吞进三更天的黄豆和黑暗
磨盘咬碎秋收后的月光，借着窑内的煤油灯微弱的光
我看到母亲用她磨出茧子的手推着枣木磨杠劳作
她的身影在窑壁上越刻越深，像磨槽

磨渠里流淌豆子、小麦和玉米，有母亲的泪水和故事
麸皮沾在母亲开裂的指缝间，守着母亲和石磨
窑里的老鼠偷听那磨轴的呻吟和母亲的唠叨
我们兄妹踮着脚，守着磨口涌出的云朵

三十年后，我再次推开被风蛀空的门轴
窑内磨盘已与地基连为一体，默不吭声
蛛网查封了往日的齿痕和那间柴屋
唯有磨道里的凹坑还在低声诉说着过去

如今我站在超市粮柜前，
突然听见母亲推磨时的声声喘息
看到那盘磨仍在转个不停，而我
依然守在母亲身旁，静静地看着她和她的石磨……
 
我能做什么
拼命赚一点钱，写几首小诗
偶尔带女儿出去转转
去追会飞的棉花糖
小卖部的灯光里
她数着彩纸包裹的星星
我数着她眼睫毛上微颤的银河
我傻傻看着她笑
我能做的不过如此
每天小心翼翼地上班
下班后骑自行车到菜市场，讨价还价
夜晚推开电脑、作业本、教案
香烟在指间站成寂静的哨兵
我又开始发呆，自言自语
清点今日缴获的：
三枚硬币，两声晚安
而终于敢说——
我就像老家失踪多年的土匪
深爱这烟灰般簌簌落下的夜
深爱这被生活洗劫一空后
月光前来补票的夜
这用批注兑换鼾声的、小小暖暖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