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中秋的刀把月亮劈成两半,一半给了天上的母亲,一半给了地上的父亲。我带着那些碎屑赶路,走着走着,自己也亮了。
我的月亮只有一半
中秋的刀落下来
把月亮劈成两半
刀口薄而凉
像父亲沉默了一辈子的嘴唇
一半挂在故乡的枝头
老槐树的杈上
结着露水,和几粒虫鸣
父亲坐在树下,低着头
月光落在他灰白的发上
像一层薄薄的霜
一半塞进我的行囊
很沉,像一块冰
贴着脊背
我走一步,它凉一下
从村口到城市
从秋天到下一个秋天
碎屑我揣在怀里
烫手,浸着老家灶台的余温
像母亲从前塞给我的几颗糖
走着走着,自己也亮了
今年的中秋
刀又落下来
月亮还是两半
一半,递给父亲
他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接过去,像接住一个
越来越轻的梦
一半,放在母亲的坟头
泥土很软,月光落下去
像她从前轻轻拍我入睡的手
我站在中间
两半月亮,都够不着
风从中间吹过
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月亮不懂我的心
月亮爬进我心窝
不是翻窗而入
是顺着呼吸
一点点渗进来的
它落在最软的那一处
轻轻一搅
那池水就乱了
我听见水声叮咚,叮咚
像小时候母亲在井边
一下一下拉着井绳
每一声都落在我
不敢说出口的想念上
我想沉溺,想闭上眼
任自己一寸一寸地往深处坠
坠回那个有炊烟的院子
再也不出来
可我不敢动,不敢伸手
不敢让涟漪大过一声叹息
我怕——
怕一个翻身
就打碎了这月亮
碎了的月亮会割伤记忆
会割伤我自己
会把那一院子的温暖
摊成一地的凉
月亮悬在心窝里
圆圆的,亮亮的
它什么都知道
又什么都不知道
它不懂
我守着这池水
不是因为不想沉
是因为怕沉了之后
连那个院子都找不到了
月亮不懂我的心
它只是照着,照着
把那个院子越照越远
远到我闭上眼才能回去
断口处的月光
我在月缺的断口处
捡拾散落的月光
每一片都烫手
像母亲刚揭开锅盖时
扑面而来的那口热气
如今慢慢泛黄
伏在窗棂上,迷茫
沉默的过往
月光上的铜绿
是离愁结的霜
我摩挲着那道裂痕
听见旧时光里
母亲唤我回家的声响
不必拼凑破碎的念想了
断口处的锋芒
被风雨磨砺得鲜亮
在黑夜里绽放
残缺的月亮
长出了新的月光
遥念压弯月亮
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
像退潮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
手指还悬在拨号键上
那个号码输了又删
删了又输
最后只剩下一串忙音
我想打给母亲
想听听她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句“吃饭了没有”
可那串号码
早在她走的那年就停机了
思念就这样瘀在喉咙口
咽不下,吐不出
像一枚鱼刺
卡在整夜的风里
反复地,咳不出声
窗外的云越积越厚
一层压一层
从四面八方赶来
驮着我寄不出的那句话
月亮被压得弯下腰去
像一把搁浅的银钩
挂在树梢
再也拉不起潮水
我就在这样的夜里跛行
一步,踩着老家的土
一步,踩着异乡的霜
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
那串号码还躺在屏幕上
像母亲弯了一辈子的脊背
我终究没有按下去
不是不敢
是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信号
怕她接起来
听见我声音里的颤
又要隔着电话替我操心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没有拨出去
像小时候
她把耳朵贴在我额头上
听我有没有发烧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天亮了
她大概正站在天堂的门畔
迎着不染纤尘的风
只是她不知道
我在人间
把她的名字
在心里念了一整夜
孤独的月亮
月亮被囚进枯井
杂草举刀
苔藓铺展针毡
裹住它苍白的呼吸
蟋蟀敲打更漏
凿深夜的荒凉
蛛网查封天空
乌云铐住星光的手
时光开始霉变
幽怨爬满青砖
风捎来野蔷薇的香
那是母亲种下的念想
枯井默诵
月亮垂下眼睑
托举最后一片光芒
大雁衔起飞向太阳
做自己的月亮
那些迟迟不来的月光
本来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我等了很久
把一整个自己
等成了村口那座空院子
想母亲的时候
我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还留着她的温度
像一枚晒暖的石子
想父亲的时候
我抬头看天
他坐在老槐树下
低着头
像那把用了一辈子的旧锄头
靠在墙角
黑暗是有年头的
它压着我
像父亲弯下的腰
像母亲坟头的土
可就在这重量里
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别怕黑,妈在呢”
父亲坐在院子里
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我擦干眼泪
给自己倒一杯热水
像母亲从前给我倒的那样
我盖好被子
像父亲出门前替我掖好的被角
我在最难熬的凌晨三点
对着老家的方向说一句
“爸,我没事的”
今夜无眠,也无妨
我在老槐树下
抬头就能看见
父亲头顶那片天
亮着一颗
他认得的月亮

作者简介: 何玉洁,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合肥市作家协会会员。合肥市优秀新闻工作者,肥西县拔尖人才,安徽省合肥市肥西县广播电视台主任记者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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