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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高原(16章)


  1

  你是我的世界,是我熟悉和陌生的亲人,是我健康又痛苦的肢体,是我深刻而简单的表情和心灵,你是我潜意识里活跃着的无数的天体,是我理所当然的全部。我很胆小,但却过于自信。

  我注定要走过一段虚拟的路——没有事实,没有财富,没有神迹,我被幻想掏空,我成就了我的爱,我的爱却离我而去。太阳的光芒会托起每一个奔跑的人,春天啊,无论你唱什么歌,我都是你守时的听众。

  原野无边无际,芒鞋是前定的,脚印是后续的。一条河写了一首透明的诗之后, 突然消失在视野里。我需要几处山崖抵挡风暴,是时候了,就请前世结识的女子来执掌神灯,我的寄语是劳作的歌谣,收成近在咫尺。
 

  2

  我要拿整个黑夜抵换你的秘密,我会告诉你我的生日,我的血肉和骨骼,我的呼吸和心跳——我从自己的村庄走来,步履蹒跚而目光柔和,风吹动我的头发,天空布满笑容,道路被山势扭曲。

  是啊,我是一个虚妄的人,无法面对今生和来世,春天把花朵献出,而我却乘机溜走。我曾经挽回干旱和洪水所带来的损失,却无法沿同一条路找到自己。家园啊,游子们各怀心事,我一出生便负债累累,据说我被父母和土地养活原本就是一个奇迹,其中贯穿了难以尽述的荒年和疾病,梦谣和思想。我自足地活着,与一座山邂逅相遇,并从此印证生命的所有变数、虚无和过错。

  在我无所适从的时候,你不仅赠予我必需的钥匙,而且还有我不曾奢望的整个的城池。
 

  3

  我只是一个顺从命运的人,自从阳光带来你的消息,我就起得很早,记忆本来无关紧要,时间倒显得珍贵。

  无论是站在河边沉思的神戏艺人,还是山上牧羊的道情隐士,都留下了背影,留下了大彻大悟后的微笑和感动。虽然你与我的距离足以使我信心百倍,但我还是要为自己的冲动找一个借口,并且要为我健忘的神经末梢干杯!百年孤独的泪水流过边城,黄土地终因一座树林而倾斜,雨脚长出了根须,天空一般的海拔高度,我仰视的眼神在另一位叙述者的叙述中出现,山丹花沿萨特的存在主义复活、成长、壮大,并最大限度地隐藏少女般的羞涩,穷人和他弱小的羊群一样无动于衷。

  这几乎使剧情错位的一幕,决定了我的简单、粗暴和坏脾气,你能像春雨那样使我变得温柔吗?
 

  4

  后来,还是你,魔术般地点亮高原所有的灯盏,黑夜开始褪色,我不顾一切地走出阴影,让花粉沉淀,让鸟儿入睡,让蝴蝶蜜蜂享受应有的甜蜜,让空气静止,让种子重归梦想,让春天回到原点,让所有的人都重返童年。

  在母亲的怀抱里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劳动、生育、守侯的人们为土地许下收获,为孩子许下愿望,与亲戚、邻居、陌生人联合起来,共同讲述一个古老而又善良的故事。草地上搭起简易的舞台,熙熙攘攘的观众像涌向超市那样走向革命,一些人口吐莲花,匕首和火焰;一些人开始想家;还有一些人留下来,扮演着你。大片的芦苇在我归来时聚拢,波光粼粼的湖,迷途知返的眼睛——妈妈呀,我该用怎样的表达迎合你的讯问?
 

  5

  北地高原之上,鹰将怎样度过一生?蒿草、杏树、小石桥都还处在农耕时代,与花园、栅栏、哥特式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满脑子都是空荡荡的盐碱地,从河渠传来阵阵蛙鸣,庄稼在酷热和病虫害中挣扎,你是那种说不出的运气和孤独,麻雀,燕子,还有乌鸦各干各的营生,炊烟拧成一股绳与云朵串通一气。而那时的父亲得绕过一切能绕过的,然后趁着夜色悄悄回家。

  于是,祖母的新围巾,母亲的针线,姐姐的红头绳,成为我们全部的尊严与虚荣。草民依旧,兔子,狐狸,狼们依旧,父亲在一座树林里稳坐江山,四十年后,他还会保佑我出入平安,梦中我还会给他敬上一杯酒,再聆听他跟我念叨雨水和庄稼的缘分。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你不只是一次假设。
 

  6

  山岭连着山岭——我的沉默,我的等待,我的幻觉,都没能摆脱地心引力,如此的一天,如此的一年,如此的一生,我相信好日子即将来临。

  从广阔的原野,从狭窄的田埂,走过素装的村姑,放学的儿童,忠实的牛和撒欢的狗。他们都头顶着蓝天,脚踩着大地,从各自的性情出发,来自于生活,又回归于生活。我甚至会与一条美丽的蛇共进晚餐,而我的替身正坐在真皮沙发上品尝美酒和糖果,老鼠和癞蛤蟆都成了吉祥物,我不得不为自己感到恶心。

  一场暴雨封锁了所有的出路,我再次认知了我的河流,一条不知名的北方的河,流经悠悠岁月,又匆匆亡命天涯。四月的爱情,五月的献礼,六月的麦子,为我传递手势和暗语,你抱着太阳出走,又拎着月亮还家。
 

  7

  真诚无价,而江湖险恶。风刀霜剑中,我为一日三餐而奔波,我剥削人,又被他人剥削,偶尔成为从猿到人链条上的一环,我可以理解一切为自己谋利益的人和事,但我依然坦率并且幼稚。

  传奇英雄愈来愈远了,你历经枪林弹雨,依然不改初衷。整天喝酒吃肉的人们到处吹嘘各自的劣迹和艳遇;小草们相互搀扶着,用最简单的幸福,生命深处的绿色,回报着造物主、土地、雨露和阳光。

  农牧民对过去有足够的记忆和怀念,又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并不懂得交响乐和流行曲之间的区别,但是他们却能顶住三九的严寒,在一种信念里神意地轮回。

  回过头来,大多数村庄已地旷人稀,城市是魔法的磁铁,吸引了所有能动的物质和精神财富。怀揣炸弹的讨薪者在建筑工地上固执地讲述着只有自己才经历过的冬天。
 

  8

  我并不忧伤,我幻想天空张开嘴巴,石头开出花朵。无论牧羊人的明天是亮丽还是晦涩,我都要把这首歌唱下去。熟悉而遥远的山路上,某个夏天的横断面,蚁虫们顽强地跋涉,我把故乡安置在视野之外,把这一份思念珍藏好。

  我的儿女分不清麦苗和韭菜,也搞不清高粱与玉米苗的区别,传递未来的一代人在医院里出生,在单元公寓里长大,在被硬化过的马路上行走,坐在远离泥土和作物的教室里,他们学会了考试,吃爆米花,上网游戏,却没有学会劳动和思考。

  你是我最后的窑洞和亲人,贫瘠的土壤里唯一令人感动的风景。我没有归宿,大风穿过天气预报,公园里依然游人如织,而深山老林中,那些不合时宜的野花已落英缤纷。
 

  9

  我躺在蓝色的打麦场上,为月光下的乡村提供可能的记忆:麦垛并不孤独,馒头形的麦垛无限真实,而且虎踞龙盘,屹立在二十一世纪的精神家园——萤火虫悄悄地浮出夜色,柔和的灯光里,一册族谱被渐次展开,一个家族的神话被无声地讲述,这个继往开来的七月将成为村庄新的起点。

  生活的细节随一树树苹果幸福地跃上枝头,猫头鹰在山头上一边数星星,一边叹息;两只猫咪在场院里顾影自怜,玩弄着各自的尾巴,一会儿之后,一只懒洋洋地回家,另一只开始追猎和流浪。

  我不能夜游,只能在一组乡愁的概念里失眠——

  碌碡,那枚巨大的历史果实,椭圆的造型从我的睡梦中隆隆驶过,它的命名,它的体温,在夏夜里向我逼近……我虔诚地守护着你,就象守护着一尊永恒的女神。
 

  10

  我相信世界是广阔的——在陇东,每一座山都有动人的名字。鹰的孩子在练习飞翔,中草药贴近我的病根。我的园子里结满秋果,我的篱墙上挂满葫芦,木匠、石匠们改造着现实世界。越过山坡,天上有多少颗星辰,树林中就有多少颗红枣。

  纯情少女戴着项圈和手镯虔诚地为胡麻地松土,一个男孩甩着响鞭,赶着牛群,歌唱着家乡。母亲又一次为我带来阳光,还有汛期的河床,还有鸡鸣犬吠的村庄。而我是一个遭遇孤独的人,只能背着自己的影子徜徉。

  我不习惯世俗的迎来送往,更不习惯酒桌上的猜拳行令,也不会在手机上发送令人捧腹的短信段子,我只希望在乡村颠簸的土路上遇见你——然后骑上我的烈焰马,像护送西夏公主一样,把你护送到我梦中的城堡。然后我们一起喝酒,唱歌,做诗,放羊;如果可能的话,就穿过时光隧道,在另一个朝代的护城河边散步。电脑视屏上,失去联系的网友陷入一片迷茫。
 

  11

  我不会走远,天空是宁静的,大地是宁静的,果实也是宁静的,有人在低声说话,谈论着收成和天气。穿过季节中最令人动心的部分,女孩们慢慢地成熟,她们走路的姿势也带着舞步。时代的快节奏在异乡人的心里引起疼痛,一次不经意的失落,敲响了山谷的回声。几个凡人在地头烧烤新挖出的土豆,他们随带鸡蛋和盐巴,没人知道他们是盗贼还是使者。阳光乘机铺满了原野,一些昆虫还在路上旅行,它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山民们的爱情都很低调,失败的婚姻走不出雨季,河水涨了又涨,每一座桥上都坐着一个回娘家的女人。武侠小说中的剑客仗剑四顾,却找不到决斗的目标,最后只好虚荣地回到下一集故事中去。

  一度金戈铁马的边城,城墙依旧。猎枪在只身行走,兔子和野雉因缺少天敌而无限繁殖。子弹从血肉之躯急速地穿过,地狱之门开启,森罗大殿上,牛头马面恣意横行,草莽英雄诡谲的一生到此结束。你已经远离尘世,远离地心引力,谁会在意一只丢失的鸭梨或沙果?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尼采死了,上帝还在!
 

  12

  亲人还在艰苦地劳作,种子将重新回到土壤里。所有的动物,包括豹子和土狼这样的猛兽也都学会了沉默。因为沉默可以减少或降低生存的代价,而这也似乎正在成为人类社会的法则。收割庄稼的人群走过空旷的秋茬地,记忆渐渐松动。

  有人给我打电话,口气中充满了调侃。拉上窗帘,天黑得更快。这是一个恍惚的秋天,你和时间都在考验一个人,一个内心有山,有水,有草,有树,有故乡和亲人的人。他满眼泪水,惦记着冬天。现在他躺在记忆中,悲悯地想起某个春天的错误。

  灯光下,我日趋衰老的身躯又一次触到了青春,爱情和甜蜜。梧桐树举起美好的圆月,天鹅的羽翼已经丰满,我相信世界和人都会保持热爱的记录。风破碎了,可我确实曾经幸福过。两只七星瓢虫爬上鲜红的南瓜,大地深处,波浪滚滚,一泓小小的湖令我长久地感恩和敬畏。孤独中,只有你及时地赶来,又一次为我刷新了阴郁的天空。
 

  13

  现实主义的山峁上散布着浪漫的羊群,我仰起头,注视着一粒粒果实温润、饱满、成熟,怀抱着憧憬——隔沟传来的信天游不着边际,我的村庄连接着古道,连接着百战黄沙和边塞诗人,从葡萄美酒、醉卧沙场的传说里,英雄们积重难返,视野里只有几只确凿的黄羊在崖畔盘旋舞蹈。

  拨开厚重的历史陈迹,我看到若干陶器的碎片和一面生锈的铜镜,许多假想的旗帜没入滚滚红尘,一如网络上道听途说的消息。而我依然迷恋着黄土地的歌谣,北方的史诗,西部的神话。我在深山老林里劳动、读书,在田间地头与山西大槐树下移民的后代们谈论孔孟之道和天理人伦。

  其实,历史从来都不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姑娘,历史应该是良知和理性的记忆,你应该摘掉那些多余的面具。那么,就让我们坦诚相对,在炊烟下的荞麦地畔席地而坐,对酒当歌,聆听北风中的庄稼,树林,黄蒿,苦艾,秦艽和远志,地钱和宝盖草,善待每一只红嘴鸦和黄鼠狼,即便未来有多种可能,我也要执著地生活下去。
 

  14

  你在我的耳畔说,我属于你——河流在大地上移动,尘世不会拒绝生命,哪怕它是一只卑微的蚂蚁,它也有活着的足够的理由。我曾为你许下诺言:我一定要真实地生活,并为众生祈祷。就让一场秋雨触到我的神经,打算过冬的锦鸡和椋鸟与我成为心照不宣的见证。

  万物放慢了生长的速度,外出打工者开始计算自己的归期,露水带着禅机打湿每一个早起的人。我又梦见自己在山路上搬运庄稼,吆喝着负重的驴子,说着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废话。热烈、勤奋和劳累是贴近秋天的语词,生产并储存粮食是农民的天职。

  再下来就是头枕粮仓,对干净的耕地保持敬意。黄昏的一系列念头在村口显得真切而美丽。农闲时候,我注定要等待一些感动:一群活蹦乱跳的羊羔,一队放学回家的孩子,几个满怀心事的少女……
 

  15

  冬天将至。无论是季节的冬天还是人生的冬天,对我同样有着非凡的意义,卸妆的群山退出绿色的场景,獾拖着脂肪厚实的身影在山涧边转来转去,几只田鼠向同类打手势,通报各自的偷盗成绩。

  最后的雷声滚过山峁,众多候鸟向我告别,冬眠的仙女选择好舒展的姿势,我目送你走过沿途的红叶,人群和郊外的风光略显平淡,山岭消失在远处,车轮无法缩短守望者内心的距离。

  我和你只隔着一堆篝火,隔着青苔背后的缄默的夜晚。你的手风琴是在拉开还是在收拢?我满脸惊愕,在悬崖边站稳脚跟,天空把云彩压得很低,但我还是目睹了你拯救和献身的过程。诗歌丰收在望,我所走过的拂晓和正午,以及无数生物的阵容——值得痛苦、赞美、展示的荒诞和存在——一切都在否定之否定后得到肯定。

  那么,就让你的礼物照耀着我,并成为我有限的麦田和思想的代表。一场雪正在接近荒原,接近我怀旧的伤口。谁在生活的底层穿行,谁就拥有这些母性的词汇。我从大地上拿走的,你将慷慨地赐予。
 

  16

  所有的脚印都将消失,谁会记得我?但我能辨认出那些雪夜敲门的人。时间被不断地复制,一瞬间的责任和自由使我感到了自我的沉重。大山之中,我不会匆忙地接待法师和客商,但我无力抗拒尘世的诱惑。

  为此,我不止一次地为坏天气辩护,我甚至还在斗室里拼命虚构一座应有尽有的庄园,可我无法为某次山崩或暴风雪命名。这正是我永远也走不出的困境。人啊,总想揪住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我在落日下等待着转机,等待神的预约和人的栈道。

  一些雪飘落下来,掩盖了多余的心事和模糊的路标。当然你还不至于拒绝我生火取暖的请求吧——于是,一切将会重新开始。幸福和劳作将重新占据这片土地。人啊,我将转动向日葵般的头颅,为所有忠诚、勤勉的男人和女人祝福——

原载《散文诗》(2010年6月下半月刊)

  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诗刊》《星星》《飞天》《延河》《黄河》《天津文学》《西部》《广西文学》《中国西部文学》《朔方》《江河文学》《中国文学》《绿风》《诗潮》《诗选刊》《散文诗》《当代.诗歌》《教研通讯》《中学英语教学参考》《教学月刊》《中学生理科应试》《英语知识》《英语学习辅导》等各级各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及网站和公众号。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张志怀,甘肃环县人,中学高级教师。已发表诗文600余篇/首。“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