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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千烟洲


  题记:千烟洲,地处江西省泰和县灌溪镇,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科院在此开展红壤丘陵综合开发试验,如今,村在林中,房在绿中,人在花中。千烟洲被联合国授予全球生态修复"百佳"。
序章:仙槎河是一首歌
 
仙槎河醒着、三太子乘槎的传说
从云深处解缆,它不急于靠岸
只把身子放低,放低成九曲回肠
斗折蛇行,是三太子最柔软的书法
一笔下去,峰峦让路,田垄侧身
说着只有稻穗才听得懂的古老词汇
 
它连接九座小水库,像一串念珠
被谁遗落在赣中南的掌纹里
每一颗都是蓄满天空的镜子
倒映着白云来、白云去,倒映着
耕牛在堤岸上慢慢咀嚼黄昏
每一个音节落进水里,带着桃花汛来
 
九座水库,九只安静的眼睛
看护着上游的秘密和下游的渴
它们把雨水、把山泉、把整个雨季的诺言
一滴不漏地,托付给这条河去转述
用同样的姿势,抚摸不同的泥土
二百二十二个村的名字,它一一记住
 
它念诵这些村庄,像母亲念诵孩子的乳名
把冻了一冬的田埂泡软,把犁铧泡亮
在拐弯处藏一座石桥,养一塘月光
让每一个韵脚都沾一点泥
让每一个停顿都留出灌溉的余地
听一听,大地深处那淙淙的回响
 
第一章:古樟·古枫
 
春来,古樟把旗举过屋顶
秋至,古枫把绿染成红色
每一片叶子都是季节的风帆
风一过,整座村庄就鼓起掌来
老樟树站在村口,站成一种方言
年轮里藏着唐宋的雨、明清的霜
 
它的根须伸进每一户人家的地基
伸进祠堂的砖缝、井台的水脉
伸进孩子放学路上那截被磨亮的青石
整个灌溪都罩在自己的影子底下
燕子从枝丫间用翅膀裁剪天空
裁出一角蓝,就补在谁家的瓦楞上
 
枫把所有的红都攒到秋天来还
春来秋至——这四个字太快
枫叶一寸一寸地,从绿烧成丹
樟树还在绿,绿得深沉而笃定
枫树却已经把心事全部摊开
一绿一红,把村庄夹在中间
 
像一封写满丰收的信,盖了两枚邮戳
一枚是古樟的苍翠,一枚是红枫的滚烫
投递给远山,投递给南飞的雁阵
投递给田埂上直起腰来的背影
一笔下去,山峦红了半边脸
一笔下去,溪水放慢了流速
 
灌溪如画,灌溪如画——
可画不出樟树根须里那股韧劲
画不出枫叶边缘那圈透明的光
画不出秋晨的雾从溪面升起时
整座村庄像浮在一碗温热的米酒上
画不好田埂上那串沾着泥的脚印
 
第二章:古坪
 
古坪村把一段滚烫的年岁,
压在青砖底下,叫万泰县
苏维埃的牌子挂上老祠堂的门楣
风一吹,红布标语像火舌舔过屋檐
整个村子都亮了——不是日头亮
是穷人的腰,第一次直起来的那种甜
 
红军驻进来,草鞋踏响村前的石板
借一捆稻草,借几块木板,留一张纸条
喝一瓢井水,道一声“多谢老表”
房东把堂屋腾出来,自己挤进灶披
说:队伍睡得安稳,我们心里才踏实
 
古坪的表嫂凑在豆火下纳鞋底、
古坪娘子客在溪水里洗军衣
古坪后生仔扛起步枪走出村口
母亲追到樟树下,往怀里塞一把炒米
独轮车碾过春泥,送粮、送盐、送药
军民一家亲,往前线搬光了家底
 
苏维埃的算盘打的是分田分地
红军的扁担挑的是穷人的天
万泰县不大、古坪村不大,
却像火种风越吹,光越旺
踩一踩当年的石板,
听一听樟树里的风
把“明天”两个字、写进了晨曦
 
第三章:千烟洲试验站
 
一户一烟,千户千烟
千烟洲原先是有千缕炊烟
斧声比鸟声密,柴刀比春雨勤
“晴天一块铜,下雨一包脓
远望黄蒙蒙,近看水土空”
红壤不是不肥,是被人欠狠了
 
1983,中科院穿解放鞋人来了
背仪器,卷图纸,一壶井水
拿脚板开路,拿苗圃还山
博士把西装运进泥里
院士把白发交给山风
把一座荒丘写成一首立体诗
 
“丘上林草丘间塘,河谷滩地果渔粮”
白鹭亮翅,乌骨鸡进橘园,
碳塔立在林梢,“千烟洲模式”
联合国生态修复“百佳”
世界照着它,把绿重新种回去
全球感恩,那些穿解放鞋的登攀人
 
第四章:石溪林场
 
石溪林场不大
装得下几千亩山,
装得下几代人的汗
却装不下这群年轻人的野心——
他们要的,不是"把树种活"
是让山自己长出山该有的样子
 
近自然林业,从德国来,漂洋过海
落在泰和的红壤上,流经石溪
懂外语,可他们偏要翻译它——
不是照搬,是读懂,是领会
读懂每一块坡向、每一方山陵
每一层土壤、每一缕光照
 
红土不是荒地,是等了太久的纸
"适地适树"四个字从论文里请出来
种进春天,种进每一个被熨烫的心
先锋,马尾松、木荷,先来打底
中坚,樟、栎、枫香,慢慢接棒
点睛,花、果、色叶,留给四季看
 
适树、混交、异龄、择伐
近自然经营,顺天致性
让每一棵树按自己的节奏活
活成一座林子该有的样子——
是方阵,是群落;是绿化,是生态
是绿化、美化、彩化、珍贵化
 
从莱茵河畔、到仙槎河边
隔着八千公里,说的是同一件事:
别替山做决定,帮山做决定
石溪林场的山,正在变,像"山的山"
马尾松的绿打底,枫香的赭色勾边
樟树的深绿压阵,乌桕的浅黄点染 
 
第五章:橘颂
 
屈子《橘颂》在历史的长河里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灌溪儿女家家种橘,在仙槎边
同样,花开的季节,满山都是白
同样,果熟的季节,满坡都是金
 
那个"志"字不是刻的
是一锄一锄挖出来的
屈原说橘树"深固难徙"
灌溪人不是走不了,是舍不得
舍不得樟树下那截被磨亮的青石
舍不得第一场霜打在稻穗上的声音
 
新农村不仅新在房子,新在骨气
新在古樟树下的祠堂改成了文化室
新在晒场上停的不是牛车是农机
新在老俵用手机直播卖蜜橘
他们是自己选择了这种气质
选择了用一脑筋的汗,流成水
 
第六章:作家肖英才
 
仙槎河记得一个人
不是将军,不是首富
是一个写字的
名字里带着"英",带着"才"
写给古樟、写给红枫、
写给冬至后的第一场雪景
 
写给祠堂的砖
写给井台的水
写给母亲纳鞋底的灯
写给那些没留下名字的人
写给挑担架翻三道岭的汉子
写给每一个不该被忘记的面孔
 
赤脚踩进田泥的那一声"吧嗒"
镰刀割断稻秆的那一声"嚓嚓"
老牛在堤岸上反刍黄昏时
嘴角那一抽一抽的慢
把这些声音都收进文字里
像仙槎河的水,不漏一滴
 
是从泥巴里拱出来的
像春笋,像马尾松的芽
像千烟洲被烧秃了又冒出来的草
你读他的文字
能闻到红壤被犁开时的那股腥甜
能摸到晒场上谷子堆的温度
 
能听见老祠堂的雨,一滴一滴,
他走的时候,仙槎河的水慢了半拍
像谁把一首歌按了暂停
古樟不说话,枫叶落得比往年早
像仙槎河底的鹅卵石,水冲不走,
沙盖不住,灌溪儿子,永远年轻
 
第七章:桃花之源
 
陶渊明写了一个梦
灌溪藏着一座村
穿过一片桃花林才能找到
田野、白墙、黛瓦、古樟
像一句没说完的古话
炊烟袅袅相似,从灶台升起
 
王佑任就出生在这样的村里
青砖黑瓦的屋子,
门槛被几代人踩得发亮
他从小踩着这条门槛进出
出门读书,出门闯世界
可他的根,一直留在门槛底下
 
像古樟的根,伸进每一户人家的地基
水泥——这个词听起来冷
可他把一辈子交给了它:南方水泥
桃源村的新房一栋栋立起来
不是盖在良田上,是填在荒坡上
像水泥一样,补满人与人间的缝隙
 
每一堵墙、
每一级台阶、
每一座新桥
砌出一个不靠避世也能美好的村子
砌出一个——来了就不想走
走了就想着回来的、真正的桃源
 
第八章:归农
 
不像庄稼地,像大地的书房
番茄吊着蔓,草莓卧在基质
辣椒把辣写成分行,
黄瓜把绿垂成帘子
传感器贴在土里,
像把脉的先生、戴着听诊器
 
像中医诊疗:温、湿、光、肥,
全在屏幕上一一报数
老把式蹲下来摸叶子
嘴里嘟囔:"这茬,比我会伺候"
归农不是"归去来兮"的退隐
是把田埂走宽、把产业拉抻
 
育苗工厂先育一截春天
再让移栽机把春天栽进大地
水肥一体化把每一滴水都算账
病虫害预警比蝉鸣还早半拍
新农业盖在红壤上的邮戳:
"此处已醒,山水增值,村庄不空"
 
"让农业有奔头,
让农村有看头,
让农民有赚头"
归农归农,归的是田,也是心
祖辈硬气、专家耐心、企业家胆气
山和水谐,自己长出金色的啼鸣
 
第九章:墨·绿
 
仙槎河的水,是带着墨味的
因为它流过的地方
都有人在读书、读唐诗、宋词、元曲
古樟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夏天傍晚,老人摇蒲扇把三国演义
 
娃娃们光脚丫踢水花
水花溅到书页上、湿了橡皮
洇出一个圆,像一枚印章
盖在灌溪的文脉上
斗折蛇行四十里
每一道弯都是诗、词、曲
 
每一道弯里都出过读书人
有考出去再没回来的
把灌溪的名字带到了
北京、上海、海外、故里
像王佑任那样,把世界搬回来
像石溪人那样,把论文种在山上
 
墨香养人,水香养地
人勤地不懒,笔勤路不弯
当读书的种子撒进红壤
当科技的活水灌进田垄
仙女就不再是传说里的仙女
是灌溪人自己、开着宝马腾飞
 
一河更清,因为千烟洲的林还在长
村更美,因为石溪的近自然模式在推广
人更富,因为归农的产业链在延伸
一边是墨——知识、教育、人才
一边是水——生态、产业、仙槎河
两翼齐振。不高高在上,只闻着稻香飞
  黄从周、本名黄敬德,曾用笔名蓝冰之。1953年11月出生于江西泰和。种过田、当过兵、教过书;毕业于泰和师范学校。 曾任中共泰和县委秘书,泰和县教育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现为秦和县教育体育局退休干部,泰和县作协副主席。喜欢写作,作品集《海誓山盟》2001年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周矩与世界灌溉遗产槎滩陂》与尹美禄合著,2023年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地久天长》2024年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 西江月
黄从周,泰和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