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见卢峰，俯首饮溆水
紫荆山下是故乡

官码头以东，叫上河街
官码头以西，叫下河街

从政府大院到气象局，闭着眼睛
也能走回家

城北大堤，一栋五层高的楼房
我住顶楼

我常临窗凝望江流，沧浪之水
时清时浊。那时

我还有，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自信
临别前夜，我在浮桥上久久徘徊

屈子儃徊，因迷不其知所入
余儃徊，因此生萦绕心头的难舍
    
山，成群结队，从远处，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前赴后继，波澜壮阔

我是异军突起的，一柱孤峰
举目无亲

远离人间灯火，星辰又
高不可攀
远离喧嚣，纷争，算计，爱恨
怀一身清风明月终老

伫听岁月磅礴，去意苍茫
壮观天地慷慨，万千气象

白云，略带忧伤
乌云，饱含热泪

苍天，一脸慈悲
 
索，是一个孤寒的词
道，是一个辽远的词
孤寒加上辽远，何其孤寒

雪峰横亘，道阻且险
以千山万壑，以危崖绝壁，以荆棘丛生

用一根坚韧的铁索，拉直崎岖，陡峭，峰回路转
穿越云雾，雷电与雨雪

人间与天堂，近在咫尺
远古与未来，一脉相承

求仁得仁，索道得道
千年的一问一答，尽在无限风光
  
一个从未低头弯腰的人，对着
一县山水，深深躹躬
他知道，这一别，即是永诀

这片土地，给了他太多的
温暖与安慰
香草，美人，山鬼，相依为命
清风，明月，丹霞，肝胆相照
一野嘉树，文章灿兮
一江沧浪，濯缨濯足

固愁苦而终穷，不改其心
路漫漫其修远，不移其志
虽九死犹未悔啊，只因身许家国

明知一去不回，他依然奔赴
明知一去不回，溆浦依然在等

以两千三百年的思念
以三千四百平方公里的深情
   
船到桥头自然直
水到桥头呢，人到桥头呢

桥头的水不舍昼夜
桥头的人曾经沧海

杨树成荫，稻浪成片，鸭鹅成群
往事成烟

三十年前，我携新婚妻子
到此地拜年，是一双幸福的新客

三十年后，我们相伴而来
为姑妈送行，是两个风霜的旧人
        
要大端午的水，要大沅江的水，要大楚国的水
才能载动

那么多忧，那么多恨，那么多问，那么多壮志未酬

修长的身段，古铜的肤色，高高翘起的凤尾
头旗手苍劲，腰旗手妖娆
船头的桡手，是生龙活虎转世

铁炮动地，锣鼓喧天
更兼旌旗漫卷，万众呐喊
让整个溆浦，整个湘西山呼海啸，热血沸腾

竞渡，是一群人的热闹
涉江，是一人人的孤独
 
这条路上，仍有火车驶过的余震
仍有汽笛长鸣的回荡

一个少年，迎面走来
满脸的欣喜，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身后的母亲，年轻标致

她刚下完小学五年级的音乐课
飘逸的头发上，落满音符

一段清瘦的旧时光，照进现实
与我擦肩而过

他身怀梦想，去往陌生的城里
我卸下负重，准备还乡
             
用了心，就会有牵挂

与远山结为亲戚，那里的树木，溪流，村庄，都是亲人。甚至

那山顶的残雪，白云，冷冽的风都倍感亲切

人站在门前，狗摇着尾巴
屋顶的炊烟，踮起脚朝远处望了
又望

山中无所有。把堂屋扫干净，把火塘里的炭火烧旺

把岭上的白云摘取一朵，反复擦拭
墙角的梅花
              
从未见过，溆水如此清瘦

滩入江中，大片卵石裸露
水浅如溪，已载不动一叶舴艋舟

是心忧天下么？情如屈子
负家国之千钧，哀民生之多艰

是叹息流年么？春潮己逝
丰盈不再，且留一身矍铄风骨

是害了相思么？那年那日
你轻解罗衫，独上兰舟

到如今，都没有回来
         
亭子的墙体倾斜，岁月斑驳
亭内的廊椅也已破旧
北门口，一树桃花开得寂寞

是在等那条漫漫古道吗
等一个断肠人，等一轮策马而去的落日

多少次和泪唱杨柳词，多少次晨起闻班马鸣，多少次独立西风
怅望音尘绝

而今，满面沧桑，一怀空寂
斜倚着慵懒的阳光打盹
长亭外，春意欣欣，万物向荣

让它的暮年，更加孤苦伶仃
 
晚年，我打算回到故乡溆浦
在文蔚山顶，搭一间房子

坐北朝南，可以看到溆水南来
三都河北归，两条江在脚下
合二为一，共养一轮明月

卢峰仙隐，与德为邻
双江映月，如是观之
你为星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过眼滔滔，无非名与利，云共烟

那时，我已很老了
霜花摧发，不怕，我有青山无数
孤独缠身，不怕，我有回忆万千

你听到的叹息，是风动落叶
你看到的泪花，是老眼昏花
                    
居县城北，原名桃谷山或华盖山
古溆浦八景，“桃谷春风”遗址
北宋，建文庙，更名圣庙山

旧时，古木参天，庭院幽深
六岁那年，我跟一个舒姓老师在此学画画

有一帮年轻的学长，天赋英才
他们画肖像，画静物，画虫鸟山水
我在一张童年的白纸上涂鸦

赤橙黄绿青蓝紫
分别给了花朵，树木，田野和天空
依稀记得，是个春天

五十年前的人间，清新而美好
                
亲爱的夫子，给您一个枕头好么
让您在江底安眠

这一生，您就没好好睡过
民多艰，您哀
国多难，您忧
天下纷争，您愁

惟有溆浦懂您啊
山鬼，香草，美人，营造浪漫
渔歌，樵歌，巫歌，成就九歌

枕着溆浦的臂弯，枕着棕叶的清香安心睡吧
想楚国了
就抱着枕头痛哭一场

像抱着与您一生相依为命的理想
 
八月瓜，猕猴桃，白云是山中珍藏
苜蓿，鼠曲草，稻浪是田野芬芳

士豆，芹菜，苦瓜，桃子，脐橙
我的父老乡亲，以不同的身份
从四面八方赶来

种苗场上，时间啄破坚硬的外壳
露出毛茸茸的样子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让岁月日益炉火纯青

你去赶集了吗？如果
你看到一个忧郁的少年，还在集市徘徊，叫他早点回家

如果，你遇见一个买蓝手绢的女孩，梳着好看的刘海，头簪一枝紫花地丁。告诉她

我依然爱她
  
我痴迷苦楝花的味道
犹如初恋的味道，思念的味道，忧伤的味道，

心事重重的味道
一树独明，举目无亲的味道

夏天就要来了，穿着白裙子的夏天
很容易陷入爱情

不要追着风跑，无邪的少年就是这么走失的

不要站在苦楝树下
忧伤会记住你，思念会落满你的

发梢与双肩
       
落日尚未西沉，月亮已升起
东山
它们深情相望，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

四都河盛满谷雨。上游
几只麻鸭在清洗羽毛，下游
一群水牛，在结队过河

油菜在结荚，玉米苗在扎根，苦楝树在开花
春天，在悄悄收拾行装

准备远行
    
请不要采蕨，让它们松开拳头
原谅这个世界
请不要扯笋，让它们开枝散叶
挂满清风和鸟啼

请不要掐去椿芽，让它们从黄毛丫头，长成亭亭少女
请不要攀折花枝，让它们美人迟暮，优雅老去

不要戏弄山间流泉，不要惊扰花间梦蝶，不要打断梁间呢喃
不要赞美春天

你的文字沾染了红尘
会弄脏它的骨骼清奇，姿容卓绝
     
要这么远的路，才能体现诚意
要这么冷的天，才能烘托糯米饭的
热气腾腾

石臼，木槌，案板，圆滚滚的糍粑
这些熟悉的事物
亲切又遥远

一川残雪寒，是忍住的眼泪
两盆炭火旺，是敞开心扉的温暖

烤红薯，烤糍粑，烤丑柑
烤日渐淡薄的年味
烤早已寒凉的世态

冬藏的季节，吐露芬芳
软糯的乡愁，泛起金黄
      
回故乡挂清，辗转于一座坟
又一座坟
像是又一次经历，跟亲人的重逢与话别

山中，越来越拥挤，而村庄却
越来越空旷
房舍那么孤独，田野那么安静

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行行复行行
见过枯井，见过古樟，见过淤塞的池塘
不觉来到老屋前

多么好，这个春风寂寥的下午
老屋门前的桃花还开着
     
站在村子中央，闭上眼
左边的池塘，便长出荷叶，开满荷花
有鱼戏荷叶间
右边的田垅，麦苗青葱，油菜花黄
蝴蝶，蜻蜓，燕子翻飞

后倚一抹浅浅的山岗，短松岗
升起明月一轮
西望卢峰，落日迟迟

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水浅且清
洲上草荣，两岸柳新
它辗转去了四都河后，下落不明

我刚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
村庄炊烟袅袅
母亲腰系蓝布围裙，站在门口打望
 
二都河畔，三都河畔，四都河畔
卢峰镇，观音阁镇，桥江镇，双井镇，低庄镇
整个溆水盆地，凡有田土之处，皆是油菜花

田埂挨着田埂，村挨着村，镇挨着镇，地挨着天
手挽手的开，足抵足的开，肩并肩的开
一呼百应的开，你追我赶的开，铺天盖地的开

最迷醉的是蝴蝶，那么多花，根本爱不过来
最忙碌的是蜜蜂，那么多蜜，根本采不过来

十万亩春天，铺张浪费，我的故乡
多么奢侈
十万两黄金，露天晾晒，我的故乡
已经路不拾遗
 
每次去白玉村
都看到那座低矮的炭窑，冒着
青烟

很多木柴，被砍成小段
整齐的码放在窑边，等待
浴火重生

是谁，伐薪烧炭大阳山
是谁，心忧炭贱愿天寒

山川寒彻，村庄寂寥
我始终没遇到，那个满脸尘土烟火色的人

此刻，我在鹤城与朋友围炉煮茶
炉火正旺。又想起那一窑木炭

它们是否出窑
出窑人，是否衣衫正单
 
只想听鸟说
像童年的打闹，叽叽喳喳
树木会越来越绿，越来越年轻
天空会越来越高，越来越晴朗

只想听风说
像母亲的叮嘱，絮絮叨叨
浮云会越来越远，越来越孤独
落日会越来越沉，越来越眷恋

听黄狗说，听白鹅说，听鸡跟鸭说
听小河对岸说

听着听着，世界就安静了
听着听着，眼眶盈满泪水

让我的呼吸如此平静，唯有故乡
让我的泪水如此清澈，唯有故乡
                     
白面，冰糖，果仁，蜜饯，芝麻
故乡把所有甜蜜和温暖的事物
召集在一起

以团圆之名
以月亮之名

时间的雀斑，岁月的苔痕，思念的陈年旧伤

你见过如此亲切的脸庞吗
你见过如此灿烂的星空吗

记得啊
分给最亲的人，寄给最爱的人
献给那些低头思故乡的人

它是月亮在人间的肉身
它是治愈我们乡愁的一枚药丸
           
在流水走投无路时
故乡，架槽引渡

七百米长的渡槽，把水髙高举起
让它凌空虚步

那是天之河，彩虹般高悬。涛声
溅湿白云与星斗

从这头到那头，从绝望到重生
渡尽劫波的水，彼此

相视一笑
 
她教语文，算术，兼课音乐
用带着衡阳方言的普通话

带着一群小燕子，读春天来了
领着一群百灵鸟，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她的嗓音清脆，像风铃
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她的板书，字迹娟秀，像梨花
轻轻一擦，便落英缤纷

常在夜间家访，帶着我
一柱手电筒的亮光，惊起
犬吠一片

2026年9月29日于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