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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有歌(组章)


  1
  谁将为我举起一轮新的太阳?深邃的长天,广袤的大地,我看到花朵和鸟儿拥有足够的自由选择生活,无数先民们抬起头来,仰视夜空——据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地上就有多少颗心灵。我与时间的对话从此开始——我无我,诸法空相。中世纪之后不再有神迹,尼采之后只剩下人类自己。
  英雄在哪里?在传奇和史诗中,还是在人们的想象里?骑士深入银幕和视屏,超人佩戴着月亮飞行。然而,哲学家的文字并不能使所有的人信服,他们往往只能说服自己。
  在一个哲学遥不可及的地方,也有人吃饭,说话,走路和劳动。他们有着伟人一样的言谈举止,一样的手势和表情,一样的跷二郎腿,一样的拍桌子、发脾气。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盘古和女娲的后裔。面对一系列荒诞的存在,荒诞的原野、河流和村镇,他们在一处最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生存并且繁衍。他们既是定居者,也是流浪者。
  穿过心灵的秘史、古朴的艺术和承传的姓氏,他们成为我的平凡世界的奇迹和源头。
  
  2
  我来自一个偏僻的地方,既不是艾略特现实的荒原,也不是弗洛伊德梦幻的国度。尖尖的月牙给长山梁犁出波浪型的垄沟,暖暖的春光把大崾岘里沉睡的麦苗唤醒,启明星高悬,黄土地的子民用一滴汗水交换一片绿荫,再用一片绿荫交换一处风景。
  倾斜的塬边上,母亲对我讲述一个美丽而善良的故事,几只布谷鸟同时动情地看着我,母亲仍然那样安详,相信磨难并经历磨难。山丹花的氛围在这一刻是如此的真实,劳作和爱在这一刻也是如此的神圣。顺着那条解冻的溪水,懒汉、二流子打发走浪荡的日子,开始重新做人。
  我闭上眼睛,让羊群和沉思为世界带来应有的启示:粗豪强悍的族人,祖祖辈辈,一代一代地在生长老麦的山塬上奔走——从山民赖以生存的黄土,到草根总能找到的故乡,粮食与我相互亲近。糜谷在向阳的山弯里拔节、抽穗、扬花、结实。牧羊女保持的记性纯朴而浪漫。可我还会像父辈那样精心耕种、锄草、收获么?
  交出一个辛劳的午后,我的那一帮休闲的兄弟便懒散地躺在地头,聆听过路的风清点苦杏树上那些皱巴巴的叶子。
  
  3
  鹰希罕得只偶尔才飞翔在内心的天空,火红的马驹因耐不住寂寞反而身价倍增。自己否定自己曾有过的幻想,还记得吗?一曲民歌由远而近——“从春到冬,咱们的太阳一路鲜红,喊山的信天游,煽情的唢呐声,好大的西北风哟——硬汉子有种,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愿生根的那也得生根……”这歌声似乎一直在我的耳畔回响,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加缪那样的“局外人”。
  那些零落的村庄,稀疏的杨树林,留恋或混沌中的麻雀、燕子和鸦群,山野里急匆匆的蚂蚁、甲虫、山鸡、兔子都在我迟滞的眼神里趋于更深层次的生动、壮烈和永久。几只蜜蜂沿更远的油菜花地飞去又飞回,阳光下爱情没有秘密,梦中的姑娘正领着她的大花狗,开始了一次果敢而超常的行动——天使降临,喜鹊很大方地落在门前那棵梧桐树的枝条上。
  这是又一个春天,复苏的蝴蝶煞是好看,我和自家的老黄牛沉默了许多年。现在,从清醇的米酒里期盼——有谁为我唤回一地黄花的名字?
  
  4
  怎样的寻觅与开拓?时间之河在回忆中流淌,应和着崖畔的回声,还有雄鸡的啼鸣,驴子的嚎叫。所有的人都敞开胸怀上路,把瞭望提升到最高点——粮食的开阔地上,神祗的庇佑和鸟瞰是一种更辽阔的驾驭,摘不走的日月悬挂无与伦比的族徽。
  陌生人的问讯本身就是悠远,山的根系扎实而沉静。“南流的水,北去的云,白羊肚子毛巾红腰带,打起腰鼓舞起龙,天连地接的老黄风,兄弟们啊,快把咱的手拉紧……”思念中的雨水终于翻过了山峁,实现人的祈求和神的承诺,饥饿又饱含生殖欲望的乡土啊——在烂漫的春天治疗自己的冻疮,阳坡上的歌谣瞬间传遍了四月:马茹子开花,亮丽了谁的目光?四弦琴隔沟递来的音符羞红了谁的脸庞?
  牧童走过的路上,风铃草和茵陈蒿的影子一天天壮大,棱角分明的小伙子兢兢业业,却也风风火火。在贫瘠坚实的沟沿上吆喝——香火与神戏,土坯与陶埙,泥灶与火炕,定格于无数独具慧眼的窑洞。岁月啊,也许就是从这深情的眸子中走出的真实的身影……
  
  5
  在我的叙述中,细节真实,人物典型,其中也一定有男人、女人和事物。我的命星悄然划过漆黑的夜空——聚首或离散,挖掘和创造,都代表某种抉择。既然世事变得如此新鲜而奇妙,那么就有必要去发现、去经历、去感受——
  一个孩童刚刚降生,他被神话养育,又被智慧诱惑,以好奇与惊异的目光审视这片早熟的土地,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和颜色:识记方块字,吃粗茶淡饭,接受历史和未来的考验,与自家差不多一般高的姑娘携手同行。太阳、月亮照耀着他们,他们俩也完全与常人一样,有着各自的性格和各自的喜怒哀乐。他们之间由此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他们在人类的成长历程中有着既定的文化意义和原型意义。
  对生存环境的开拓与占有,对生命际遇的感悟与思索,赢得爱情,接受爱情,善待除自己之外的一切他人,寻求并创设与最高本体合一的理想生活。心灵的河床渐渐升高,热烈而奔流的血液一路澎湃——生存被抒发得那么动情、执著和令人神往。这是至纯至美至善至真的境界,也是永远的、不易解开的谜。
  
  6
  根据荣格的理论,集体潜意识是一种种族记忆,是一部密码写就、无法破译的种族心理经验史。慈爱的祖母带来美丽的春天,一连串灯火在寒夜深处欣喜——她说,“每一个早起的人都转达着幸福。”是啊,布谷鸟和小燕雀在阳光下随随便便,种籽也忙着寻找根须和影子。什么是大悲苦?什么是大欢喜?
  向日葵和野蔷薇一齐站上坡头,无名的磁性和力量为何如此强大?怀念圆月和往事,青菜和豆腐,看龙卷风、沙尘暴在无边的荒原上游走,孩子们爬上麦秸垛,眺望着山外,带着迷茫和惋惜——哥哥就要外出打工,姐姐就要出嫁,我忧伤的面孔,疲惫的神情,默默地独自承载着黄土地上的时空和秩序。
  太阳神依照自然法则运行着。恩泽无量、坚强果敢、永不疲劳的父亲和母亲守护着我的世界,真正的安慰是那永不休止的薪火相传,温饱轮回。我的旗帜升起来了,我的战鼓响起来了,我至高无上,我威风八面,我破解了斯芬克斯之谜,我终于为自己上演了一场空前绝后的道情神戏。
  
  7
  大片大片的麦子和积雨云向我蜂拥,雷电之火、江河之水向我喷发,野风吹动遍地的化石,探险者走进林涛的旋涡,走进饥饿和哭泣——怎样改变一场虚构的梦?四面八方的山峦开始向中间地带合拢,无数壁画和雕塑腾空而起,成为部落的图腾和标志,后世的子孙追赶着野兽从这里进入文明。
  给女巫戴上野雉的翎毛和彩色的面具,众多觉醒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在神祗的扶持下荒凉地歌唱,抑或在妖魔的压迫下变得顽强,他们是谁?他们的青春和耐力竟然如此地旷日持久?
  一片死气沉沉的荒野终于变得生机勃勃,把史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抟泥、纹身、结绳记事,一路摸索前进,直到象形文字走出洞穴,蕴含着丰收和希望,使我的视野喧闹起来,丰富起来,开阔起来——走在自家的狂草里,土地因为我的田字格而肥沃,庄稼因为我的笔触而饱满、成熟。
  穿山龙更像男子汉,即使沉默在山旮旯里,也能为孤独而高的土塬忍受一切,承担一切。再说,天南星已经亮了——无论多么遥远!
  
  8
  我知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我注定要把探索的目光投向远方——我像鲁滨逊一样在荒岛上寻找自由和故乡,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信念的石头朝着真理的峰顶进发。当然,即使我从不放弃,也永远不会到达。
  这就是不断追求又不断失败的人生,我的痛苦和欢乐都是巨大的,我只好原谅和宽恕自己的一切。我的脚下曾经是诗歌的悲壮之路——路面是坎坷的,石子是粗糙的,但我比诗人爱得更深沉。
  我把耳朵贴近古老的黄土地,我听到了时代和祖国的脚步,鲜花盛开的大地上,如果你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就绝不会是跳蚤!我将把酒杯高高举起,为高原和健康干杯!辉煌的星星雨下面,飞溅着、流淌着动植物的瀑布……
  水果和粮食都已上市,谷穗抓住了热风,少女们笑语喧哗,她们深藏起个性的东西,嘴里说着无关紧要的废话……理智告诉我们,摆脱多余的幸福和邪恶,为了更加美好的明天,我们还是继续上路吧——
  
  9
  遭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意识流,时间之河淡化了一切,尽管现实会变成记忆,生活会变成尘土,良心的灯盏依然光芒四射,地平线依然在前方闪烁,天还没有黑尽,山丹丹和马兰花从高原的阴影中认出了我,如此那么,现在和将来都是值得的。
  我将捐献自己的心血和汗水,灵魂和家园,星宿以及所有光明的向导——请告诉我,谁是陪伴我浪迹天涯而又不留脚印的人?谁是打破沉默让奇迹诞生的人?
  每一颗露珠都可能是神的内心独白。夏天夺路而出,秋天就是高原多彩的皮肤。昔日的远征军拉长一段告别仪式,用烟,用火复活人类远古的梦想,但没有人能分散昆虫的注意力。回来吧,回来哟,遍地的红高粱!
  雨燕不会迷失在乌云里——在三十里铺和驿马关上的守望者当中,有我长歌不歇的朋友,他们从来都没有害怕过干旱和洪水。
  
  10
  “我是最后一个人,我将坚持到底!我决不投降!”(尤涅斯库《犀牛》)荒诞派戏剧的这一经典台词喊出了全世界人的执著与绝望。生活的主题就是等待,一次漫长而不知结果的等待,永久的等待。而我到底在等待什么?还要等待多久?没有人能够回答。
  今天我走在步行街上,悠闲地出入于不同招牌的连锁店,聊天室里有个美女在发呆,芙蓉还没有出水,燕子早已飞走。网吧里,情人的头像在迷惘地微笑,垃圾食物充斥着街市。股市和基金使人们既不忍坐失良机,又害怕被套牢。“马太效应”和“鸡肋情结”是一棵树上的两枚果实,让人眼馋,让人流连,也让人落泪。
  剩下的事情就是站在阳台上抽闷烟,坐在沙发里喝闷酒,要么就在深夜给朋友打骚扰电话。我们彼此依赖,又彼此折磨,彼此厌倦,又彼此讨好。大风吹过,我似乎兜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圈子,现在又转回原地。几个男孩子逃课逃到了山脚下,而另一群少女正在放学回家。
  
  11
  幽默是一个人的战争,我只好以笑声来掩盖自己的恐惧和悲凉。多年之后,我将以幸存者的身份重返地球,重新体验自己曾经的一生。个人、家族、村落、社区等等,自然无法打破时空的有序性,生活在亲朋好友和熟悉的环境当中,场景和时间就不可能被随意地切换,更不可能被打乱重组。
  我只能从时间的一个岔路口走进去,再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岔路口走出来,我只能看到无休止的日出日落,永远也看不到自己的出生和死亡。但我敬重并怀念那些多此一举的人:他们不厌其烦地为有病的亲人洗头洗脚,热情周到地为老人孩子洗衣做饭,他们为油盐酱醋柴而精打细算,甚至会为一盒火柴与别人计较,但他们也会为街坊邻里的事而熬通宵,慷慨地为过路人管吃管住,耐心地为迷途者指明方向,热情地为陌生人倒一杯水,递一支烟……。
  他们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有人中途上车,有人中途下车。如果没有其他的琐事,我要在下一站为她订好座位,并陪伴她走遍天涯。
  
  12
  我一直关注羊群的消息,羊群是黄土地的现实缩影,也是陇东高原的生命写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相遇?牧羊女每向头羊投出一块土坷垃,就引发一次可能的回声。有了雨水,崖畔说绿就绿了。坚忍、大胆、冷峻的姑娘,面如桃花,心似宝石,把柳笛吹得情真意切——高山因此低头,河水因此让路。
  说真的,她在山坡上停留多久,我就在川道里守侯多久。我们面对面坐着,有时正襟安坐,有时目光交错——时间和语言在草甸深处又一次失效。直到天色向晚,我才停止幻想。我不愿意怀疑这场梦的真实性。
  数十年后,我开始失眠,而此时的牧羊女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她已经不在乎年龄,不在乎美貌,不在乎爱情,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而我也日渐衰老,正走在回家的途中。还是在那棵酸枣树下,还是像当年那样我们无端地寻找彼此的破绽。
  
  13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夜幕还没有降临,收割后的麦地是一种极致的美的幻灭,而麦子会从这种幻灭中得到升华。或许这就是美的愉悦与悲哀,魔幻现实主义的困境与尴尬。
  在高原的背景下,我怀着悔愧和感恩的双重心情来看望麦地,她是我心中唯一的一片集觉悟与叛逆于一体的生动的旷野,她是那样的神圣、纯洁与明亮,以致于从麦地走出的我将是一个全新的自我——沐浴着希望的曙光,我决心在孤独封闭的原始村落里超越现实,实现自我生存与发展的全部意义。
  带着对生命变数的安抚和对岁月流逝的咏叹,一泓泉水在山涧琤琮地流淌,风的语气也很平淡,但我的整个人生却是不停地奔波于风雨交加的旅途之中,奔波于后工业时代的每一个街区,每一家店铺……。
  而当我返回村庄的时候,我只不过是电视剧情节之外的一名匆匆的过客,我已一无所有,甚至找不着家门。
  
  14
  世界在孩子的手中——世出世间,十方圆明。哈雷彗星拖着沉思的尾巴在浩瀚的夜空穿行——我不曾怀疑,也不曾相信。我的头发里珍藏着黑夜和白天。我坐在一棵大树下歇息,目睹慈爱的太阳怎样把一只忧郁的鸟儿变成一个幸福的姑娘。
  我懂得生活吗?美好、和谐、值得信赖的人们阔步向前。我从高原上下来,满怀着希望、理想、真诚、坦率和信心,可我还是没有能力把自己彻底溶入步履匆匆的人群。语言和技术覆盖的大地上,我宿命般地找到了一条通往心灵深处的田园小径——佛的脸庞多么亲切,三生有幸的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感受一个时代的呼吸与心跳。
  草地和苹果园都不是幻觉,笛呐吹奏之后,我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的反面——蝙蝠不需要电灯,盲人兄弟也不需要光明。我要学会热爱和微笑,也要学会放弃和退却。听到春天,不必迫不及待地去铲除残雪。
  就让静止的银河逼近我麻木的神经吧——众多的星星打开思念的门和窗户,我将献出或归还我所有的一切,然后,在童年的村路口,迎侯每一位从秋天回归的亲人……
 
  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诗刊》《星星》《飞天》《延河》《黄河》《天津文学》《西部》《广西文学》《中国西部文学》《朔方》《江河文学》《中国文学》《绿风》《诗潮》《诗选刊》《散文诗》《当代.诗歌》《教研通讯》《中学英语教学参考》《教学月刊》《中学生理科应试》《英语知识》《英语学习辅导》等各级各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有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及网站和公众号。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张志怀,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