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没把话说死，没死就有话
话说得越精准，那么
离日子就越近
他说，可能、也许、大概
我说，行了、懂了、谢了

隔三差五就有人被运走
就是不知道哪天是我
既然不知道哪天，我
就要把今天活好点
精神独立，思想自由

绝不能像邻床老刘那样
一天都不下床，夜晚还打呼
他不服，说我呼声还拐弯
我说你问问夜班护士
护士说：你俩一个打呼
一个说梦话。半斤对八两

病灶已转移到骨头
疼得厉害我就骂
骂古骂今骂进口药无效
骂自己这辈子总在扛
扛棉秆、扛稻谷、扛关系
扛日子、扛病！

幡然醒悟，我此时眉头紧锁
宇宙正安然运转
删掉一些看热闹的微信，再
拦截国内外诈骗电话
在人情世故中浮沉，不如自己
炼就一身向死而生的本事
同病房的老刘颇信音疗
二胡声从手机淌出来
曲调深沉婉转，他老伴
走得早，他每天放给她听
听着听着，瞎子阿炳也走了

我不禁眼睛一亮，咳嗽
恶心、恐惧顿失
没做什么坏事，就无须
忏悔，此心光明
借着女人和懒惰的亮
做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走廊那头有人撞头
嘭，嘭，膨
我的心，也在嘭嘭嘭
老刘慌慌张张拉上隔帘
二胡声嘎然而止

脊椎疼的时候，我就
想年轻时的美事
想着想着，笑一笑
就不那么疼了
我并非渴求离去
只是疼，已经把剩下的光阴
磨成了针尖，每天
我的脚趾都踩在上面
护士进来吊瓶，我担心她
摸不着血管，谁知一下扎准了
我夸她一针见血
她扑哧一笑地跑开

我并非渴求离去
只是昨夜，母亲在电话那头
说我的声音咋这么轻
她的旧手机没视频功能
看不到我有气无力
风雨交加，梦见脑梗后的父亲
在老家拖着板车，回头冲我笑
儿啊，爹拉你一程
我爬上去，身子像落叶
周围全是白色的，白衣白墙
白色的路通向白色的大江

我并非渴求离去，只是
这病房挤满仪器、插管和账单
只时暂时想歇一歇
就身不由己地躺下来，咽下这口
带着血丝的痰
倘若真的要走了，猜想
父母会哭，儿子会跪
还有一帮人冷笑：你终于败了
天花板上有许多莫名的灯
医生拍我的脸，喊我名字
听起来像唤醒一个婴儿
我张着嘴，哭不出来

窗外在下雨，打在树叶上
护士一边拍打棉被
一边说手术很成功
像当年母亲在床边哄我入睡
我眨眨眼，靠着供氧
把疼咽下去

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
我摸摸身上少了点什么
却摸到满手的输液管
一次次从麻醉药中醒来
就像一次次从水底浮出
换一口气，再沉下去
沉下去，再浮上来换气
护士拨掉导尿管的那一刻
我骤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江洲渡口，一名醉汉
扶着舷边的栏杆，闭眼唱
兄弟，江湖就是这样摇摇晃晃

那时我信的是，做人
腰板要直，说话要实，步子
要稳，当然喝完酒也晃
从江洲晃到北京
现在又晃到这张病床
一路上，躲过洪水，躲过
绊子，躲不过命运

我稳了半辈子，却扶着输液架
在走廊挪步，一步、两步
像在寒冬的跳板
扛着一百斤大米
左一斜，右一歪
喘一口，歇一步
江湖还在双脚还在
晃到哪算哪
我斜倚在六楼的窗台俯望
那些个杂草，在夏日的骄阳下
摇头摆尾，兴高采烈得
有些不要脸

没人管，也没人免费管
它们不挂号不排队
不拍CT不抽血
不欠账，腿不软

妻子在视频那头很生气
老家后墙的杂草长疯了
个个比我身体健康，害得她
腰酸背疼腿抽筋
拨了一上午，饿得头晕

我努力守住内心的平静
一肚子怨气撒在杂草上
等来年，我回去把那些过节
一根一根拨掉，撒上除草剂
然后在草边躺一会
看看谁收拾谁
来生在哪里，翻山越岭
我就不去了
我要在来年的春风里
把这一身病骨头
全都种进江洲的棉地

一直怀疑情况不好
不好就不好，我绝不
偃旗息鼓地赴死
我还有一垄草没锄
还有一畦菜没浇
还有一个清晨，要好好
指一指江面喷薄而出的朝阳

我要仔细欣赏碧桃花
怎么从枯枝的伤疤里
挤出第一滴血，我要看它
怎么把整个江洲的春天
烧成一场烈焰，而我
就在那火里翻个身
继续滚、滚、滚
从您身边走过，像江水绕过沙洲
不惊动你躬身摘棉
不沾湿露水晨光
流水，时清时浊
天空，有云有霞
这一场病，像深秋的霜
突然打在我稀疏的发上

我躺在这白得晃眼的床单上，听药液滴落
一滴滴，数着还属于我的时辰
日光一寸一寸挪近
骨头一节一节软化
像老家屋檐下那根竹竿
晾过棉衣尿布，晾过咸菜
腊肉，如今空了
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可它还硬气。不会断。
不会

感谢这些年从您身边走过
我一直垂着头，一直不出声
生怕惊动小院里那棵老柿树
怕它抖落满身的金黄
砸向我攒了半辈子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