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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叙事(35首)


陇原歌者

以西部汉子的激情把那盏神灯点亮
让北风劲吹,河流迅跑,让山与山靠在一起

川道的麦子养活了顶天立地的你
羊群和经书走进星辰般的愿望——

四弦琴拥护着四方的兄弟,苦艾
散发出香味,哪辆马车载着你的唱腔?

远志的村庄一脸刚强,山民的爱
在峡谷里回响,只有你能诉说众人的苦难

只剩下唢呐在酒中悠扬,五月的马兰花
泪水汪汪,高原因此溢出春天和盐

民族的歌手在祖国的版图上流浪
玉米熟了,忠诚的儿子光芒万丈——

原载《诗潮》2001年7-8月号


北地汉子

从辽阔的高原上望去,春天和青草
守着黄土的秘密,一群出远门的小伙子
走在坚硬的石子路上,鹞鹰绕着他们飞行

黎明是爽朗的,河流在紧要处拐弯
因为寒冷,有些花朵突起了嘴唇
一不小心,随带的星星就撒落一地

面对风暴什么也不说,那才是男子汉
下弦月磨破了鞋子,就打赤脚
穿过现实的村镇和雪地的幻影——

走南闯北,他们不会迷失方向,
先把地平线折叠起来,等到
三杯烈酒下肚,所有的城堡就一一洞开

原载《绿风》2007年第5期


河床守卫者

你从很远的地方走来,带着道路——
你是一个不后悔的人,鲜明而且冲动

该怎样认知你发人深省的眼神?
四季的风中护持倒伏的儿孙

星星不会流失,熟悉的队伍填充着家园
与鸟鸣擦身而过,潇洒成自己的世界

黑暗中的雪无比美丽,忠实的牛不会
改变耕作的方向,你原本就是一条无罪的船

我感恩,并致意那些沿途邂逅的伙伴
荒凉的世事里,血液成就了火焰

很多爱情的故事依然在大街上行走
而固执的你却最大限度地节约阳光

你是一个不后悔的人,沿着你的足迹
大家都可望成为勤劳果敢的孩子——

原载《诗刊》1999年第11期


祖 母

至于我从未见过的祖母,据说曾经
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她的身世有些迷离
旧时,这里算是边城,兵荒马乱
她和祖父结识得很匆忙,后来的日子
过得却很细致——那时侯,她
神色飞扬,头上插满山花和银货

为着一家人的生计,她活得很累
她忙碌在一群孩子和一堆家务中
那年头的天空很蓝,没有污染
但粮食产量不高,庄稼人常常挨饿
那年头的教育方式也简单:要么是巴掌
要么是棍子——父亲就是这么长大的

祖母的乳汁像泉水,养育着古老的家园
直到有一天,一位身患重病的邻居
无人照料,祖母为她送汤送饭,邻居
奇迹般地康复了,祖母却染上了那种可怕的病症
并被夺去生命,五十年后,我端详
一张发黄的照片,心中充满了敬意

原载《飞天》2007年第1期


这里有一片茂密的果树林
——献给我的父亲

山高路远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果树林
穿过岁月和冬天,有人一头扎进地平线
月亮怎样栽培星星,他就怎样栽培幼苗
抵挡肆虐的风沙,把所有的荒凉驱逐出境

黄土塬上的农民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事迹
他的全部履历都与树木有关,踏遍青山
以绿色的眼神,绿色的手势,接纳暴雨和洪水
承担着山神一般的爱与责任——其实

大山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是大山的一部分
当风声和鸟群安静下来,他已倒下多年
树林依旧,路人们常到这里乘凉,聊天,摘果子
他们知道许多大树与他们有着相同的年轮

原载《兰州文苑》2010年第2期


看父亲怎样修剪果树

清明节前后,山坡上的树木刚回过神来
父亲就唠叨着,说要去修剪果树多余的枝条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山梁上,天气很好
那场风反复地吹着,那场雨还在心头激荡
山上的树木很多,父亲却有点孤独
而我只知道追锦鸡、吹口哨,帮不上什么忙
那时父亲手脚灵便,干活不在话下
而且从不唉声叹气,他背靠山崖
终于把一山的果树扶持起来,往后
便是鲜红的果子和剩下的岁月——父亲因此
而感到满足,我也因此学会了吃苦和享福

原载《绿风》2010年第3期


纪念的晚灯

属于母亲的日子已经是我无法唤醒的长眠
月光的路上,我用呼号来回答每一声絮叨
打量这个凄凉的世界,从此,我成为孤儿
 
穿过窒息的蓑草与记忆,乌鸦和冬天
都被拎走,我的泪水化作一幢结冰的房子
半坡上的坟头啊,神祇般抵抗着虚无的空旷
 
何处的磷火勾去我的目光?呜咽的北风
挥之不去,香烛在黑暗中说话,再也没有
哪一片落叶能够影响到脆弱的心理和健康
 
告别辛苦与烦忧,最后的乡关坦坦荡荡——
就让雪花、哀乐和纸钱点缀陌生的行程,而我
不得不独自返回,在冥冥的呵护中默守家训

原载《飞天》2015年9月号


寻找粮食的人们

找到粮食的人们如此幸运——
换回布匹和盐,村庄就是掌管农历的神
一群红玉米从民歌中探出头来
崖畔上站起懂鸟语的长者,谁在为高原叫魂?
山丹丹的爱情很专一
土豆的家族成果累累
骑上毛驴赶集,信天游飞快地翻过山坡
几洼山楂回味着,几沟杜梨红火着

原载《黄河文学》2004年第1期


拾穗者

我是麦田的拾穗者,夏天已热闹非凡——
时代的桃子产生口水和滋味,一束麦穗

横在我们中间,整个土塬,每一片叶子上
都升起浪花,我们的爱希奇而又平淡

为故乡流浪,失落的青春在命运的山坡上
晾晒,你换个发型,阳光创造着悲壮的宁静

以奉献的名义走上麦场,我把采集到的麦穗
堆放在陇原的风中,你不只是为了开花

向劳作中的乡亲们致敬,我在雷雨之后
变得勤俭,你和出嫁的姐姐准时还家

让我们一起走进粮仓,走进真实的意义
与思念,这一刻儿童们找到了收获的语言

原载《绿风》2011年第6期


永远的契诃夫

总有人看见契诃夫在俄罗斯的原野上漫步
嘴里叼着他木制的烟斗
一百多年了,他还把自己装在套子里
也把我们大家全装在套子里
我们在樱桃园里等待多余的人
一如等待万卡爷爷的回信
俄罗斯的冬天太长,很多小人物
还有草原上的醋栗,都没能赶上春天
倒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变色龙
幽默地获得了一个个喜剧性的结尾
太阳依然诗意地照耀着
契诃夫却转身走了——
迈着既难以重复也难以模仿的步子
—— 愿上帝保佑他
生活还在继续,一百多年了
所有被他爱过或恨过的人
连同我们,还在世事多变的舞台上
不厌其烦地扮演各自的角色

原载《江河文学》2008年第1期


想起惠特曼

想起惠特曼,一个大胡子美国人
头戴草帽,身着短衫
一边抽雪茄,一边作诗
一边喝咖啡,一边谈情说爱
但他是惠特曼,在他的身后
鲜花一树一树地盛开——

惠特曼是彻底的流浪汉
他走遍美国,也走遍整个工业时代
他每走一步,真理就发出一声清越的回响
天空和大海至今还在灵感里打转
高山和河谷因此留下动人的感叹
农田和牧场上集合着他的平实奔放的诗句

惠特曼没有欺骗与谎言
他亲手签署的是春天和健康的证件
风吹雨打太阳晒,洋洋洒洒
惠特曼一腔碧血,很有些悲壮的意味
多少过客来去匆匆,摩天大楼越长越高
想起惠特曼,我们就不再气馁

原载《青春诗歌》1999年第6期


致海伦 – 凯勒

对每一个早晨都充满自信,黑暗之河
有多深?真理不过就是某种温馨的提示
哪怕脚下布满陷阱,童年也注定
要在奔跑中成长,有谁愿意去打扰你的沉思?
绝不能让命运就这般随波逐流
发辫上的蝴蝶结同样展示着青春和美
少女与静物巧妙地结合,全世界因此
而感动,当语词成为精心打扮的生活照
我又一次看见你从嘴角流露的甜甜的笑意
——自然、纯真、传神,无论
是低吟还是高唱,你都是一只坚强的夜莺
我相信,假如给你三天光明,你也一定
能够像拿破仑一样打赢每一场战争

原载《中国诗人》2010 年第5卷;
入选《诗探索年度诗选(2010)》



农民诗人孙万福

我又梦见了孙万福,陇东高原的歌手
他在天堂里依然出口成章,唱腔嘹亮
据说那句“高楼万丈平地起”的比方
 
原是他打夯时脱口喊出的号子,多少年来
黄土地一直都是盘龙卧虎的地方,领袖和平民
都能找得到的故乡,就从曲子河湾出发
 
大生产的英雄边走边唱,向着圣地延安
一路飞奔,若干年之后,我还能看到
塬畔上那个孤独又有些模糊的背影——
 
边区的太阳红了,山丹花开了,我们的诗人
又回来了,他在每一座村庄里喝酒唱歌,他
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拥有最早的春天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牧羊女

牧羊女,依然默守,依然靓丽
在十万大山里艰难地成长——
苦杏树唱什么歌,她就唱什么歌
她的衣衫如此朴素,她的身形如此单薄
踩着和煦的阳光,她的脚步缓慢又急促
有多少条小路等待她去丈量
有多少颗星辰迎接她的眺望
她一定读过不少书,至今
她的绣花书包里还装着托尔斯泰和歌德
羊群不断地远去又回还
花开花落,那一丛马茹子总呆在原地
而她走过的季节充满景致和畅想
那只牧羊犬血气方刚,动不动就对着生人发出吼叫
与北风结伴,牧羊女
顽强地重复着每一个普通的日子
草场表现出青春的色调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位进城务工的少年
每逢周末就给她寄来文采飞扬的情书

原载《黄河文学》2006年第3期


牧羊人与山丹丹

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牧羊人惦念着山丹丹和春天,羊群早出晚归
一把笛呐子吹奏出遍地的青草和野花

该怎样倾吐内心的秘密?十八岁的梦——
谁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轮?一旦四周
长满了好奇的耳朵和眼睛,故事还会这样发生

剩下的时间并不深奥,绿叶与蓓蕾
都是现成的,用爱情去感化浪子和山鹰
合拢眼前的风暴吗?走散的羊只带回晚灯

原载《都市生活》2011年第3期


沿河漫步的人

一个沿河漫步的人,心存善良
他的眼里没有哀怨,只有深邃与安详

豁达,是干旱地方难得一见的姿态
人与水之间的距离构成大山深处的渴望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河水一道一道地绕着弯
风和波浪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在哪儿结束

河畔的村镇是浮动的,又数字化屏幕
一般清晰,爱人已在春天时擦肩而过

事实上的田园牧歌已不存在,工业和啤酒
将带来富裕与肥胖,他只想淡出江湖

有些芦苇在池沼里活得愈加滋润
而他的脚步已不知不觉地深入黄昏

原载《黄河文学》2006年第3期


最后的理想主义者

不只是大碗喝酒,不只是大块吃肉
也不只是写很多诗,也不只是广交朋友
虽不知道风朝哪个方向吹
但却关心哪个地方还不曾下过雨
在黑暗中若有所思,在阳光下忘乎所以
当北方的果树结满南方的柑橘
当所有的穷人过上富裕的日子
我就在东山种上芝麻,在西山种上荞麦
然后坐在北山,等候南山放羊的妹妹

原载《黄河文学》2007年第4期


车把式和我的第一次旅途

我的车把式是个精明的庄稼汉,五十开外
说话带点鼻音,微笑时常眯起敏锐的眼睛
一身山里人打扮,但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他是在半路赶上我的,问清楚去向之后
他便让我坐上他的马车,并主动和我搭话
那时太阳刚偏西,他的脸色像傍晚的天空
——柔和而又开朗,他和我谈耕种,谈收成
谈山里山外的生活和传统,山风悠悠地吹着
他让我明白了许多以前没法明白的事理
当知晓我就是去他们村支教的,他不仅不收车钱
还请我喝刚从镇上打回的老白干——记得
那是春天,就这样我第一次踏上人生的旅途

原载《都市生活》2011年第3期


行者在路

走在一往无前的风里,我随带着自己的乐器
人群躲在太阳背后,他们习惯于早起和晚睡

不能搭错车,万一错过那些熟人或者鲜花
小桥,流水,村庄,树林,一样也不能丢弃

沿途的客栈转眼就过去了,山崖的高度依旧
大爱无疆——春天悬挂彩虹的地方正是我的故乡

我的内心没有黑暗,但我几次偷来真理和甜蜜
穿越隧道的时候,顺便把最后一颗星星揽在怀中

召唤我的其实还是我自己,空气恢复了流动
梦很遥远,我时刻准备着与我的麦地连成一片

原载《绿风》2011年第6期


卖烤红薯的吹箫人

闹市的一角,一个卖烤红薯的人在吹箫
因为他的炉火正旺却生意清淡,反正闲着
于是他就为过往的人奏上一曲——当然
是无偿的,他安居乐业的样子使我一瞬间
看到了天堂,他也是上帝的子民,有权利
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我不知道周围的人
从箫声里听到了什么,而我似乎从中听到了
春天和阳光,鸟语和花香,他向这个世界
完整地奉献出他的技术和手艺,虽然
他没有能力创造奇迹,但确是世俗中的一个例外
他的平凡的形象由于音乐的旋律而趋向完美
某种荒诞的和谐使我进一步感受到
其中的善良,悲悯与安详,伴随着箫声
我穿过闹市,找到了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原载《黄河》2014年第3期


想象中的骑士

用马头琴把风奏响,用青稞酒浇铸男子汉的形象
黑雪和白夜再现一次匹马单枪的流浪——
 
大胆地抒情、叙事,把思想变成鹰
野性的鸟瞰界定永久的记忆与遗忘
 
不要说视野里没有英雄,以怀念的方式
寄托病中的格桑,走不出的地平线只是一种暗示
 
撒开雪山下的羊群,河流的倾诉选择了内心
看哪——温差中,毡帐和新娘支撑起另一种远方


隐 士

骑驴看唱本的人据说是一位隐士,他经常
出没于崇山峻岭之间,谁也不知道

他来去何方,他和他的毛驴都是一个哑谜
蹄声牵动着低处的风和高处的歌唱,他似乎
 
并不寂寞,寂寞的倒是一望无际的旷野
没有琴瑟伴奏,他的道情只能感染一坡黄花
 
他肯定不是神仙,他就生活在大山中间
一旦酒葫芦长出翅膀,他就会找到家和邻居

当我为生计而奔忙的时候,驴背上的隐士
从睡梦中醒来,突然伸了一个从容的懒腰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乡村·亲人和年景

随着几粒草籽回归,我与亲人同甘苦共命运
让腐殖土后来居上,看梯田再上新台阶——
 
挖掘生荒地更深的内涵,有些越冬作物
把心事掩藏起来,大麦和小麦死守一线生机
 
其实光有雨水还远远不够,扁担、水桶和马勺
有时也很和谐,雪里蕻只属于自己的花期
 
我爱惜村庄和财富,阳光这般美好,庄稼
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水果征服着过路人的心
 
庙会显得既热闹又祥和,我与窑洞的主人对话
远方不再回头,山丹丹不再对爱情含糊其辞


崖畔铃响脚户[注]来

阳光耀眼,笛呐在朔风中吹奏——
驮队牵引一串清脆的蹄声,哪怕云雾
从十八弯的山路上升起,也有人步你的后尘
 
那是值得回忆的日子,奔走于山岭之间
你想,马背上的生活充满了情趣,铃铛
惊醒山花和野雉,往后你就成为一支谣曲
 
越过黎明是可能的,把客栈留下
把灯火带走,不能让远方就这么空着,酒
是最好的朋友,吼一句道情——山鸣谷应
[注]脚户,即运送商品货物的马帮。


流浪者及其背景

这个秋天很真实,也很别致、鲜明——
我走在马路上,像走在田野上一样知足
街市的人群熙熙攘攘,影子叠着影子
穿过建筑工地,挖掘机和吊塔互致问候
广告和规划图把空间放大,直到一条河        
再也阻止不住自己,或许生活能带来安慰
农人们一如既往地在乡场上忙碌,粮食不断堆积
风沿着河床跑步,星星和羊只
都为着一个共同的目的,而我的茫然的歌声
既不能把阳光带走,也不能把雨水留住


拓荒者

启明星亮了,风还没有停,不管耕牛还是拖拉机
重要的是适时地把土壤翻开,把阳光翻开——
 
春天既不能被错过,也不能被浪费,就听布谷鸟的
银河里有的是雨水,不过那得等,要先做好准备
 
从山到山,从岭到岭,从洼到洼,从峁到峁
耕耘的五线谱一旦铺展,芒种的号子就紧随其后
 
这是些单调、劳累、费力的活路,但与吃饭有关
面朝黄土背朝天是迎候秋天和丰收的惟一姿势
 
即便遇到了斑鸠、野兔和喝酒花,那也是缘分
当谷穗沉甸甸地招手时,好日子应该说就不远了


西部枪手

西部枪手其实只是个虚构的概念:
但他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你瞧——
他斜挎长筒枪,歪戴狐皮帽,再给配上一副黑墨眼镜
——这样就显得更酷
他大咧咧地骑在马背上
头顶刮的是老毛黄风,脚下是不着边际的荒原
然而他生不逢时,英雄无用武之地
土匪先于他钻进历史的深山老林
虎豹也先于他进驻现实的动物园
就连老鹰也飞出了想象的天际线
眼前只剩下几只乌鸦笑哈哈,几只麻雀闹喳喳
他肯定是第一流的枪手,可他
不能拿这些飞鸟开杀戒——再说
现如今打猎也是违法的,看来他
只能掉转马头,去西部大片里出出风头了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遥想山丹花

没有另外的可能,那只是一种误解——
所有关于山丹丹的身世和农家女子的一生
 
十八岁的她无法将时光倒退或拖延
别无选择地支撑起一个家庭,一座大山
 
默默地送走爷爷和奶奶,送走爹和娘,送走
一个又一个亲人,只剩下冬天、妹妹和她
 
寒来暑往,有一天她也把妹妹送进大学
山畔的杨柳树升起锦旗,沟底的放羊娃吹响牧笛
 
就那天晚上,灯亮了一夜,歌唱了一夜
天蒙蒙亮,山丹丹带着妹妹离开了山村
 
留下烈火般的身影映红了穷苦人的青春
留下金子样的心温暖着季节、庄稼和羊群
 
随妹妹进城务工,山丹丹肯定惦记着乡亲
有人说她嫁了大款,有人说她还是单身

入选《高天厚土传豳风》(2016年3月第1版)


石匠垒叔

提起石匠垒叔就如提起一部古老的传奇——
他是先前方圆左右独一无二的锻磨人,虽然
腿脚有些不便,但能闭着眼睛把扇面一般的磨齿
敲打得有条不紊,合上磨子推出雪样的麦面
 
自从有了磨面机之后,他自然而然地失了业
好在是独身,他就去村头的采石场当了看门人
闲来无事,他硬是把河滩上那些没用处的大块石头
凿成一个个正方体或长方体,城墙似地堆放在河岸
 
“祖传的活路毁在自个手上”——是他常念叨的话
三年前垒叔患病去世,村民给他立了块墓碑——那是
类似烈士的礼遇——就用他生前打造的最大的石块
其它的石料则被运去修建了村里唯一的石头桥

原载《黄河》2014年第3期


往昔的驮水人

可以这么说,那就是若干年前的我——
每天天不亮就得赶着毛驴去驮水,当然
不是为地主老财,而是为自家吃喝用
“山不在高有路就行,水不在清装桶就成”
——这还是若干年后我总结出的驮水心得
 
山道崎岖,从塬畔到沟底往返七八里地
大人忙着出工,小孩自然成了富余劳力,那时
山里有狼,就领上看家的四眉狗,一根弯腰棍
横穿两只木驮桶,被卡在特制的驮鞍上——
下山拉紧驴笼头,上山拽着驴缰绳
 
狗撒着欢儿,在前面开路,惊起的不管
是兔子还是山鸡,也不管是狐狸还是黄鼬
但它的目标是恶狼,只有狼才是它的天敌,有了
忠诚的狗,我就胆壮,就能唱出小曲,多少时光
过去了,而今那条驮水路早已长满了荒草


采集者

这里应该是最初的秋天,最初的故乡和凉爽
我还能再次回到等待收获的原野吗?
山菊花呀,让我手足无措,谷穗在一片微风中摇曳
羊群因为贪吃而迷了路,我什么也不思想了
索性躺下来,做一场轰轰烈烈的黄粱梦——
 
云雾低垂,玉米和高粱的叶子一层层包裹着我
幸福与痛苦常常在同一时刻发生;患得患失
也只不过是世事难料的前因和后果,心头的那只鹰
一直努力地为生命法则飞翔,其实我一直在路上
酸枣、木瓜和秋果怀揣既定的归宿,但我不是过客
 
带上镰刀,就像战士带上武器,整座大山
给予我怎样的力量,我就怎样张开采集的口袋——
我听得见风声、雨声、鸟鸣声,我也感觉得到
关爱、热情和温暖,掮着香喷喷的果实
在回家的途中我大喊大叫,但却没有人理睬

原载《初雪》2013年第5期


牧马人

牧马人来得正好,牧场上的草越来越绿了——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口吻与他交谈,但我知道
他就是高原的一本活字典,马群覆盖着山川
他的话语覆盖着所有的地名和颠簸,走一路
唱一路,他随季节同行,并创造出流动的风景
 
蹄声溅起星星般的花朵,别问他会去哪里
哪里他都可以去,如果草场是一幅水彩画
那么他就是画中人,流浪是牧马人的主旋律
裹挟风暴的征程在广大的北方进行着——谁
会渴望这个时刻?山寨里有的是朋友和烧酒
 
马群一如既往地奔腾向前,驰骋过历史和现实
牧马人的豪歌打动了我,我的心中也充满了激情
大风起兮,英雄与雁阵都在替天行道,江湖远了
我一身俗气,就站在自家门口等候落日和归鸟——
可拍马而去的那人究竟是谜底,还是个疑团?

原载《初雪》2013年第5期


四 伯

四伯曾是红军西征部队的机枪连长,说你未必信
四伯看上去不象个五大三粗的军人,倒像是书生
四伯是十六岁当的兵,风餐露宿,穿过草鞋
背过死人,硬是从通信员一步步干上去,按理说
四伯也见过大世面,喝烧酒,骑烈马,手底下
有一二百号人,冲锋陷阵那一刻——谁不服命令?
但他还就偏偏不愿意再提起那年月的事,他说
战争死了很多人,他能活着回老家已经很运气
他的连队在一次战斗中被马匪军包围,吃了败仗
伤亡惨重,仗着自小练过些功夫,交手仗那会儿
他夺过一支带刺刀的步枪,杀出一条血路——
此后,他到处打听,但一直没能联系上自个的兵营
于是只好回乡务农,他说,他没有当逃兵,他
拼杀过七八个白军,都是中国人,大家该去打日本
四伯的晚年过得清贫,没申请政府的救济和养老金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打量牧羊女

背靠着山崖长大,每天都唱着信天游
给自己听,有关你的故事北风和回声都知道
渴了,掬一捧泉水;饿了,有野杏、球果和山桃
砍柴小伙的唢呐不会走调,大雨之后
山丹丹花就红艳艳地开遍山坡
 
一个动人的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
一个瞬间的微笑就是永远的春天
苍鹰在头顶上盘旋,灰兔在脚下撒欢
这些动静不断复制着苍凉的气氛,你的眼神里
始终保持一种对乡土家园的关爱和深情
 
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但你生活得乐观真诚
羊群经过的地方延伸着自然而然的道路吗?
即便无数次地错过上学的机会,你也能
把课本上的那些诗文读熟,把蒙昧挡在外面
当快嘴的喜鹊飞来,你的视野就开满山花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做老实人

不要说做个老实人很容易,其实远非如此——
老实人总是满面伤痕,一身累赘,在初收果与末班车之间
赶不上黄道吉日,更多的日子里,只能像小鸟一样
去面对或者逃避,直到眼前的谷物病倒,身后的少女成熟
 
老实人注定是牺牲品,是永远也不能挽救自己的另类
在别人的屋檐下低着头,在自家的门厅上弯着腰
有时太苍白,有时太贫血,有时孤独地钻进黑夜——
即便锋刃在寻找刀俎,火焰在等待灰烬,也要让星星睁开眼
 
世事就是一道道大门——谁也无法绕过,然而
大可不必乘虚而入,为亲人掩盖噩梦,为朋友掀翻乌云
路旁的大树高得过游客吗?挂起的灯笼悄然照亮壁垒
也许一生平淡无奇,但你会向陌生人伸出温暖的手

原载《金城》2013年2月号
张志怀(1960年3月——),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责任编辑: 叶青
张志怀,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