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
祖父的讲述里有太多的英雄
有太多死去的人,有零星转世的亲人
祖父带着我在山谷里足足站了几分钟
谁都默不作声,貌似一切都有缘由
放眼群山,路程渐长,海拔渐升
从健步到蹒跚,从前世到今生
山,还在那里,水,还在那里
我们只是不停地行走、穿过和道别
塔尔寺的秋天
早晨,八九点钟
微弱的阳光开始照耀眼睛
打开自己,打开仓央嘉措的诗集
生死之外,冲击、收获与丧失开始飘飞
多想把那血液和流水的声音也带上
黎明时分,请与塔尔寺一同醒来看那朝霞
在塔尔寺,我无知、脆弱又惶恐
但我知道,活着就是为了朝圣,为了爱
经幡下,一扇寺门关闭,而另一扇打开
转经筒开始旋动,轮回的故事再次开始
看到鸽子和跳跃的小鹿,我忘记了呼吸
我多么好奇,下一秒世界会向哪里转动
我怕那沉默的命运
我不害怕雷电,我只怕那沉默的命运
我不喜欢拥挤,只爱那青草、白云和荒原
我还有那一地的玉米,她们还等着我
我还有爱,那每早起床都捏我鼻子的女儿
我还有未了的心愿——重新回到一年的阳光下
在秋天,如果还有一场雨,还有一次等待
我就回一次家,看着母亲淘米、切土豆丝
善待
我喜欢用一根线串起落叶
我喜欢将我读过的书与星星相连
我喜欢将自己还原成叶子,停在雨天
我喜欢种植一种雨,收获另一种雨
我喜欢用阳光堆砌成简单的墙围住影子
我喜欢让你用小小的唇吸走我身上多余的养分
我喜欢一小块声音,蘸着酒,随夕阳,慢慢落下
我喜欢那薄薄的风,送我回去,花开花,雨下雨
麦浪中的母亲
母亲弯下腰去,收集起一个个金黄的麦捆
她弯腰时,整个原野正随着麦浪翻涌——
那些被遗弃的麦穗,突然变得比心事更沉
母亲向大地鞠躬,而我正伏在她的肩膀上
镰刀在麦棵间游走,一道阳光无意间失手
划过她的手臂,伤口与麦芒一样扎心,鲜血
染红劳动的本真,然后渗入龟裂的田垄
然后长出带刺的酸枣丛,晚风疼痛地摇曳——
麦收季节,母亲戴着草帽再次去了麦地——
我数过她指节上的裂痕,如清点遍野的皱纹
我抬眼望望她,发现母亲的眼角潮湿得很,草帽
在夕阳中褪色,她坐上田埂,盘算自己的收成
母亲的汗水不断滴下,像麦种,往田地里下沉
仲夏深处传来阵阵喧响,那是她遗落的麦粒
一片新芽叩问雨季,而整个陇东高原正伴随着
祖传的麦场缓缓铺展,当我回到曾经的童年……
秋天笔记
雁阵掠过教室,将鸣叫遗落在水泥操场上
北风和着琅琅书声,卷起枫叶在单双杠间穿行
课间的孩子们像被吹散的蒲公英种子
追逐着金色的梦,指点着高空飞过的鸟群
秋天的练习簿上写满音符,菊花飘进课本
女教师弯腰拾起粉笔,手风琴把儿歌拉得悠长
一队孩子,站在国旗下排练丰收的小合唱
谁把那首童谣叠成纸飞机,投向梦幻的天空?
将与秋收相关的词语集合到红领巾的面前
把荞麦地里的生字堆上场院的谷堆
教鞭点着黑板上歪斜的笔画
我想,土地的关怀便是所有人的关怀
翻动着空课桌里二十年前泛黄的作业本
霉斑正沿着蓝墨水的字迹爬成陇东的沟壑
那些突然不见的小脸隐入收割后的玉米地
像祖父遗落在田埂的玉米,在风中沉默
塬峁上
几位老爷爷在山寨的陡坡上割禾草
脊背弯成的弧度对应着烈日,此时他们
把全身的骨头调动,握着的镰刀
像云层中穿行的月牙——后生们正
顶着草帽,往梯田挑担送肥,把沉重的夏天
装满箩筐,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
他们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但影子却
飘忽地随风摇晃,峰峦与峰峦很相像
山涧的小溪能咽下三千丈瀑布,也能
连带三代人吐露出的梦想与希望
所有决心与土地掰手腕的庄稼汉
都在谷雨前变成牢靠的碌碡和碾盘
你看坡上那些田鼠打的洞,去年塌了十处
到今年又增添了七个,等到布谷鸟叫裂地皮时
每道沟坎都会焕发出糜谷的光芒
怀念
我怀念那高原上的麦田和涌动的麦子
我怀念那泥土的声音和你颤颤的心跳
我怀念那一片片荞麦花和指缝下的阵阵鸟鸣
我怀念那些放羊、担水和饮驴的日子
我怀念那喝多少都不醉人的黄酒
我怀念那土道边上站着不走的白杨
我怀念那窑洞里的皮影戏和孩子的笑声
我怀念爷爷那吧嗒吧嗒的烟锅子和旱烟袋……
我愿意
我愿意从遥远的崇山峻岭走来
我愿意把高度让给天空和峰峦
我愿意成为郎木寺最虔诚的信徒
我愿意推着转经轮日夜诵经
我愿意牵着一匹马去看敦煌的壁画
我愿意回到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往昔
我愿意带上一粒雪去读《唐诗三百首》
我愿意随着风和羊群反弹一次琵琶
我愿意在三千米海拔的高度醒来
我愿意透过千山万水寻找牧歌般的眼神
我愿意为那一粒赶路的黄沙让路
我愿意把那两盏酥油灯再点亮些
我愿意在诗歌中找你,从心走向心
命运
未能走出大山,母亲的命运
一生被锁在了黄土高原上,锁在了一个叫十里寨的地方
一日,一月,一年,一辈子
脚下的每一寸黄土,都被母亲的汗水浸透
岁月,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压垮
但她从未抱怨过,也从未向命运低过头
她已习惯了,用她的爱
让布谷鸟的叫声催开一朵朵山丹花
母亲曾多次背着我,一次次在暴风雨来临时奔跑
一次次在湍急的河流中,用沉默而孤独的背影写下她不屈的一生
我趴在母亲的背上,看到她的眼中含着的泪水
看到她将我举过她的头顶,举过了高山和天空……
高原之上
版图向西,黄土地渐次崛起
那崛起的高原之上有我的思念、疼痛和记忆
有峰峦、云朵、山雀、狐兔、放羊的汉子
有山丹丹花、洋芋花、狗牙刺、山毛榉、沙枣树
有一孔窑洞、半截土炕,有几株旱榆,有鸡鸣犬吠
有一方方勒头的羊肚毛巾,有一件件御寒的羊皮褂子
有小米在碾盘上讲过的沙哑传说,有百听不厌的皮影戏
有高原的夜色,和在炕烟中弥漫的浓郁蒿草清香
有从崖畔沟底传出,流淌在空旷高原之上的情话
在这一寸寸高原大地之上,还有先人们不屈的心脏
在这一寸寸高原大地之上,草木、牛羊选择了独立与刚强
而我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浪者,只是一个追逐苍凉和悲壮的疯子
夜深人静,独自走在高原之上,面对黄土地和故乡
我看见了我的骨头,还有我泪水上的出身……
远方
我在麦地里玩耍
母亲告诉我不要轻易低下自己的头颅
我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看着那些麦穗
我的野心被驱动
我抬眼望天空
那些金黄色麦穗消失的地方
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荒凉
我突然又想起了母亲
她没有远方,也没有去过远方
我想,母亲的远方一定是在那片麦地里
母亲拾麦穗的地方
是车轮和马蹄经过的地方
是远方的远方……
挖土豆
孩子,去摸摸这些土豆
小心地去接近它们
那些谦卑的藤蔓
那些泥土的涵养
够我们学习一生
为了我们,它们终生都伏在大地上
孩子,一定要轻一些
如果你也是位庄稼汉
你也会选择跪着,去朝拜这些不起眼的土豆
孩子,一定要轻一些
要知道,你的根也扎在这片土豆地里……
暗处与回声
微风推开长久的沉默
尘土和欲望覆盖在我的身上
羊群低头
将父亲的白衬衣咬出褶皱
我的泪打在了羊羔脸上
有金属的回声
羊群奔跑,如无数孩童
藏匿着散落的笑声
他们笑过
世界才慢慢恢复平静
美好的东西必须继续——
就像许多年前
你曾从暗处经历了天空
他写过几首诗
河流呀,湍急的河流
你的旁边睡着一个无名的人——
他写过几首诗,
无数个清晨和黄昏,他看过
陇东高原上无际的羊群和低沉的炊烟
那些真诚的苜蓿花和小麦
他听过塬上土窑里火辣的情话
大地和天空赐他长眠
他生前未加入任何文学派系
他墓碑上除了一首小诗,别无他物
路过的牧羊人,你赶羊路过
要是恰好风停了,就请你思索一下
他的故事和命运
他偏爱学生
他偏爱故乡
他偏爱霜雪
……
可是,为什么
他不偏爱自己

耿文(1988—),甘肃环县人,高中英语高级教师。有作品发表于《诗潮》《六盘山》《世界日报》《营口日报》《华夏早报》《陇东报》等刊物及作家网等网络平台,并有作品入选《新中国诗人作品精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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