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红青漆的藤笸箩，
从江南的旧时光里递过来，
伴着喜庆的鞭炮、喜庆的唢呐
从妈妈的妈妈的家，传到我的家

江南的雨，把藤条泡软了
匠人的手，把岁月编紧
藤条上每一道经纬
都是一条没有写完的家训

漆了三遍红，三遍青
红是日子要过得红火
青是心要沉得下来
嫁过去，笸箩先到

也装过第一个孩子脱落的胎发
勤俭不是刻在匾额上的
是缝在针脚里的，是编在藤篾里的
一只笸箩，装得下整个灶台的烟火
 
传说是李白磨的那根铁杵
磨成了针，磨成了一句成语
磨成了一千三百年后
我母亲灯下穿线的那枚

有人笑它——眼睛长在屁股上
只认衣衫不认人
可富贵锦缎和补丁粗布
它都一视同仁地穿过

它把旧的连到新的
把老的连到少的
把丑的补丁连到美的绸缎
把撕裂的袖口连回完整的臂膀

小，所以能钻进最细的缝隙
尖，所以能挑开最纠缠的死结
它只把散落的人间，重新连缀完整
缝合光阴、缝合所有的、所有的日子
 
舌尖上的唾沫，
是线的引路人
它滑进针鼻的那一刻
像一条鱼，找到了水

从茧上抽下来，它记得桑叶的香
从笸箩里抽出来，它记得母亲手指的温度
从针眼里穿过去，它记得每一次弯腰的弧度
藕断了，丝还连着心上的寓言

云是线团上拆下来的白
雨是线断了一截，落下来
闪电是线被扯得太紧，迸出的光
母亲说，天上有个最大的笸箩

针和线，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夫妻
一个刚，一个柔，刚柔相济
一个往前闯，一个在后面跟
把散的、碎的，串成完美世界

 
金银戒指，亮在别人的手指上
映着酒席的灯，映着别人的眼
顶针不映什么
它灰扑扑的，点点凹痕

像一枚被生活戴旧了的勋章
可金银戒指只会空空地好看
顶针迎上去，用身上的凹坑
接住针的尾巴，加一把力

针穿透了硬布，穿过了皮革
穿过了冬天最厚的棉鞋底
那一下，是顶针替母亲扛的
它给针压力、压力变成动力

空着的时候也不空
它里面住着
一个女人，用一辈子
替针扛下的所有硬

 
笸箩角落里，它合着嘴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等母亲的手把它打开——
咔嚓，咔嚓，世界就清净多了

它是裁缝手里最小的判官
删除该删除的
剪掉那根打了死结的线
剪掉春天里第一片枯叶

该留的，留得更体面
交叉，是它的骨骼
两片铁，在一点上相遇
合力，咬住布；合力，剪断绳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剪刀替她，把道理剪成了形状
手的延伸——母亲够不到的地方
心的延伸——母亲舍不得扔的东西

 
那是脚的形状，从小脚丫拓下来
从女儿扎羊角辫时踮起的脚拓下来
脚踩在纸上，铅笔沿着边缘走一圈
像月亮沿着山的轮廓走

母亲的手，把脚的形状剪下来
剪下来，就是一整年的牵挂
浆糊刷一层，太阳晒一层
叠成一座小小的布的山

儿子爱跑，鞋头多纳两圈
女儿爱跳，鞋跟多收一针
鞋样旧了，边缘起了毛
纸上的脚印叠着脚印

从母亲的膝下，走到天边
如今笸箩里还压着最后一张鞋样
儿女的脚早已大过了那张纸
大过了母亲的想象、母亲的天

 
四根铝针，在母亲手里
像四个赶路的信使
交叉，转身，再交叉
把一团毛线走成一条路

纤纤玉手，不弹琴，不执笔
只捏着铝针，平、上、挑，压
菊花针是山，鱼腥草针是水
元宝针里藏元宝，麻花花出韧劲

鱼骨针排开肋骨般的纹路
——一双手，把温度编进了经纬
在左胸口织一个卍字
一针一针，转的是福，是寿

还有没说出口的菩萨保佑
不松，不紧，像日子的分寸
像她自己，好看的都藏在里面
她就是一棵历经贫寒的牡丹

 
红布缝的嘴，白布缝的牙
青纽扣做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老虎，是母亲一针一针
从年画上请下来的

把威风凛凛缝在孩子的脚尖
老虎，驮着小人儿闯人间
王字绣在额头上，像咒语
把所有的怕，都挡在门外

虎耳竖着，虎须翘着
虎尾巴在脚后跟甩一下
红得发烫，绿得冒水，黄得耀眼
把所有的鲜艳都堆在孩子的脚上

像堆起一座移动的庙
每一针都是香火
每一线都是经文
老虎不老，时时睁大着眼

 
姐姐罩衫上的碎花，
妹妹裤腿上的格子
父亲的衬衫领口那方蓝
母亲用剪刀请下来，拼在一起

母亲在煤油灯下比划
这块放中间，那块镶边
她说，花书包就该花得热闹
像田埂上的野花，不讲章法地开着

九月，我把小虫放回草丛
把蒲公英的种子交给风
把知了壳从树上摘下来，放在窗台
我背着一整个家，去上学

九月，我的九月
书包里装着书和笔
装着母亲用碎布拼起来的希望
装着我对整个世界，正式的欢喜

 
半圆的笸箩，口朝上
半圆的天空，口朝下
装着人间所有的雨、雪、日头
母亲在中间，刚好是一个完整的家

母亲老了
手指弯了，穿针要试三次
顶针松了，从中指滑下来
剪刀锈了，咔嚓不出干脆

笸箩退了
从床头退到柜子顶
从柜子顶退到阁楼
从阁楼退到记忆里

半圆的笸箩，半圆的天
那些被缝过的日子，拆不开了
乡愁蹲在老屋的阁楼上
红着，青着；一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