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夜,我又一次打败自己。春天早已来临——无数美丽的动物早已来临,我是荒原上最野的男人,我在山顶和豁口寻找普遍的富有和贫穷。童年的屈原就坐在河边,他和众天使一道洗牌,很多世纪的乌云就这样被送进天堂,从此我的伤口里才有蜜蜂和彩蝶飞出,我才有了蓝天和早晨——
我就这样打开自己的心扉,一如打开自己的家门,我在岁月的上游追赶一群汉字,在岁月的下游种植花朵和粮食,把闪电存入火种,把雷声编进歌谣。我爱我。我爱所有的人。时钟的指针在头顶上走来走去,鸽子在坏天气里秘密生长,我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梦而睡得正香——我亲眼看见了悬崖,树上的豹子摩擦着阳光,而我是没有什么可以出卖的,强盗也不想破门而入。
一片片朝霞从天上掉下来,我转过身,把一本书捧在手上。有人给我食物、衣服和盐,一只壁虎在实验室的玻璃瓶里死去,于是我空手而归。妻子一个人留在冬天,不断与冬天吵架。而这时我正走过那些粉红色的村庄:陌生的老人凝视着山林,谈论着麦子、狗和猎枪,羊羔们在悠闲地吃奶,姑娘们要去参加春耕的舞会……一切和我想的完全一样。狼一直是实用主义者,现在更不敢随便嗥叫了——
2
把马牵进我的思想,今夜也是如此。我要骑着我的乌骓马重新出发,我既不熟悉潜规则,也缺乏常识;而我的伙友都很精明,他们只有在找不到故乡的时候,才去寻找妖精。当然他们不能动摇我的决心,我要以冰河作路标,以雪线为尺度,将故事中的恶人全都打翻在地。
我走到记忆的尽头——世界依然是美好的。我从李白、杜甫的时代走来,向惠特曼的时代走去。牧羊女没有出过远门,现在却要跟随我走南闯北。一条河道就是一条鞋带,彼岸也是可以抵达的——只有从我的角度才能追溯到我的血液和履历,顺便把悲凉的泪水洗刷得干干净净。
玫瑰死亡,杂草丛生,我的胜利来之不易。佛光普照之下,我相信平凡和自在的力量。时间啊,不要讥笑我!一只有来头的老鹰在天空盘旋,一颗庞然的星体就压在我的身上,而在积木的城堡里,孩子们正验证着笔划和字母。
今夜,无数个世纪就这样意想不到却又匆匆而过。新潮歌手四处签名,四处留念,而我只能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夜风如此凉爽,夜鸟如音乐般飞翔,让骨头,让神经彻底休眠、舒展、解放,然后才能尝试说出那种痛不欲生的幸福与疯狂——
今夜,在现实的背景上,钢铁和玻璃不得不含情脉脉,相得益彰。今夜,谁能告诉我什么是百年孤独?
3
在荒芜的纸上我能写下什么?颠倒的仕女满怀激情和忧伤,我的看不见的王坐上真理的宝座,谁的胡须在胸前自由地飘荡?血浓于水,而此时我心血全无,像绕过游泳池一样绕过一碗姜汤。爱人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粲然一笑……
月光的形势一派大好,不须回望,我就能逃离虚构的牢房。越是神往的地方越是荒凉——硝烟过后,我第一次看透自己,第一次二话不说就献出了灵魂和四周的墙壁。我的挣扎已经超出了我的勇气和胆量。
若干年之后,她还在等待着那场大雪,而我就是被大雪阻挡的旅人。倒挂的河流之上,有极光撕开黑夜——我发誓,我要抢救幸存下来的羊群。大地啊,把我支撑起来吧,我是狂风刮不走的唯一的帐篷!
我无法安睡,我用眼睛搭起三月的风景,驼队带着铃铛和情歌走进一个部落的荒野。于是,我顺流而下,太阳飞起来了,老虎和狮子乖乖地退回了牢笼,奇迹在愤怒的汛期发生,我接过盼望已久的婴儿,而花开花落,只有大地知道。乌鸦被捆绑在两座山之间,我从血腥和暴力中惊醒,却无法适应一片飘荡的羽毛。
怀念一群漫游者,我被爱情追着,被命运追着,一声不响地走遍大地……
4
乡愁满满——我和我的四弦琴都已经太旧,粮食、灯盏和酒杯,男人、女人和驴子,劳动、民歌、天空和泉水,都是家园,一切的一切都是家园——
风安安静静,肥皂泡破灭得安安静静,我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所有的乐器都守护着病人。太阳的旁边,卖花姑娘张开翅膀向着市场飞来。争先恐后地,大家一道为新世纪凑上几个吻。一块面包就是一座碉堡,而牙齿带着白色的表情躲在嘴唇后面,我只能承认心事长得远比头发要快。
总之,我的年龄与春天的差距太大,我无所适从,却又服服帖帖。抽屉被拉过了头,造成了一封信件的流失和背叛。爱情压迫着镜子里的脸,我决定当一次公园的主角,让走不出春天的叶子看看。
可是我还是免不了生活在他人眼睛的后面——咦,汛期把我逼上河床。草坪上找不到一块象样的地基,有什么办法?溜狗的人自己逐渐产生了某种放松感,蜂巢里躺着一个肥胖的暴君,母亲终于把婴儿和夏天一起推进了乐园。
胶卷被卡在照相机里,话语被卡在喉咙里,风暴被卡在港湾里……如此而已呀——这条河在分流之前,我要让化石和女神在一条死胡同里厮守千年。
5
荆棘鸟的歌声还是那样持久,任性的人啊,我把所有的骄傲和谦卑都交给你。我就是自己的山脉和海洋,我就是自己的村镇和都市,我的心热烈而又冰冷。
一粒沙子将说出真相,说出一座未知的岛屿。从深度近视中隐匿下意志和认知,期待和智慧。擦亮火柴,我意外地发现——那些所谓的痛苦和烦恼原来都是自找的!
陌生的道路自然无法进入熟悉的视野,在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徘徊,我是永远也长不高的矮子。小贩和他的手推车顽强地组成互动的剪影,阳光到达另一些街道,我开始叫卖自己的产品。
一群懒洋洋的鱼刚从海底醒来——他们是谁?是废墟上的拾荒者,还是游戏机前的新新人类?情形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阴暗。要允许向日葵和无花果一同莅临,哪怕最后一回的人工降雨以失败而告终,广告牌大多都是铁制的,我却不断地失去着自信。
感谢上帝——那个流着鼻涕、嚎啕大哭的孩子不是我,那些光秃秃的树木不属于我,那些不三不四的形象不代表我——我要重建自己的孤独,我要为风中不灭的灯笼赢得一切!神的脸庞四处开花,历史再也追赶不上,我能做什么?我心中的月亮在哪儿?
我出发了——胸前悬挂着星星和金色的诗句。我索性搬迁到十字路口,我成了名副其实的迷路者;我朴素、粗野,而又充满好奇;我敞开胸膛,却没有人敢于靠近,我的思念就这样消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据说,从前有两片树叶在风中走散……
6
我省略了每一片落叶,省略了风声和虫鸣,蟾蜍们聚在一起,低一声高一声地呼唤着难得的暴雨。
我只看见有人在乡村与城市之间走访,他们就是我的同伴,他们在干旱的土地上生根,然后我们混同一起,我们一起创设热情与火,创设浪漫与雪,然后,我们把沙漠守望成田园。
我为他们计算时间,他们为我召唤思想,我们的足迹被漫游者拖得很远很远。但没人知道渡口的秘密、桥梁的线索、古刹的钟声是怎么回事——阁楼的阶梯传递着黑暗,而流泪的蜡烛制造着光。
一只大灰猫依偎着我,我依偎着夜色,我们都没有显示深藏的内容,其实我们都无家可归。我不时地感到饥饿,但我不能改变地球的面积。我把咖啡和沙丁鱼都准备好了——
面对儿女,我可以轻轻地松一口气。还有没有乌有乡的消息?儿童的歌声不小心从樱桃树上跌落下来,不会互动的山岭啊,就横陈在我的身边,我必须为每一个角落保持平静和安逸……
果实说出了全部真相,郑重地完成一次秋天,一次甜蜜的历险——我因此变得善良而敏感,就如光线在空气中迈着舞步,当然猜测一个也不能少!
过来,靠近窗口——看哪:模特儿正拖着冷漠的时装,打量着人群和世界呢——数字和钱币铺天盖地,谁注定生来就是失语的群体?
7
我和我的玫瑰都将重返大地。不是世界太小,也不是速度太快,而是高速列车车厢里的每一位乘客,都可能是结伴而来的花朵。他们的笑脸簇拥成新世界的花篮,多么美妙的旅程啊——
尽管没有任何回忆和事迹可言,但是我还是被深深地打动了——我向他们伸出粗糙的双手,谁知他们却绕道而行,给我留下一片苍茫的空地,无边无际——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自言自语……
青草穿过画面,长得笔直,我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阴影从远方袭来,我不再发问,我的肩膀很柔弱,但很结实,足以挑起任何的负担,并且学会理解霜冻和干旱。
抬起沉重的眼皮,一杯红酒就是一次因缘。开心果躺下了,我什么也没有丢失,只要走出梦魇,就会有希望——月朦胧,鸟朦胧,我并不是唯一的迷醉者,但我往往身不由己。
我既没有带来黑暗,也没有为光明作证,我只是把天空举得太高。我不顾死亡,爬过生命中的大山、峡谷、村落和城池。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时间回到零点,我回到童年。
大多数情况下,鹰除了飞翔,什么也不做。粮食在上,每天我就这样在餐馆里数着落日和硬币。
8
孔子和孟子从《四书五经》中走来,苏哥拉底和柏拉图从《理想国》中走来——他们的光辉足以照亮天堂和人间。在圣贤面前,我不配言说哲学和永恒的东西,我只应该用幼稚和天真来获得拯救,不是吗?
我模仿影子,撞击影子,歪曲影子,进而走出影子,我还没有出发就已经到达,我还没有成熟就已经衰老。月光是夜晚的颜色,正如血是生命的颜色,只有想象才是最捷的捷径。
外面,风吹刮着——阳光,噼里啪啦,但没有呐喊声,只有一张张相似的面孔。黄金和爱情已经和将要属于谁?丛林中潜伏着多少偷猎者的眼睛?又有几个友好城市在相互抄袭公园和雕塑。
六弦琴和红苹果把一切都创造得那样悦耳,那样真切,那样完美——农民工走了,只剩下数不胜数的废弃物。一座又一座森林沉默着,而我依然热爱近处的麦苗和远处的机器。潮水就这样退去了,不留一点痕迹。
罂粟在废墟上不经意地生长,与在铅灰色的山谷里生长一模一样,但却往往被赋予邪恶的含义。这难道是季节和历法的错误吗?我凝视着摩天大楼,打着混乱不清的手势。
没有地平线,也不需要寻求理解,就让阳台把我的目光带走吧——海滩上涌上来的是先锋版的浪头和山寨版的风暴,还有一系列艺术的灰烬和泡沫……
9
不在乎瓦砾,不在乎蒺藜、荨麻和棘刺,我并不固执,只是偏爱。于是我怀疑、分辨,在坚持中发现,然后判断——这与一个被遗忘者很对称,但我表现得并不足够顽强。
世事给我的眼睛里灌满了厂房、烟囱、广告、浮冰、垃圾和废品,但我依然充满同情地注视着:鸟群沉甸甸地飞过积年的往事,留下蓝天的回声,葡萄悄悄地长成一串串心事,众多的金发女郎啊,她们躲进了秋天,成为欢愉的音韵和力量——
于是,我的同谋者迅速地发展壮大,直到最后的一只梅花鹿消失于林间。瞧呵,我就这么守侯着,把空气劈开,把荒路连接起来,再和那些恋家的毛毛虫一起踱踱步,散散心,哪怕草丛深处潜伏着险情与阴谋。
我不轻信,我几乎被剥夺了对乡村的眷恋和热爱,我的步履出现趔趄,但也带来狂喜。我不能让所有的老树焕发青春,但我可以使之成为秋天不可或缺的部分。我的园丁正站在篱笆边上,享受一种清新的胡思乱想:苍蝇和蚊子到底是从前门还是从后门进来的?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我乐意陶醉其中,尽管它使我难堪、疲惫、崩溃……门砰然关上又打开,没有恐怖分子,更不会有恶龙、女巫和可供攻击的风车——
可是我难以忘却,我想起满山遍野的绿意和花香,也许潘多拉的盒子将被修改,然而暴风雨后的山林会失去倒影吗?我只知道自己既不是恶棍,也不是圣人。
10
小草让我内疚,天气很好,一群孩子玩得很开心。他们在乡野、河滩、商城和广场上准备自己的一生。我虚构了一笔遗产,然后把磨亮的石头沉入河底,但因此打破心中的平静,直到半轮月亮挂上天幕。
我需要一条暗河流遍全身,把燃烧的船体熄灭在波浪下面。轻轻摇曳的灌木丛中,布满深秋的凉意,蜻蜓绕着芦苇翻飞,九月的湖泊倒映厚重的云朵和热恋的女子。
谁撩起鲜红的面纱,脸上泛起金色的涟漪?我必须献出贝壳和浆果,但无法找到比清晨更嘹亮的诗句——画面上,海岸线能为潮水和我的孤独留出足够的空白吗?什么人溜进荡漾着霓虹灯的白夜?失眠的驴友一遍又一遍地翻身,口香糖被反复地咀嚼……
天使从工业园区徐徐飞来,后面跟着含羞草和庞大的蜂群。我在没有诗歌的地方构建超现实的屋宇,并且在门墙上悬挂“闲人免进”的招牌。这就是我——在荒诞的雨中固执地期盼着什么?等候着什么?
迷路的动物蹒跚着走了,我却不能宽恕自己,我宁愿在一条光秃秃的小路上唱着关于童年的轻松的歌。我遇见的并不是跌进深渊的瀑布,阳光爬上我的肩膀,我用芨芨草编制一个结实而又逼真的故事,惹得几只乌鸦哈哈大笑……
11
牧童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在草坡上安心地睡去。我的三驾马车沿着回声和意义驰骋——这是一个没有痛苦的日子,我走着,倾听着,从时间的碎片中抓住一些影子。牧童梦见了自己的城市和花园,梦见了白色的大理石、臀部和性。他的作品是一幅抽象画,伤口之外全是黑夜——
我把草籽撒向天空,然后养育紫云英和翅果菊。张口品尝一些幽默的寒意,友善地回答问题,将目光投向更远——我不能使牧童失望。
在灵与肉之间,天空总是一片蔚蓝,群山会永远呆在那里,直到我也被拖进画面。许多东西存在于过程之中,重新评估每一次迁徙,飞翔的鸟群下面,紧跟着公开的阳光和劫掠的风。我穿上蓑衣,为人道主义辩护,为每一位生者和死者辩护。我要去迎接最后一场秋雨,去完成某次约定。
多么荒诞的喜剧哟,快把我的冬天献上,快把我的炉火献上——总有一天,我会因为寒冷而发光发热,终止所有的冲动。从此,我只服从内心的嘱咐和温馨。让紫罗兰离去,让红杜鹃回来。我没走出多远,就突然转身——我看到了比花朵更为美好的东西——
就是这么回事——牧童没有留下地址,仙女纷纷到都市度周末,我用手机械地理顺头发,赶赴一家酒店卧底……钟声从另一座钟楼上响起,火车还未进站,雪橇该出发了。朴实的少年啊,咱们谁也不要厌弃谁。
12
就让太阳回到白天,月亮回到夜晚,就让星星打开各自的窗户,就让风呆在原地。我守望着远方,在一片柔情和泪水中体验生活,体验这个世界的日新月异——
也许我最终要离开我离不开的村镇,进入我进不去的城市。但这是无法抗拒的命运和机遇。鸟儿啼啭,流水湍急,掀起厚重的门帘,不再过问雪和往事。
走出不眠的长街,布满落叶的林荫路,新建的住宅区,不要瞌睡虫,不做时间的俘虏。前途白茫茫一片——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出走的人。尽管我有选择的权利,但我不想去分辨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
我只记得那些难得的日子:鹊巢高挂树梢,夹竹桃诉说着爱情。我曾经是鹰,在父亲的肩膀上翱翔;我也曾经是马,在母亲的摇篮里驰骋——而现在回忆不再属于我——我是弱者,但我凭什么嘲笑自己?黎明和粮食都不是等来的,我要为所有的作物贴上劳动的标签……
懒散的妇人还没有准备好,旅程就开始了——就这样,漂泊造就了一批孤独而清醒的人,他们走上甲板,扬帆远航去了,带着大地的情意和颂歌。
我完全有理由成为我,成为他们的兄弟。强劲的龙卷风追随着我……来吧,彼此相爱的人呵,这个世界上,除了家园还是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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