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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轨迹(组诗10首)


黑燕麦谣

我的黝黑的兄弟,瞬间
站满灵魂的深秋,此时我与大地的对话
已铺向黄昏的执著和沉静
羊群找不到往常的回路
老母亲领着一家儿女,守望阴凉的雨季——
几只乌鸦展开高原的倒影
内心的那条河流在转弯时,突然消失

我想走得更远,但不可能
那么多焦虑的作物等待着镰刀
空气透明得脆弱而敏感
我必须不断地奔波、劳作和疲倦
以达到真正的收获
养蜂人醉倒在大路边上,忧伤、纯净而且甜蜜
没有奇迹,但爱得死去活来

实实在在的乡村,我
还没来得及唱过什么歌,就已衰老——
对着夕阳,对着群山
每一缕风,每一场雨
都是我的经历,没有人记起的故乡
只有在夜的长发里
成熟着我的情人和孩子

别把我抛下,我要讲述——
一粒种子怎样成全一次关于爱的梦
带上干粮和泪水
我独自一人走向永恒的王位和上帝
善良多么昂贵,八月的瀑布
抖落了众多的秘密,一块大理石上
谁是真正的宝贝?
甜菜和土豆坐上马车,一身饱满的情绪,今夜
我将最后一盏灯烛吹熄,然后
再让粮食的愿望把我彻底照亮——

北风扬起有力的手臂
我清楚地记得落花流水的情义
苹果仍在完美的天空下坚持
蟋蟀的年事已高,我应该
满怀着幸福在每一片红叶上
写下抒情的歌谣,呼啸着
没有骑手的马队,箭一般驰过
眼前这片缀满星星的山坡

这样的时刻,雁阵将重归南方
我的四弦琴将在今夜开口说话——
密集的掌声已在旅程的尽头响起
而这张月光的温床
究竟安抚了多少失眠的音符?

原载《绿风》2003年第6期


歌谣开始的地方

歌谣开始的地方,黑暗退去
地平线打开,多么新鲜—— 
晨鸣鸣叫着,牵动我的目光和神经
儿童走在通往明天的路上,他们野性十足的话语真实可信
谁摆好一种姿势去迎候风?
我有些心不在焉,很多意识流的东西来得突然
皮肤黧黑、面部粗糙的人群
拿起合适的工具去养活自己
我的世界在哪儿?我的家园在哪儿?我的风向在哪儿?
我必须找到属于我的道路、山脉、河流和湖泊
云朵从后面追来,阴影在面前消失
一位睡眼惺忪的姑娘有意无意地延长着我的梦境
在美妙而陌生的远方,我与一季花朵混得很熟
喧哗声里有蝴蝶飞动
上帝被编织在一张关系网中
当骑在驴背上的古人贫困潦倒之时
我带着偏旁部首从甲骨和竹简中走出——
走上书册和屏幕
阶梯在烟雾中一级一级升高
大风刮过,原始丛林里,偷猎者等不到天黑
我的情绪失控
羊群、蹄迹、树叶和草根构成真实的动感
火焰向着冬天吹嘘
我在一江春水里借酒浇愁,血无疑是红的
为此我快要发狂了——
我应该在历险中寻找自己的命运
这是许多年后我还活着的惟一理由
等待吧——等待空气的暴动和玻璃的颜色
于是,我又一次敲响旷野——朋友从四面八方汇集
娶不起媳妇的农牧民在漫长的年景里挣扎
有人抬头看天,有人低头看路
而我始终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麦子熟了,唢呐吹着,舞台上的灯光亮着
过路的陌生人与狗交换过台词
然后就互不干涉,各走各的——
在废墟里我不得不与蝙蝠重逢
周围一派寂静,乌鸦告知我一支流行曲调的节奏和冲动
沙漠中的艺术氛围,草原上的格桑和奶桶
从蝎子到蝗虫,到狼,到狼一样的害人精
统统被一笔带过,是啊——
一粒子弹拖着长长的尾声在善良的脑海里留下问号
难道世事真的已好坏不分?
时间是最精确的认知方式
房屋比炊烟更古老,现实比理想更管用
从那座阴森森的城堡里出来
我学会习惯每一双失眠的瞳孔
告别大雪,我更像一个男人
为一辆马车保持应有的传统
姐姐还在守望高原,妹妹还在积攒星星
泉水多么纯净,伤口多么鲜艳
平凡的露珠和眼泪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真理与果实都是好听的字眼,荆棘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街道上照样有一些细枝末节被风和噪音反复地考量
我曾经留连过的叹息与微笑全不在现场
一切都稍纵即逝——
但天色还早,我在沙发里构思自己的收成
一只猫咪正穿过视野的沼泽地
为我带来有关跋涉者的消息

原载《诗潮》2002年5-6期


记忆的村庄

一座村庄坐落在我的记忆里——
贫穷、落后,却又那般古朴、完美
被娇惯的小孩和庄稼总是一拥而上
母亲纯洁的、无私奉献的爱曾使我流下第一滴眼泪
窑洞与场院,现实与梦想,营造耕耘者的家园
伟大的黄土地时刻都在成全一个人的生死和秘密
小麦、大麦、燕麦,还有三棱的荞麦
养育一口的民歌、方言和谚语
一条土路很老,被世代重复着,不厌其烦
成群的麻雀鸣叫着,从头顶飞掠而过
燕子在横梁上做窝,母鸡下蛋“咯咯”地叫
毛驴给蒙上眼睛推磨,牛羊们永远一副老实服帖的样子
阳光里,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会笑脸相迎
现成的酒肉,现成的豆腐,白菜和萝卜
家常话海阔天空,古国情怀
因为雨水和呵护,作物不断长高、饱满与成熟
人们又一次找回惊奇、赞赏和感激
沙尘暴到来之前,他们拼命地植树种草
尽管成活率很低,但还是相信自己的愿望不会落空
锣鼓敲响,笛呐吹奏:一台神戏快要开场了
赶庙会的姑娘羞答答地躲避着那些放肆的目光
有了提亲的媒婆,山中的日子不再枯燥乏味
有了些许话茬儿,连夜晚也不再寂寞难挨
待到骡马上圈、炊烟升腾、灯火闪烁的时候
下地的,串门子的,走亲戚的,都回归自家的炕头
身旁的山岭还是那样高大、无言
而我与我的村庄在闭塞中不知不觉地衰老

原载《诗潮》2003年7-8期


陇东场院

陇东的场院——头顶的天很高,周围的山很多
阳光下,顺风吹一阵唢呐,会引得雀儿鸣叫
鸦儿乱飞,也能给狐仙、麦神捎去祷祝的话语
闻声赶来的姑娘们找个借口边聊边纳鞋底
麦秸垛铺开一溜沙发,话题就从那只母鸡
和她的孩子们开始;接着,小伙子们便炫耀
各自的口才和力气;最后是几位耐不住寂寞的老人    
慢腾腾地踱过来——岁月在他们的烟袋上晃悠
往事和随想一幕一幕地展开,盘起缰绳的毛驴
无声地啃吃崖畔上的青草,几只碌碡怪怪的
乡间的小路总是绕来绕去,如果换一个角度
会发现脚下的蚂蚁正在搬运新的泥土
打碗花和喝酒花变得明媚起来,有些沙果
也偶尔在枝头露出红晕,串门子的人们自然而然
谈到秋后的喜事,谈到不可多得的庄稼和天气
狗边听边摇着尾巴,猪赞同似地哼哼着
槽头上的黄牛一直低着头,寻思着远处的苜蓿地
太阳按时转过山湾,场院上的人渐渐稀少
放羊娃隔沟吼一嗓子,家家窑顶上便升起炊烟

原载《飞天》2007年第1期


为荒草滩命名

我的荒草滩在我的思想和记忆里
在任何人都可以到达的地方——很久以前
没有路通往那里,我是第一个闯入并穿越的人
我走在强劲的风中,就像走在我的同胞中间
我看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感觉——
冬天和春天都合乎时宜,萧条与繁荣
都无所谓,草叶在熟悉的朽味中
颤抖、喘息、挣扎,细节越来越真实,场面越来越宏大
气温刚好在0°C以上,远离红尘和烟火
亲戚们背过身去,几棵老树也站在背景之外
村舍、城镇在错觉中纷纷后退,骡马、牛羊、骆驼
要么被机械所取代,要么被历史与现实悄然切换
记不得是早晨还是黄昏,或许就是正午,这并不荒诞——
我只是无法匆忙地完成一系列经历和体验
什么情绪牵着我一路走来?总之
时间缓慢而冗长,日光斜射下来
一些野花和石子星星点点
一条小河不慌不忙地流淌着
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童话故事—— 
羊齿植物、骆驼蓬、芨芨草、蒲公英、仙人掌、酸枣刺
顽强地发出荒原绿色的气息
蜻蜓、蚱蜢、螳螂、蟋蟀、野蜂、蝴蝶,还有苍蝇,蚊子
进行着有效的狩猎和追捕
青蛙、蟾蜍、壁虎、蝎子、蜘蛛、蜈蚣和毒蛇
炫耀着各自的暴力与迫害,物竞天择
我该接受怎样的启迪和暗示?
我在自问自答中逐渐失去耐性,逐渐变得困惑、糊涂和衰老
好在这里没有人为的陷阱
也不必远远躲开某些东西,造化之中
包括我在内的生灵,完全可以安然地休憩或神游——
于是瞬间也显得珍贵,没必要过于在乎
成功与失败,开始与结局,喜剧与悲剧
只在乎空气、土壤和水分,以及自由、食物和绿荫
不保留文字和图象,但没有谁
能够在此处做长久的留驻或者隐居,因为
这只是我心中的一块无人问津的领地 

原载《中国诗人》2011年第1卷


我的村庄,我的家

我的村庄和我同属一条根——
村里村外
曾留下我游戏和劳作的身影
通往村庄的每一条路牵动着我的神经
出入村庄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亲人,太阳出来了
我带着睡意和疲倦走出家门——
早起的鸡、鸭、鹅吵闹着,竞争着伴侣和虫子
猪肯定还没有睡醒,还在做着美食家的大梦
狗是纯种的牧羊狗,很壮实,也很威猛
依然监守着土墙围起、木椽固定、红柳条编制的羊圈门
槽头吃饱夜草的老黄牛,反刍着晨星,等待着上山耕地
叫驴高亢地鸣叫几声,草驴在一旁低沉地应和几声
推磨、碾米、犁地、送粪、驮驮都得依靠它们
(骡子、马匹是大牲口,使唤起来排场但不顺手
大多时候只用来拉拉车、娶娶亲、出个远门)
这时几处路口上已是人来人往了——
村口大槐树下高悬的那口古老的铜钟还在
土屋窑洞里存放的犁铧、镢头、锄头、镰刀、绳索还在
墙壁上垂挂着的草帽和蓑衣还在
村庄里那几位百事通老人还在
大伯小叔、表婶姨娘还在
兄弟、伙伴们还在——
挑水的、砍柴的、耕耘的、播种的、锄草的、赶集的
走亲戚的、跑运输的、外出做零工的……
无论谁见面都打个热情的招呼,或是微笑着点点头
太阳站上峁盖,村庄里升腾起炊烟雾气
田埂边,土路上,奔走着多少忙碌的人群,抢吃的羊只
以及“嘎吱吱”作响的马车、牛车、驴车、独轮车
每天从这里传递出多少嘶叫、吆喝、呐喊、谈笑和叱骂声……
时间过得还真快:
早饭熟了——;午饭熟了——;晚饭也快要熟了——
太阳回家了,一弯新月勾起往事和几串星辰
羊群回家了,牧羊女甩着响鞭,唱着动听的歌谣
此时此刻我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带着满身的尘土、汗水,带着饥饿和劳累的感觉
顺便在村头的小河边蹲下身,拣起一颗石子打个水漂
然后双手捧起清凉的河水喝上几口,再洗把脸
眼前的千家灯火使我不由得想起守望中的母亲
此时此刻
她老人家一定在场院的门庭里呼唤我的小名——


向大山致意

大山总是让我带不走又放不下
总是让我疲于奔命又心存尴尬
庄稼和青草在什么地方生根,我就在什么地方坚持和守侯——
云雾从谁的记忆深处飘来?
雨滴挟着风声在谁的皮肤着陆?
我从犬牙交错的岁月中走过,我用脚步丈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我的汗水漫过田园和沟壑
我的重量就是崇山峻岭的重量
当我从头发里
孵化出啁啾的鸟雀、尖啸的鹰,以及燕子以及布谷
当我用胸襟掩藏起干旱、洪水、尘沙、冰雹,还有疼痛、饥饿
当我在肩膀上挑起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挑起温饱和五谷杂粮
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的旋律和音符,我的信念和理想
也许一场风暴能够摧折我
也许一场雷雨能够成全我
我决心把一条小路奔走成诗行
把一座村落培育成硕果——
杏花开了,桃花开了,梨花开了,枣树花开了,苹果花也开了
我的沸点和闪光在哪里?
我的硬度和激情在哪里?
山坳里喊出了信天游,山梁上吼出了道情戏
我的神奇的高原啊——
路边的苦艾叶沙沙作响
遍野的牛羊填充着我的残缺和空白
展现手掌上坚硬的茧子与山川般的纹路
内心流淌出一条大河,西北风刮不走梯田和麦地
庄稼消失了又再次出现
一年一度,果实抵达更高的枝头
我迎着阳光
身后是一位婉约的女子——
小溪一样环绕着我,烈火一般焚烧着我,妖精一般折磨着我——
于是我有了土地、家园、庭院、窑洞、炕头
有了儿子,有了无边无际的梦——
我出卖力气、粮食和肥猪
呼唤远山和亲人,热爱自己的无聊、愚蠢和固执
靠实地平线,再无意去闯荡江湖
我试图站得更高,在更广袤的土塬上眺望——
与草树和动物们相互打量,相互理解各自的私密和含义
为什么要留下骨头与足迹?
积雪、落叶、鸟粪遥远又邻近
迟到的小学生咬着指头,编造一个童话般的谎言
而收获之后的我,就坐上自家的荞麦垛,仰望着夜空——
无数颗星星和我同样显得孤单而又拥挤,贫穷而又富有
与大山相依相托哟——
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寻找,不需要询问,也不需要回答
但我时刻可以感受到一种共同的命运、呼吸和心跳


第一场雨

高原上的第一场雨并不是说来就来的
要等到三月——
雷神在冬床上睡足了觉后,伸个懒腰,打着矇眬的哈欠
才从天堂里匆忙动身
然后,怀着激情,决心要让人间所有的物事在刹那间苏醒
祂目光如电,把战鼓擂得山响——
高原上的土层很厚,天空很低,雨脚梳理着长长的胡须
太阳有点腼腆,先找一块乌云当面纱,把面庞遮掩起来
风,毛玻璃一样裹挟着沙尘,
缓慢地翻过山梁,越过崾岘,爬上崖畔
在峁头上打个呼啸的转身,就一溜烟钻进前面的沟凹
黑毛毡般的云团整体推进着——
鹰隼、鸦雀们都回巢了
只有雨燕在云中翻飞,以优美的姿势继续练习着超低空飞行
青蛙、蛤蟆纷纷从河道里爬上来
蚂蚁和小虫子忙着搬家
人们开始慌乱起来
到处都是喝喊声、催促声、奔跑声和农具的撞击声——
牧羊的把羊群赶回来
犁地的把耕牛牵回来
施肥的把马车拉回来
栽树的把树苗运回来
走路的加快步伐,过桥的站稳脚跟
靠山的修理水路,临河的加筑堤坝
老太太看了鸡栏,看猪圈,再看狗窝
老爷子叼着烟斗,一边经管牲口
一边说,“今年雨水来得要比往年早。”
放学的儿童随便拣一只塑料袋把书本装进去,顶在头上当雨伞
几道闪电,一声惊雷:
这第一场雨说来还就来了——


难忘的窑洞

就那样背靠着大山——
就那样背靠着崖畔——
三道岭线横过来,五条沟岔分开去
梯田一层层升高又降低,北风呜呜地叫,黄土漫漫地卷
一溜串窑洞牙齿般排列
炊烟与陡峭的小路纠缠一起,鸡犬之声相闻
然后,我就在这里出生
我就在这里沉睡、觉醒、呼喊、哭泣
我也在这里守候、折腾、盲从、欢笑
太阳升起,窑洞里应有尽有
除了烟尘和灰絮,还有热腾腾的火炕,叠摞的被褥
零散的桌椅板凳,成圈成套的粮囤
再就是早出晚归、上山下地的父母,虽然身在户外
心中却时时刻刻牵挂着被拴在炕旮旯里独自抽鼻子、揉眼睛的孩童
一大早爷爷赶羊去了,奶奶推磨去了
哥哥、姐姐上学去了
小花猫捉老鼠去了,大黑狗追狐姑娘和狼外婆去了
偌大的窑洞里只剩下我——
只有我和我的简单粗糙的玩具
以及从大人那里听来的妖精出没的童话和强盗丛生的故事
尽管多姿的窗花、逼真的年画,还有横梁上做窝的燕子
会给我以绚丽美好的联想
但每一次风吹草动,也能使我陷入极端的幻觉与惶恐之中
晌午过后,太阳渐渐偏西
窑洞里变得更敞亮了,窗楞的方格分割着,同时也放大着阳光
小花猫回来了,大黑狗回来了
哥哥姐姐放学回来了——唱着我不太懂的儿歌
接着爷爷、奶奶也吆喝着回来了
爸妈回来得最晚,而且常常是我已经睡眼惺忪的时候
此时,锅台上点起如豆的油灯
月亮和星星悄悄地挤进农家的天窗
而我就在窑洞的怀抱里悄悄地长大——


破天荒

从古到今
太阳一直照耀着这大山般的头顶
月亮一直伴随着这场荒凉的梦境和这颗苍莽而又潦草的心——
现在,我是第一次走出家门
我第一次背负起行装和乡愁
人间的烟火还在宅院里飘荡,青霜和露水点缀着晨光
谁都知道此去路途遥远,前程渺茫
山丹花的身后是列队送行的苜蓿地、红柳林和羊群
麦地想望着在一夜之间翻身
我把父亲的农具和母亲的菜篮子都带上
这样我就不再是一个吊儿郎当、手无寸铁的人,我是认真的
尽管羊肠路脐带一样缠绕得我喘不过气来
但雨脚已经伸展开了,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为庄稼献身的人?
山梁上几棵苦杏树在与我打哑谜
沟坳里一些马茹子红得很亮丽
我不作任何猜想——只是静悄悄地出神
就让牧羊老人心满意足地睡去,就让暴风雨及时地来临
就让一湾春水在河岔处分流,就让该发生的一切尽快发生
也许我的爱由来已久
为了这些遍地的山花和鸟语
我甚至愿意永远地隐姓埋名,不再起程或抵达——
呵,是什么突然撞开我封闭的心扉?
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恰恰是记忆和遗忘揭示出真情的缘由
除了亲人
还有谁能够长久地依靠和支撑?
可我并不是一个讨价还价的人
天际线和地平线就是我要横渡的河流,就是我要跨越的山峰
无论日子和年轮怎样强大
我一定会圆满完成我的错误和祈愿
实现我的野心、我的收获、我的荒诞、劣迹和净土
在石拱桥头晾晒有关我的流言,在乡关古道打听有关我的往事
在打麦场上监测有关我的风向,在黄土地里埋下有关我的珍藏
哦,这是怎样的一个与另一个——
怎样的近处和远方啊——
我进一步确认这就是命运和不可或缺的神谕
鹰还活着,兔子、黄羊还活着,沙蓬和青杨树还活着
——我还活着
一切的动物、植物们还活着
假若眼前有一片片的蒿草在北风中招摇,比我的心更柔软、慈悲
假若身后有一簇簇的沙果、杜梨、木瓜、酸枣,温润而饱满
谁也不知道这些将会成为何方神圣的法则和秩序
然而我却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带来
同样地,什么也不会带去
我要在春天里放轻脚步——
既然大地如此慷慨,又是如此的有限和无穷
我必须歌唱、赞美、诉说并且有所作为
布谷鸟又一次鸣叫了——人们忙碌起来
面对此情此景,我能够说:这个春天我来过,并且耕耘过——

 入选《高天厚土传豳风》(2016年3月第1版)
作者简介:张志怀(1960年3月3日——),男,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张志怀,汉族,甘肃环县人,大学本科学历,中学(英语)高级教师。在各级文学、教学类刊物发表诗文600余篇(首)。系“陇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