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落叶，
是一封写好的信。
一季落尽，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没有人来收。

叶脉是树的血管，
里面流的不是汁液，
是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风来翻了翻，
像翻一本书，
翻了几页又放下。
它站在路口，
不知道哪条路通向
那个该收到的人。

树站在原地不催不问，
只是每年秋天都写，
写满了就落下来交给风。
一年又一年，
树冠稀了，枝干弯了，
心也空了。

也许已经落过了，
那个人恰好不在，
风恰好吹过，
落叶恰好翻了个面，
字朝了地就错过了。

直到最后一页，
也未能盖下抵达的邮戳。

 
一片秋叶，从枝头松手，
不是风要它走，
是它自己，在某个夜里，
听见了远方的一声呼唤，
然后，就松开了手。

它飘下来，落在陌生的土地上，
抬头看天，
没有屋檐，可以替它遮一场雨。
那些人字形的屋脊，
都关着门，
门后面，有灯光，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可没有一盏，是为它亮的。

它贴着冰冷的墙根蹲下来，
像一个人，蹲在异乡的车站。
它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薄薄的，像一封被揉皱的信，
地址模糊了，收信人也不在了。

可它还在写——用叶脉，
每一道纹路，都是回家的路。

终于有一天，
它停在一棵老树的脚下，
把自己，埋进土里，
像一个人，终于推开了家门。

门后没有人，
可灶膛里，还有余温。
它终于有了屋檐，
——是大地，替它撑起的。

 
寄一片秋叶给你。
她黄了，
不是时节的缘故，
是熬的。
熬过一整个秋天，
把绿熬成了枯色。

她叹着，
不是风过，
是四下无人的时候，
自己跟自己念的那半句乡音。

我把她贴在胸口，
胸口也是空的。
两个空的东西贴在一起，
暖不了谁，
只能互相确认——
都回不去了。

可你看那茎脉——
里面流的，
不是树汁，
是我熬了一整个秋天的乡愁。

只求你，
也寄一样东西回来，
哪怕只是一粒露珠，
落在叶面上，
让我确信，
那片土地，
这一路，
曾被人接住过。

 
秋夜沉下来。
月光很薄，
薄到能看见土的毛孔。
清凉漫过四野，
漫过我枯黄的脉络。

我执拗的目光挑开层层云纱，
看见你——我的故土，
正在月色中静默伫立。
这一眼，望穿了关山万叠；
这一念，早已刻进骨血。

哪怕羽翼已残，
哪怕筋骨俱碎，
我也要借着这夜的风，
作最后一次飞翔。
哪怕只有一秒，
也要落回那片熟悉的土壤——
闻一闻泥土里混着的稻香，
碰一碰那棵老树粗糙的温凉。

让我蜷伏在
你宽广而冰冷的怀抱里，
把这一秒的触碰，
拉长成一生的遥念。

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处，
我只做一件事：
用尽余生，在泥土的扉页上，
签下这枚迟到的、潮湿的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