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中南的丘陵，
是一盘摊开的碧螺
每一座都蜷着身子
像谁家阿婆纳鞋底时打的一个盹
九连着九重天，
紫瑶山是最亮的一颗星
 
山顶住过王子瑶，跨鹤而去
山腰住过罗韬，把书声种成林
山脚住着书院村的人
把"耕读"两个字
一代一代，犁进泥里
 
螺形小山不说大话
它只管绿给云看，绿给鸟看
绿给仁善河看——
河水是小龙派来，斗折蛇行
像仙女的一条碧罗带
把一座座小山系在腰际
 
仁善河，名字起得好，大善大仁
它不淹田，不毁桥、不烦人
只把水轻轻放在稻根旁
阿哥的白衬衫被风吹鼓
像一面来不及升起的帆
阿妹的碎花裙摆扫过草尖
把露水惊得跳起来
 
跳到牛背上，牛也不恼
只甩甩尾巴，算是鼓掌
白鹭从滩尾飞过来
把仁善河当成一面镜子
照一照，理一理羽毛
飞到肩膀上，停成一首绝句

   
王子瑶跨鹤远去，仙坛静立峰头
九连绵，铺展泰和西北的苍茫
三坛藏风，盛满千年的祈愿
四庙香火，岁岁萦绕青峦
十三胜景散落山间
紫霄化龙，危崖守望云烟
 
仙山钓台，静候往来风月
一天门、二天门，石径通向云天
山风翻动道藏的篇章
炼丹的传说沉淀在岩壑之间
登高远眺，澄江铺展原野
万壑松风，回应旧时鹤鸣
 
不羡浮名，只恋此山风物
一峰一石，皆藏岁月故事
像村里说书人摇着蒲扇
把故事一句一句往外掏——
"从前啊，从前啊……"
每一声都是长留心底的恋情
   
仁善河是黄坊腰间一根丝带
斗折蛇行，把两岸的田畴
系成一个温柔的结
它不宽，三步就能跨过去
却宽得装下整个春天的倒影
白鹭站在浅滩上，把影子借给河水
 
清明时节水最亮
亮得像谁把一面镜子
打碎了，又一片片拼回去
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天——
这片映着牛背，那片映着斗笠
还有一片，映着洗衣妇的笑脸
 
水底鹅卵石数得清
圆的是岁月磨的
扁的是浪花拍的
青的、白的、花的
像老天爷撒了一把糖
落在河床上，甜了整条仁善
 
牛娃子把光脚丫伸进去
凉意从脚心爬到天灵盖
他笑了，河水也笑了
涟漪一圈一圈
——因为这条河
从来没淹过谁家的田
从来没干过谁家的井
   
唐末乱世，你读《论语》读到"上达"
便把功名合上，像合上一扇吵闹的门
长沙通判的印，你盖过
端明殿学士的诰，你不拜
只把《丹扆四箴》
——纳诲、防几、赏廉、革蠹
写在乌木屏风上，送给明宗帝
 
你转身回匡山，比白鹭还轻
你停下，杉木还小，溪声正清
你凿孔圣殿，起五经阁，置学田
四方学子担簦来，屋里坐不下，廊下站满
你教他们："诗词小技，多读六经”
学治国平天下之具，莫学应制腔。"
 
静，是紫瑶山不言语的青
逸，是你辞官时袖口兜住的那阵风
千年后书院村还在
沿用着"匡山书院"老校名
把书做成了——庐陵千年不熄的灯
   
全国叫书院的村不多
泰和苑前这一座，因罗韬而立
紫瑶山把九收成背景
匡山书院四个字，皇帝赐过匾
赵凤题，冯道记，明宗说"邹鲁之区"

村以书院名，书以静逸起
罗韬字洞晦，辞了端明殿学士
把《丹扆四箴》留给朝廷
把《五经》阁留给自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句话，让书院村耕了千年地
 
青砖黛瓦，巷子深得能听见宋朝
罗洞晦公祠的"理学正宗"还压着梁
耕田的人歇锄时念两句《论语》
插秧的媳妇哼《远山》的调子
——不知哪辈传下来的
耕读传家，不是写在门楣上
 
村庄因书院而不老
人因静逸而不躁
罗韬把官做成了山
罗曰铣把山做成了戏
一千一百年，灯影当窗见
书声隔竹闻——戏散了，书声不停。
   
祠堂不止供祖宗
还供过一面旗
旗是红的，墙是黄的
黄泥墙上，墨字比族谱还硬——
"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一笔一画，像犁尖扎进土里
 
"红军医治白军伤员"
这一句最软，软得白军多逃兵
半夜翻墙进来，把枪靠在门框上
"打土豪，分田地"、"建设苏维埃"
白鹭敢落在哨兵的刺刀上打盹
誓师的人站在天井里
走到井冈山，走到瑞金，走到陕北
还带着祠堂那晚的樟油味
 
风从紫瑶山下来
穿过七孔王山桥，穿过仁善涵洞
把"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七个字
吹得微微发颤——
不是字在抖。而标语醒
是墙后面站着的那些年轻人
   
紫瑶山不语，仁善河低唱
他们从稻田里出发，从祠堂的标语下出发
把泥腿子走成了共和国的将星
北海的风里，还带着螺岗村的稻香
路太长了，长到他走了一辈子
还没走到紫瑶山的脚下
 
紫瑶山记得他们
仁善河记得他们
麻溪、绅溪记得他们
固陂十八张记得——
那个圩日，四个伢子
把草鞋脱在渡口
光着脚，走进了历史
 
将军老了，将军永远年轻
如今，他们只是把军装
叠成了紫瑶山的一层云
云不说话，风亦轻轻
可每年清明，都落一场雨
那是他们，在给故土敬礼
   
井冈山把影子投在苑前
紫瑶山把九收成一道门槛
门槛里面，是牛鞭、稻秧、仁善河的泥
门槛外面，是北京，是清华园，是未名湖
从前这道门槛太高
高得只有将军翻得过——
 
书院村的灯还亮着
静逸先生种下的那口井，九百年不枯
罗曰铣把井水，浇成《远山》的幕光
伢子们从井里舀水，磨墨
墨落在试卷上，黑得像紫瑶山的夜
也亮得像紫瑶山的星
 
清华、北大明亮的教室里
有人穿着苑前带来的布鞋
鞋底还沾着仁善河的泥
教授以为那是乡下的土
不知道那是——静逸先生翻过的第一页
 
北大的图书馆
有人翻开一本《中国农村调查》
忽然闻到紫瑶山的松香
他合上书，望向窗外
未名湖的水，和仙槎河一样
往低处流，往远处走，翻过了门槛
   
春华秋实，苑前把四季种成了两样——
一样是稻子，一样是书
稻子熟了，阿公弯下腰
把沉甸甸的穗捧在手里
书读透了，伢子直起腰
把沉甸甸的论文交给世界
 
他们研究天外天——
往星星的背面翻石头
看黑洞怎么呼吸，看引力波怎么皱眉
紫瑶山抬头看了一眼
说："我九之外，还有九天。"
 
他们研究地中地——
往泥土的骨头里找答案
土壤怎么呼吸，种子怎么喜春
仁善河听见了，把流速放慢
怕惊扰了试管里那粒正在发芽的真理
 
他们研究花鸟虫鱼——
蝴蝶的翅膀上写着哪本经
有人在美国的实验室调粒子对撞机
有人在非洲的田埂上教人种杂交水稻
——他们把苑前的泥土
带到了世界的尽头
 
将军翻过了门槛，用枪
戏文唱过了门槛，用腔
博士翻过了门槛，用笔
秋实是博士抬头的光
一个乡镇，把"耕读传家"四个字
种了一千年，收了一千年
   
洞口水库是苑前的一汪眼波
蓄在紫瑶山余脉的臂弯里
把四面青山，都揽进自己的怀中
水面不说话、鱼儿悄无声
只把云一朵一朵地接住
接住了，就替蓝天保管
 
保管到白鹭飞过
再从翅尖上，一片一片还回去
青山把影子探进水里
像阿婆对着井台梳头
梳一次，水就绿一层
 
绿得鱼群不敢大声吐泡泡
怕惊碎了那面天然的镜子
鱼是水库养大的孩子
胖头、草鱼、鲤鱼
在水下开大会，讨论水的温度
水鸟、野鸭才不管这些
扑通扑通，把整个下午搅成碎银
   
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这是牛的命，也是苑前人的命
紫瑶山下的草，一茬一茬地绿
牛，一茬一茬地吃
人，认一辈子、一辈子的命
 
犁尖插进泥里，泥就翻了
犁尖插进土里，土就软了
犁尖插进岁月里，日子就往前了
牛换一种方式，继续养人
 
牛筋炖得糯，嚼在嘴里是韧
牛骨汤熬一宿，奶白的汤面上
漂着葱花，也漂着片片月影
——那是苑前人喝到大的味道
每一口，都是紫瑶山的回甘
苑前人，骨子里带着牛的韧劲
 
那不是汤，是母亲把一头牛的力气
熬进了瓶子里、装在胃里
新世纪，苑前人散在四方
有人造导弹，有人写剧本
有人算粒子，有人种百合
他们牛，但不叫自己"牛人"
 
可你看，将军的肩章是牛劲扛上去的
博士的学位是牛劲啃下来的
戏文里的角色是牛劲磨出来的
稻田里的丰收是牛劲犁出来的
牛老了， 在远山的倒影里
它还在犁，犁出苑前万年好风好景        作者：黄从周，泰和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