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国诗歌 > 诗人方阵
永远的长征(组诗)


十送红军

于都河把月亮泡成了一层薄冰
一喊就碎

竹篮里的红薯还烫着,烫着
像母亲手心那块不肯凉下来的疤

火把往南走,走成一条烧着的银河
没人问路有多长 ——

他们把最后一把米倒进锅时
锅沿磕在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像村口那扇门被卸下来时
骨头和木头同时喊疼

“一送里格红军 ——”
歌一出口,河水就拐了弯
她喊一声,风替他应一声

他不敢回头
回头就会看见
那盏马灯还亮着
亮着,像一只不肯闭的眼
里面熬着九十年前的油

草鞋踩进秋霜
霜化进泥,泥化进路
路,从此叫长征
——每一步都踩在母亲的影子上

 
大渡河

河在这里不叫河
叫大地被撕开后露出的伤口

浪头是脓,铁索是缝合的线
对岸的枪口已经上膛
上的是一九三五年的膛

十三根铁链,空着
像被抽出的肋骨悬在峡谷的喉管上

二十二个人把命系在腰上
把马刀咬在齿间 ——
不是咬,是拿牙关夹住最后的 "冲"

脚下是咆哮,头顶是弹雨
有人中弹了,手还攥着铁环
指骨嵌进铁锈里,拔出来就是一朵锈花

有人滑下去了,浪替他喊了一声
浪喊完,河水把他的名字咽了回去

泸定桥的木板烧过、断过
唯独没断过那根
从胸口牵到对岸的绳 ——
绳断了,人就是绳

过了河,他们回头看
大渡河还在翻白沫
像在问:你们是谁?

他们只把湿透的红旗往风里一抖
抖出来的不是水
是盐,是血,是铁

“我们,是那支不肯沉的骨头。”

 
湘江之痛

江水在这里不流了
它学会了红
红得连石头都往外渗血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来得比子弹还快
八万双脚走到这里
江水替他们记住了三万 ——
不是记住,是吞
一口一口地吞

脚山铺的土翻过来是红的
新圩的石头敲开是红的

陈树湘把肠子绞断在岸边
不是绞断,是把一条命
拧成一颗钉子
把一个师钉成一座碑

碑没有字
字在江底,泡烂了,还是字

有人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扳机扣下去的时候
太阳抖了一下

有人倒下去,手指还指着北边 ——
北边不是方向
北边是命

湘江的鱼三年不开口
老乡说,水太腥
那是几万条命在江底翻了个身
翻不动了,就淤成河滩上的白骨
白骨晒太阳,晒了九十年
还在发烫

今天我站在界首渡口
水清了
清得让人心慌

我把一捧江水捧到耳边
听见的全是沉默
沉默比哭声重
重到整条湘江都托不起
一个“疼”字

 
雪山草地

夹金山的雪不认识人
它只认识体温 ——
谁的体温暖过伤员,谁就先变成雪

棉衣让出去的那一刻
身体和风签了一份协议:
风拿走热量,人拿走方向

签完字,人就矮了一截
矮着矮着,就矮进了雪线以下

雪线以上,呼吸是奢侈品
有人把党员证和高举的手一起露出雪面
手冻成冰雕,冰雕举着证
证上那枚印章,红得像刚盖的
——九十年的风没把它吹淡

草地比雪更慢地吃人
沼泽含着笑,吞草鞋,吞铜锅
吞炊事班长背了一路的锅铲

锅铲比人先沉下去
班长说:锅在,人在
锅沉了,他把自己填进去
填成一个路标

夜里篝火小得像心跳
谁陷下去,就伸手递一把光
“抓住——”

两个字的重量
比整座高原都重
重到后来的人踩着这两个字
走过了整片死亡

第二天早晨
队伍继续走
雪地上多几座矮坟
坟前没有碑
路标就是他们
——后来的人踩着路标走
路标踩着他们

 
娄山关

西风把雁声撕得很碎
碎成满山的弹壳

霜晨月,照着关隘的牙
牙咬住一九三五年的咽喉
咬出了血,血染了关

马蹄声不敢大
不是怕惊动敌人
是怕惊动满山未冷的枪响

枪响过了九十年
还在石头缝里,一粒一粒地
往外蹦

钟赤兵的腿留在了这里
锯子代替了麻药
他没哼一声
不是不疼
是疼到了骨头里,骨头替他哼

血把关口的石缝灌成暗红
暗红里长出一种花
老乡叫不出名字
只说每年霜降就开
开得像血,像火,像不肯闭的眼睛

然后有人站到最高那块石头上
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说了一句:
“雄关漫道真如铁——”
风把后半句接过去
吹过九十年的峡谷
还在响
响成后来每一代人
骨头里的回声

娄山关不语
它只把那场仗
压成两行脚印 
一行朝前,一行朝天

朝前的走进了历史
朝天的,长成了碑
作者简介:吴泽波,男,茂名市作家协会会员,教育工作者,有多篇作品刊发于省、市级报刊。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吴泽波,男,茂名市作协会员,教育工作者,有多篇作品刊发于省、市级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