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一座城池或一个国度的重力。
当王掀起他的欲望狂潮，
似尖刀猛然撬动岩石般的缝隙，
大地裂开一道口子，
天堂的恶种子跌落其中。
 
她依然看见，
她反抗时那优雅的指甲，
与双目中沉默的蓝色火焰。
国耻与家仇：
她，如一树贞洁的桃花，在泥潭中被蹂躏。
 
在极庄严又险峻的一刻，
她咽下剧痛，吞下落牙，
以柔软的唇舌，嚼烂那啮噬她的兽头，
超越生死的界限。
这是息国王后的原色。
 
1 中国春秋时期“桃花夫人”息妫，因美貌引发息、蔡、楚三国战争。息妫因其大义赢得世人赞扬。该事件被史书称为“东方特洛伊战争”。
 
   
黄土与河水，手指与柳枝，
当时仅有的生产资料。
女娲凭借它们，在漳河岸畔，
按自己形象在水中的倒影，
捏塑一个又一个泥娃。
 
她敦厚地笑着，让成活的人们开心。
隐秘的灵魂从男女性别间震颤，
脉搏为撕扯的筋骨壮烈地跳动。
无情的暴风雨将泥人冲散、毁损，
至今有不般配的夫妻和阴差阳错的命运，
 
有些人终生带着无法治愈的残疾。
 
伟大的创造，开天辟地的壮举。
无与伦比的婚配制度保证人类繁衍。
一场跨越上千年、青铜鼎上饕餮凝视的跪拜，
向你——华夏始母，
和安息在故土的你不朽的魂魄；
是你将生命奇迹
带到这原本寂静的神州。
 
1 女娲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人类始祖。据分析，中国境内漳河两岸称母亲为“nia”的发音是“女娲”二字的合音。 
   
当你从手里丢弃那朵玫瑰，
对我丑陋的面容投以鄙视的目光，
我依然觉得人类乐队需要我，
我的身体内肯定有极美妙的韵律，
那浮华美貌永远无法企及，
正因如此，我找到内心的欢愉。
 
我坚信容颜激发世人艳羡，
却不及美德更胜一筹的贤淑，
它温柔如水，润物无声。
当抢婚恶习盛行，野蛮气氛浓烈，
美女沦为征服者的战利品时，
我却被圣贤的珍爱守护，有优雅的情调。
 
他是华夏氏族的一位首领，
远古高尚道德的化身。
我牵着他的手，从璀璨的星空下走过，
或者从这片神秘土地的坟墓里复活，
他会认为，我们的灵魂同样伟大，
仅凭着善良与高贵。
 
1 嫫母，中国上古时期传说人物，她貌丑而德高，黄帝封她为次妃。黄帝说：“重美貌不重德者，非真美也；重德轻色者，才是真贤。”
   
在流沙里睡着了，数千年不曾醒来。
插翎的毡帽依然装饰着头颅，
粗毛织物和羊皮裹身，
穿皮靴的柔足准备起飞了。
 
即使像木乃伊一样，美酒仍在舌尖萦绕；
黑发瀑布般往香肩倾泻。
新娘般盛装被迎接的一刻：
青春的甜美气息，惹人爱怜的羞赧。
 
唉，美丽的事物总遭毁损，
是什么让她这么早香消玉殒了……
死神让她的语言被禁止，
一个欧罗巴佳人，王公的候选爱妃。
 
或许她一开始就是同族青年的情侣，
带着家族荣耀和驼铃的美，
可命里注定她不在尘世现身，
然而，明月一直在等她温柔回乡啊。 
   
宋氏三姊妹，显赫的同胞佳人，
站在祖国山巅遥望远方，
大海容纳不下她们的悲愤，
众神以手帕为她们擦去高贵的眼泪。
 
宙斯在那里暗自叹息，
她们营造了各自不同的业绩，
分别嫁给权力、财富和原则，
终将希望拖进看不见的坟茔。
 
她们曾有风光和欢笑的时辰，
也度过孤寂和忧伤的岁月，
相互怨恨，彼此索取，
终未跳成一支同甘共苦圆舞曲。
 
她们厌倦了不朽的宫殿方石，
随之把闪光的戒指丢进废物堆，
只是手背衰老的血管值得留恋，
成为甜蜜回忆的珍贵部分。
 
沉默是她们的伟大国度，
也推演流年、周旋和操控沙盘，
一旦从古典生活方式的阴影里出走，
眼前图景呈现戏剧化色彩。
   
她最后一次踏出这山洞的阴影，
像盲人初睁混沌的眼，
头顶上浮现的天空已然晴朗，
封锁路口的积雪已融化，
可那场噩梦的刀锋，刻在她的骨髓里。
 
利滚利的绞索
勒死喉咙未尽叹息的父亲，
她被典当成牲口，拴在债主的算盘上。
心爱的情郎远在战场上，
他火热的双手，触不到这儿的冰层。
 
冰冷岩壁，坚硬如铁，
她的手指曾无数次摸索；
偷食寺庙的供品，是她唯一的生路。
人只得化作鬼，
用獠牙撕碎这黑暗的牢笼。
 
此刻，岩壁的茧在她的肩头片片剥落，
乡亲们的呼唤如松涛，
 
将她的名字焙成滚烫的盐粒，
磷火游弋处，石阶绽开皴裂的唇，
而白发化作银焰，舔舐新历的封面。
 
她深知：每个女人心中都住着一位公主，
而她的公主，正是她自己。
无论穷困、苦涩，多么无奈，
她永远无所畏惧，
因为她心中，已点燃了不灭的光。
   
佳丽，一如人类的石头梦，
古往今来，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宋玉的《美人赋》，曹植的《洛神赋》，
李白的《长恨歌》……
皆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她们外在之美，
而内在的美，难以形容和把握。
 
美女的丽质与生俱来，乃上天所赐，
现代整容术亦难以复原，
这让人类着迷又受伤，
仿佛她们是稀世珍宝，引得崇拜者竞相争夺，
甚至权贵不惜为此点燃战火。
 
美人们傲视天下，心灵绚烂或忧伤，
命运多舛，道路坎坷，
如同难解的斯芬克斯之谜，
抑或特洛伊木马与桃花夫人，
她们的血红中有黑……
 
我们歌颂美女，男人们自当敬慕。
她们拥有使万物更美的动力，
令多情的男子痴迷癫狂。
阴性的她们如此之美，江山更应那般多娇，
人与自然交互作用，
万物之美，以其纯洁的爱情，
令上帝亦为之艳羡。
 
   
林风眠画笔下的蛇蝎美人，
像一条条直立的多彩的蛇，
细长的眉和眼像睡眠中的蝎子，
宁静而神秘；
像出道前的官家义女，
顺溜的斜肩，
柔垂的罗衣，
像景德镇出窑的纤细梅瓶。
 
 
林风眠画笔下的蛇蝎美人，
像练过瑜伽的古典西洋女子，
像受过三从四德教育孔府移步的小脚千金；
像杭州丝绸包扎成的布娃娃，
她们双手垂拢，
显得对称，
纤纤玉指像滴着露珠的嫩竹。
 
1 林风眠（1900—1991）是享誉世界的绘画大师，他擅长于绘画“蛇蝎美人”，是“中西融合”最早的倡导者和最为主要的代表人。
   
一幅活色生香、精妙绝伦的仕女图，
绝非出自衰败王朝的拙劣手笔。
画面中的她们，丽质天成，高雅柔美，
挥扇，抚琴，炫舞，簪花，游骑，蹴鞠……
那个时代的审美情趣跃然纸上。
 
身材颀长、清瘦、娇美的佳丽们，
面容圆润、体态丰腴的贵妇们，
身姿轻盈、衣袂飘逸的仙女们，
令士大夫为之着迷，凡夫俗子倾倒。
 
悠闲雅致的生活，深而如渊的内心，
她们的身影闪烁在亭台楼阁间，
要么雪藏在深宫闺房内，
抑或忙碌于田野和茅屋之中。
 
正是他们，唐代大画家们——
周防、张萱、顾闳中等人，
以传神之笔，描绘出她们的绝世风姿，
为后世留下了超凡脱俗的女性画卷。
 
   
1

荷塘边，锦鲤吐珠²，
月光浸透皂角香。
云朵被她的浣纱木锤捣碎，
落入竹篮的清波。
 
吴宫里，琴音悠悠传出，
她丝绸的裙摆被王的刀剑划破。
她数着宫灯滴落的蜜汁，
知道家乡的河水正在结冰。
 
她对着铜镜，描画自己的柳叶眉，
两只玉蝴蝶从乌云般的发束上飞离。
太湖水始终清澈，映出江南倒影，
漂泊着那件晾不干的青纱衣。
 
2

黄沙里，胭脂点染眉梢，
孤雁驮着琵琶裂帛³ 北飞。
她从长安城出发，尽数沿途胡杨的残桩，
耳坠依然挂着未央宫的露珠。
 
塞外有雪，匈奴的骏马踏碎边关明月，
单于的枕边堆起和平使者的金声玉振。
两千年的风雨掠过她的坟茔，
被译成羊皮卷的曲谱，在丝绸之路上汩汩流淌。
 
当和亲诏书盖满朱砂印时，
皇帝才发觉她真正的美。
她把《诗经》韵律用丝绸裹好，
将汉宫的月光编成嫁衣的流苏。
 
3

月光下，画戟静默，
胭脂匣底藏着锋利的刀刃。
拜月台上，她的影子化为三份⁴，
美貌被编入三十六计暗语。
 
她抚过琴弦上的军阀指纹，
抖出香囊里洛阳城的云雾。
她擦不去董卓眼底的铁锈，
也洗不尽吕布身上的暗伤和疤痕。
 
如今，祭坛上的香灰已随风飘散，
群星坠入虎符的深渊。
可连环计轮盘依然在子夜帷幕下转动，
闪出青龙偃月刀锋上沾的血珠。
 
4
 
青涟间，烛火摇碎菱花，
她倾听着驿马踏光的疾蹄声。
三千宫娥的画屏同时晕开，
每寸绫罗都绣出金线谜题。
 
牡丹在烈焰中咳出血色，
她正接过第三杯荔枝酿。
骊山的泉水，顿时倒流成河，
金钿委地⁵ 成谶。
 
贵妃的玉骨曾撑起九重宫阙，
而马嵬坡的秋风尽扫墨迹残卷。
在香消玉殒、霓裳焚尽的瞬间，
史官从铜镜里捞出半枚血色残月。 
 
　　1 她们分别是指西施、王昭君、貂蝉和杨玉环，中国古代史上以美貌著称的四位女性。她们的这一称谓，来自历史记载、民间传说和文学作品的共同塑造。清朝道光年间的《白雪遗音》中予以正式固定，成为后世广泛流传的文化符号。
　　2“锦鲤吐珠”这一意象出自《山海经·东山经》。
　　“琵琶裂帛”这一意象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即“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4“三份”意象取自于李白的《月下独酌》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描写。
　　5 这一表述借鉴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花钿委地无人收”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