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南山

推开门，风在风的故乡里行走
推开门，你只需坐着，在一滴露珠里的村庄
尘世在眼里缩小，一朵野菊比万物清新
推开门，对面南山，在你掌上成佛
安坐在旧日的椅子上，见南山，见天地，亦见众生


请带我回荔枝庄

请带我回荔枝庄
总有一间小屋在等我
我在窗前诵读经书
也读闪电、石头和刀锋
蜜蜂在，野花开得正好
而我已越过而立之年
我已不需要蜜糖
野花只供我欣赏
我需要的是草，解一生的毒
并且为了存活
我一直饮食露水
到山顶采最苦的草药
有时候坐下来
听鸟鸣，看浮云


低下去

落日低下去，风儿低下去
晚霞低下去，牛群的叫声低下去
沿着溪流的方向，水声低下去
鸟鸣低下去，帽檐下的村庄低下去
阿牛哥的嗓音提高了，山歌从坡上吼下来
在往事的山头，长满了母亲的歌谣


大雾中的荔枝庄

山在更远的山
水在更深的水

树叶的眼里有一片海
蝴蝶的羽翼上有斑斓的故乡

母亲的呼唤在荔枝庄
荔枝庄在更远的荔枝庄


水上的日子

他有小舟，驮着远山
每天来往于圭江
早上顺流而下，晚上逆流而上
风吹日晒，仰天吼叫一声
他习惯了做水上的男人、丈夫和父亲
把河面的水声深入水底
把水底的食物带回岸上
傍晚归来，总有一群浪花跟着他
他不属于哪一朵浪花
他站着会看到他的女人
他的女人在长长的炊烟下面
在低头的落日里
唤他的小名
他的孩子，一个牙牙学语
一个还在她肚里


夏日的傍晚

大风吹着路边的草
草们在嗖嗖的凉风中伏地
天空如同一面镜子
可谁配拥有它呢
天要下雨了，我要去找母亲
我在天空的镜子里看见了她
她正弯腰在菜地里种菜
绿油油的菜地里有她那件花衣服
像一只花蝴蝶
很轻
泊在菜地丛中
暮色深了，几只鸟从头上飞过
几粒清凉的雨落在我头上
在我的喊声中
那只花蝴蝶在暮色中起飞了
天空有星光开始闪烁


早晨的荔枝庄

经过一夜之后
草叶像是眼睛，露珠是婴儿的眼泪
不
那是草叶的女儿
那是草一生中最动人的部分
我的母亲在雾色中穿过辽阔的荔枝林
抵达她的玉米地
雾水沾湿了她的衣服帽子
她哼着歌儿，弯腰，成为大地一部分
这是三月，荔枝林在雨水中
抵达花期
林中的木屋，它站在那里
等我年轻的父亲归来


在清晨采集露珠

如果有这样的工作
我愿每天早上披着晨光
去田野上采集露珠
像一个傻姑娘
做一些傻事
把它们装在心爱的瓶子里
在一份份的晶莹里
珍藏它们一生的光芒和纯洁
在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我愿这样傻傻地
去收集人间的露珠
像收集穷苦人的泪珠
像看见无数流泪的眼睛
需要一遍遍地擦拭
允许自己在这个过程变得缓慢
一天天变得笨拙
为了采集更多的露珠
我允许自己走很远的路
走很多的弯路
我坚信余生的理想就是这样
走在另一条路上
在每一个清晨
孜孜不倦地做这件事


春色

季节轮回，我在山中过了一天又一天
山神赐我安宁，我得以留下

远处的流泉指引我去白云山，一片山城
在云雾里迂回
我与山脚下的野百合
一起向上延伸

春色越过围墙，去了远方
此时，与我相离三千多公里的白桦林
正在下雪

白桦林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山中

你若来，我给你水喝吧
刚打回来的山泉，还有几片白云

你若坐下，我们就谈谈
风的主义，雨的主义，白云主义
一座山林的现代史
波澜壮阔

明月照山林，明月归去
你不想归去


荔枝林

这里只有荔枝林的书房
野草闲花，义结金兰

飞鸟衔白云、流泉穿过
它们的喉咙在颂唱一部山林史
人间似海，去苍茫的路上，它们成为了苍茫

风吹过荔枝林，你隐约在林中走来
风吹过荔枝林，你在一部风的诗集里
在一只蝴蝶的羽翼上，终日颤抖

我把庭院的落叶扫尽
把自己从一株干净的植物里抽身出来
在一本书里，慢慢靠近你


亚热带雨林

雨水变成河流，
河流又回到天上，你重复着一个传说

我相信雨林的爱情
相信为爱冒出来的蘑菇

那年你披一身雨水来到我面前
白静
而羞涩的样子
在低头的陶瓷碗里


飞鸟在山中

这多好，它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前世
江山和它的想象的一样
半生的疲劳，在这里得到安顿

它们获得了羽毛和天空
它们获得山林的居住权
它们获得美妙的嗓音

如果前世它们是唱戏的
就让它们唱个够，无须理会人间杂事
无须因为世态炎凉
而患上抑郁症

江山在此
欢唱百年


小小的荔枝庄

母亲活在小小的荔枝庄，云雾里的故乡
小得就像寄居在天边的一朵云
潮湿的青苔、蘑菇像空气般萦绕
荔枝林里寄居着成群的蕨类、地胆头、雷公根
它们一起过家家，玩泥巴，捉迷藏
一条小而偏执的河，有上游人家的耳语
一条小而细长的山路，有女人从山里打柴归来


山河

山河在，我在水上写诗
山河完好，我不必忧心忡忡
我到河洲心去，爱那里的流水记录着


一只水鸟的昨日

山河一日在东，一日在西
我不知明日会如何
我爱一只水鸟的昨日
爱它眼里破旧的山河

山河故里，我爱。我纸上的祖国
像一颗善良的粟在风中
战栗


三月福音

请把我带到山顶，看云层里的寺庙
如何把雨播撒人间

山下的稻田如何得到恩赐
然后
山上有花

山下有人有踏青的，他们脚步轻盈
借小雨弹奏
胸前的大风琴

我从三月穿过，我因此获得福音
纵然与桃花擦肩而过
我却获得了桃心


从地图上找到荔枝庄

要在中国地图上找到荔枝庄
必须把你的乡愁扩大一百倍
把河流扩大一百倍
把荔枝林扩大一百倍
必须让她的天空扩大一百倍
把大地上的一颗谷扩大一百倍
你必须从云雾里认出她
听出她的鸡犬之声
你必须熟练地叫出那些荔枝、龙眼、黄皮
那些公路、街道，那些山、地和旷野
那些花草植物，那条河的来源
能用乡音说出和她相邻的村庄、亲戚
还能如数家珍地叫出乡人的尊称
你就能在地图上找到荔枝庄


密林

一条幽径通往的密林，她水一样垂下来
这是传说的女妖

在荔枝庄，有无数的密林，有无数的女妖
她给出谁，谁就是属于我的
她指出谁，谁就逃不出我的视野

有落叶铺满地面，有深处的蘑菇、小耳朵
有月色朦胧，有一条幽径通向你
啊……在西岸坡，原来我如此爱你


林中小屋

遥想余生
有一间小屋在林中
可以安置我们的孤独
有时光的小道走向我们
荔枝树下阴影浓密
需要一生来穿过
风瞬间被压倒
雨水漫长地从屋顶流下
像我们要说的生活
像我们爱，也被爱
无论我们的鞋子沾满了泥
无论曾经多么艰辛
小屋对面有一张藤椅
那里正坐着晚年的我们
草地在我们膝下欢愉
这是我们多年珍藏的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