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北塔,诗人、学者、翻译家,世界诗人大会副主席、北京语言大学教授、中国外国文学研究会莎士比亚研究分会秘书长、中国现代文学馆原研究员。

一、开篇明义:春色烂漫凭杂卉
战争、强震、动荡、一体化、AI化、经济下行、阵营对抗……世界进入艰难昏暗困苦时期,这对于写作形成多重压力机制,很多作家已经被压怕压瘪甚至压死,但对于勇敢面对现实的真的猛士,或许这反而有助于产生独立的、有反弹力的、撼人心魄的作品。
这样的作品其实很多,只不过大部分已经被压到了地下、被赶到了院外。我们每年在御宇寻求。
园丁拿着镰刀或割草机把长得稍微有点颀长的草拦腰斩断或直接抹了脖子,叶子往外支楞一点的,也会被割掉。草坪上的草被平了,被整了,所以显得平整。
花更是如此,园子里的花时常被修剪,稍微有点枯萎的迹象,就会被剪掉。所有的花都得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与别的花一起排列,甚至被要求与别的花没有区别。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主人觉得好看。这些花存在的意义是让主人养眼。所以这些花越媚越好。
我更喜欢砖缝里的、墙角的、甚至户外的野草和野花,它们长得更艰难,也就更坚韧。每一棵都有自己的姿态,原生的姿态;彼此有明显的差异。野草可能不齐整,野花可能不标致;但是,我就喜欢它们参差不齐的、甚至不好看的样子,我更看重的是它们的生命力,尤其是它们的自得其乐、自行摇曳——从来没有期望被采摘到主人的花园里,它们没有主人意识,也没有奴隶美德。
围墙里的诗歌也是如此:没有什么思想,或者只有平庸、平均、平常的思想;更没有作为知识分子应有的立场:屁股没有坐在基层乃至底层民众这边,而是歌功颂圣。连像样的修辞都没有,最多弄几个老套的明喻。高级的修辞总是九曲十八弯的,据说就会藏着思想的炸药。没有修辞的门扉和影壁,哪怕文本里边真的有炸药,也能提前发现并清除。
反之,如果有修辞的门和墙,那么,哪怕里边没有炸药,也会被怀疑有。这大概就是现在盛行明白如话的口语诗写作的深层现实逻辑吧。总之,围墙里鼓励的是千篇一律、百篇一脑。
唐寅本来一心想做围墙里的人。他已经连中两元,假如没有那个名留青史的科考案,他可能连中三元;那么,他肯定会去当官,说不定还会当大官;那么,他就会呆在某个大院里,只会欣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对院子外苦难而强大的杂草的生命力就不会有认识更不会有感受,更不会欣赏野外形态各异、香型不一的杂卉。不幸的幸运是:唐伯虎因为科考案的连累,成了一个野人——与官人相对,甚至成了一头野生猛虎。于是,他笔下的石头就像一个人——人石合一,而他笔下的花也仿佛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石花。这种花可能看起来不够艳,闻起来不够香;但它们兀自开着,正如石头兀自站着。我最钟爱他的《野芳介石图》。其题诗云:“杂卉烂春色,孤峰积雨痕。譬若古贞士,终身伴菜根。”这幅画里主要有两个物象:“野芳”和“介石”。“野芳”与“杂卉”匹配,只有杂乱的而不是次第生长的花朵散发出来的才是“野芳”,而春色之所以能“烂漫”“灿烂”,就是因为有这些杂而乱的花朵在恣肆绽放。“介石”与“孤峰”相应,只要你是耿介的、孤介的,那么,哪怕只是一块小石头,也会是一座令人景仰的山峰。
是的,本书书名及其要旨就来自我钟爱的唐伯虎的这幅画和这首题画诗。
我不希望人们哪怕是出于善意把本集比作一座花园,我更喜欢把它比作一片荒原,里边的每一首诗都是一棵野草或一朵野花。我们且来看看诗人们是如何书写或看待野草野花的。
蒿草”是一种常见的野草,北琪诗中的“蒿草”是有野心的:
樟子松在呐喊
那么多蒿草,都在
试图与它比肩
所有的樟子松都仰望蓝天
把力量积蓄在脚下
从不关注一棵草的野心
松树往往被认为高耸入云,所以作者说“所有的樟子松都仰望蓝天”;不过,这是循常逻辑,真正有点“野”的笔法是:那么多蒿草,都在试图与似乎高不可攀的樟子松比肩,正如银蛇似的山峦和蜡象似的荒原“欲与天公试比高”。这是对野草或者说对“野”的礼赞!
野花的魅力实在惊人。赵剑华同名诗云:
蓦然回首。我的目光
让草原生动起来
风跪下来,轻轻地
扶起你的头
抒情主人公的目光之所以能让草原生动起来,肯定是因为他看见了或者说发现了野花,也即,让草原生动起来的与其说是人的目光,实际上还不如说是照亮人的眼睛的野花。风与花草的自然关系是:风吹草低,风把花草玩弄于股掌之上或唇舌之间,花草毫无还手之力甚至没有抵抗意志。作者在这里用反向思维,让两者的关系反过来。风对花下跪,成了弱势一方——可能是甘愿的;风不仅没有把花吹倒摧残,反而把她扶了起来。这是风对花的爱护和尊重。这样的笔法可谓惊艳!剑华之所以能有如此高明的表现,是因为在他的思维深处和价值体系,“野”的地位由被贬低陡然变为被尊崇。
现在充斥在媒体空间里的诗就如同中年中产妇女们在阳台上养的植物及其开出的花朵,娇弱、矫情、娇滴滴,说得好听一点是以俗为雅,说得不好听一点是以雅为俗。
我曾在之前年选的序言里感叹过“诗失求诸野”。我要继续响应杰克·伦敦“野性的呼唤”,更加响亮地呼吁诗歌中的野性(的回归或复原)。有野性的诗可能会让人感觉不舒服甚至认为不靠谱,但自然、真诚、动人。
二、从AI中突围
从科技到生产到教育到创作,AI已经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钻营着、裹挟着、主导着社会的神经、场域的路径、世人的思维。人类已经陷入了AI的重重包围。诗歌也不例外。有人在用AI写诗,有人在用 AI评诗,还有人在用 AI教诗、读诗。仿佛没有AI,诗歌就要难以为继。
已经有人向铺天盖地的强大AI军团投降,先是读者以为他们看到的许多作品不如AI写的,后来甚至有些作者也自叹弗如。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把写作分成两种,AI式的和非AI式的。前者指的是根据所有脑子里的信息进行模仿或者重新编码的写作,其思维路径基本上是顺着既有的写法;后者指的是逆着既有的诗歌思维,在真正落笔时尽量把脑子里的信息抛到九霄云外,尽力清空脑子里的信息空间。
许多人不知AI为何物,但一直在用AI式写作法;这样的写作本身是模仿,而非创造;这样的写作者本身就是投降派。他们的作品仅凭一个人的脑力,当然敌不过众多脑力集体作用出来的AI产物。
当然,更加重要的区别是:AI式的写作仅仅依赖于脑力,而非AI式的还要调用心力、气力、神力、感受力甚至肠子思维(参见我的《AI写诗灵不灵》《中国诗歌中的肚肠书写》等文章)。
AI写作最大的问题是:你给它投喂什么,它就给你吐出什么。你投喂的是三纲五常,它就吐出君君臣臣;你投喂的是自由民主,它就吐出独立自主。你投喂的是小资产阶级趣味,它就吐出中庸唯美。你投喂的是墙内的花,它吐出的不会是墙外的野芳。AI写作需要的是顺民心态、奴隶道德。
我知道,现在拒绝或杜绝AI写作很难,越来越难。也因此,一向倡导难度写作的我在不久前为一项全国性文学创作比赛所做的题词是:
“在AI时代,坚持自我写作,越来越是一种反抗。”
其实,在任何时代,自我写作都是对AI式写作的抵抗。
因此,只要有AI写作(甚至是AI式写作)或翻译的嫌疑,我们都拒绝选入本集。
三、域外诗的内核是域外思维
域外,可以理解为墙外,或者墙外的延伸。我这些年之所以孜孜以求域外诗,就是因为域外有思维的野草,有语言的杂卉。杂意味着多,甚至有点乱。乐天诗云:“乱花渐欲迷人眼。”乱之迷人,恰在于其“乱”,“乱”是美感之原动力。唐朝诗人对花朵还有这样“乱”的感受和描写,因为“乱”在唐朝还属于审美范畴。而宋朝之后,尤其是南宋之后,“乱”就成了“词禁”,因为程朱理学视“乱”如“猛虎”,他们的审美是高度伦理化的。
在域外,或者说,在野外,花朵本来就是乱开着的,所以,我们要把“乱”从禁词中解放出来,成为一个正常的字,甚至重新成为一个具有审美价值的字。要知道,在先秦,甚至在孔子时代,“乱”是一种重要的美学样式或有机的审美环节,甚至是一个独特的审美标准。孔子之所以强调“礼”和“理”,就是力图去规范甚至删除当时普遍存在的审美之“乱”,而他是站在道德中心主义的立场上去要求审美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审美元素从“泛道德论”里抢救出来或者说恢复到位。
尽管孔子学院貌似遍布全世界,但孔夫子的思想尚未在域外成为主导价值观。因此,我们的写作还有一些活泼的甚至放肆的空间和瞬间。
我主张并鼓励中国诗人们到域外去写作域外诗,当然要以身作则。本集所选的本人的三首诗:《鲁塞多瑙河畔》《谒米沃什故居未遂》《谒但丁故居,佛罗伦萨》全部灵感于域外。王桂林这次投来的《鳄鱼湾》是去年9月份我们去墨西哥访问期间写的,可谓新鲜出炉。
四、青春力量,这回补得不错
以前我们的选本里中年作者占的比例总是太大,似乎把年轻作者挤压得够呛。
今年在我快要编竣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担心;但后来年轻人的作品增补了不少。那是因为6月中旬我回到我的母所西南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参加四十周年所庆系列活动,认识了多位有才华的重庆地区尤其是新诗所的青年诗人。我郑重向他们约稿,收获颇丰。
在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听前辈说“诗歌是年轻人的事儿”,意思是:写诗要趁年轻,甚或说,年轻时写的诗才是好诗。我现在自己也成了前辈,但我不会跟年轻人说“诗歌是年轻人的事儿”。我真的不这么认为,青春期写作的优缺点都很显著。优点是情感很满、技术很炫。缺点是:人生体验不够深,社会观察比较空,刻意模仿痕迹多,词肥义瘠毛病重。现代诗人应该洞察社会、领悟人生,这似乎总是只有到中年才能达成。谁也绕不开青春期写作,这似乎是写作者的宿命。
我们虽然看重成熟的人格和风格,但也希望以后有更多青年诗人关注、支持我们的选本,同时也寄望他们从我们的选本中汲取营养、借鉴思想。
五、极简主义再强调都不过分
还有一个宿命般的现象:青年人在各方面都喜欢做加法,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架床叠屋,甚至挥霍,在经营文本时也是如此,因此他们的文本会连篇累牍地堆积修辞,而所表达的真正感想却相当单薄。我在年轻时也有这个毛病,而且还挺严重。
后来,我逐渐尚简,尤其喜欢把日常生活和工作事务简化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跟上海诗人麦田比,我还简得不够。他是全面的、彻底的极简主义者,为人为文,都是如此。去年他来京,我们几个诗友一起餐聚,席间我提议我们干脆打出极简主义诗歌写作的旗帜,一方面自己努力实践,另一方面团结更多同好。
我之所以力倡极简主义写作,是因为目前充斥在各类媒体上的新诗都太散文化、口语化,啰里啰嗦,婆婆妈妈。年轻人文本的不简洁表现为繁复,中老年文本的不简洁则表现为啰嗦。前者为过,后者是不及。我的态度是宁过勿不及。鲁迅说,一盆脏水胜过一杯清水,因为前者过滤后能装满好几个杯子。
除了麦田,本书中的天端、之道等也是极简主义写作的优秀代表。天端的诗都是对生活的顿悟,以三、五行表达出来。尽管只有寥寥数行,但照样有修辞、有转折、有包袱,言简意赅,寓意丰富,既给人审美愉悦,又给人思想启迪。
六、中国文化外译的主动作为
最近我受邀参加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的“2026中国图书版权贸易高峰论坛”,我们主要讨论的是中国图书对外输出话题。
我拿着我们的年选,做了发言。中国当代诗歌的英文译本当然属于中国文化外译范畴。
这些年,中国文化外译似乎成了一个热门话题,或者说显学;我给中外研究生讲授这门课,实际上讲的就是中国诗歌的英文翻译研究。我们的选本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有的学生不仅带着耳朵听课,也动手自己实践。我请他们翻译了书中的一些作品,当然,很多人都是人生第一次翻译诗歌,译文存在不少问题,我都做了审校,也可能还有诸多瑕疵,敬请行家海涵。
我们不仅呼吁更多青年诗人来参与,也鼓励更多青年译者来加入;以使我们这个选本朝气蓬勃,后继有人。
七、鸣谢
谢谢所有的作者和译者给我们提供优秀的作品。
感谢诗人蒙古月先生以蒙古草原一般的胸怀,继续与我联合主编本书。
感谢加州的之桥书屋出版社暨社长、诗人陈联松先生从大洋彼岸递来“胡萝卜”。
感谢韦听女士伸出援手,帮我们认真仔细校对所有英文。
感谢老友、诗人书法家王桂林先生,他和邱梓然等的设计团队每年为年选的排版设计绞尽脑汁、别出心裁、厥功甚伟。
2026年,第45届世界诗人大会即将在欧洲的科索沃举办。去过东欧访问的中国诗人不多,所以我们打算安排去多个周边国家访问。本书的全球首发仪式跟往年一样,也将安排在大会期间举行,到时代表团的所有成员都将参与。感谢所有团友。
草就于2026, 6, 19端午节,廊坊荣马坊
完稿于6, 29 北京营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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