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虹园风镜记
风,原是无迹的,偏要缠上池边的莲梗,绕着镜栏打个旋儿,才算有了形迹。你若不曾立在雾里,任它拂过鬓角,掠过眉尖,断不会晓得它的妙——它能把镜面上凝着的虹影,吹成丝丝缕缕的轻绡,也能把枯荷的残瓣,托得像漫天飞舞的蝶。它来时空手,去时却捎了莲香满袖,这便是风的无中生有,是独属于虹园的,不着痕迹的机锋。
园子里的溪,也不是日日都唱着歌的。春深时它奔涌着,撞碎石上的苔衣,溅起银亮的星子;到了冬寒,便敛了声息,在冰下悄悄歇着,像是累极了的旅人,枕着一溪的月光打盹。你若不曾赤足趟过它的浅滩,不曾在冰裂时听过它闷声的叹息,便不会懂,流淌是它的欢喜,断流也是它的从容——万物都有张弛,就像人心,有奔涌的热烈,也有静默的安然。
雾最浓的时辰,莲塘像被浸在牛乳里。我蹲在溪边,看冰下的水纹缓缓漾开,竟在那细碎的波痕里,认出了自己的模样。原来我也是这溪的一部分,曾随它奔过山涧,也曾伴它静卧寒冬;我也是这风的一部分,曾拂过陌上花开,也曾卷过檐角霜雪。万物本是一体,在生生不息的流转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必寻,不必问,只需静立,便得与天地相融。
待到月上柳梢,雾便淡了,镜栏边的月光,清得像陈年的酒。掬一捧月光在掌心,忽然就照见了古今——照见前朝的书生,在月下吟哦着莲的诗;照见隔世的女子,在镜前描着眉。原来月光不会老,它照着古人,也照着今人,照着虹园的一草一木,也照着众生的悲欢喜乐。我们都在月光里,做着一场又一场的梦,梦醒时,便悟了,光阴原是条首尾相接的河,古即是今,今亦是古。
有人说,这尘世嘈杂,我却说,尘世原是一面偌大的镜,你心里装着莲,镜中便映出一池的清雅;你心里藏着雾,镜中便漫起一片的迷茫。你笑,镜中的世界便跟着笑;你静,镜中的天地便跟着静。显化什么,看见什么,从来与你自己的心境,息息相关。
雪落时,虹园的人总爱倚着镜栏看雪。旁人只见满目白,虹园的人却能看见雪下藏着的春——那些埋在土里的莲籽,正悄悄攒着力气,那些枝头的梅苞,正憋着一肚子的红。这便是雪的妙处,看似素白寥落,内里却藏着繁花似锦的梦。
雨落时,污泥里也有惊喜。你若肯俯下身,侧耳细听,便能听见,淤泥深处,有莲苞正怯生生地舒展着腰肢,有清浅的香,正一丝丝地漫出来。原来污浊里,也能生出洁净;困顿里,也能开出欢喜。
风又起了,吹得镜面上的虹影轻轻摇晃。虹园的人,都在风里站着,笑着,不说话。他们知道,世间的妙,不在别处,只在你肯不肯去经历,去感受,去在无中生有里,寻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清朗天地。
二.虹园灯话
窗外的雾,是裁了半幅云的素纱,漫过池边的莲时,便洇出几分青濛濛的软。虹园的长灯,不是悬在檐角的俗物,是嵌在镜里的一弯虹影,亮着,便照见池底的星子,也照见往来的千帆——那些帆影里的悲喜,早被雾揉碎了,落在莲心,凝成颗颗不凉不暖的露。
灯下最宜读梦。蝶翅沾着雾色,栖在荷叶上打盹,梦便从翅尖漏下来,软软地铺在水面。梦里有甘,是新藕咬开时的脆甜;梦里有不甘,是残荷听雨时的轻叹。可待得雾散三分,莲瓣轻轻一合,那些甘与不甘,便都成了镜中花影,问时,是风过莲塘的簌簌声;答时,是云漫山尖的鸿蒙色。
倒也不必怨命运的予夺。你看那池边的舟,本是一截荷梗,载过春光,也载过秋霜,如今泊在雾里,早把千山万水,行成了袖底清风。恋着的,便隔了雾看一眼,留三分留白,恰如镜中虹影,近了反而失了韵味;厌着的,便随了风散了去,落七分安然,好比池底沉泥,忘了方得自在。
虹园里总住着两种人。一种捡花声,把莲开的轻响、蝶翅的振颤,收在陶瓮里,埋在柳荫下,待来年雾起时,便酿成满院的香;一种收烟火,把灶间的暖、檐下的月,缝在素笺上,藏在镜灯后,待夜半梦醒时,便铺成一纸的暖。
捡花声的,能在雾里立成一枝荷,遗世而独立;收烟火的,能在灯下活成一捧月,随世而沉浮。其实原是同一种人——心里亮着那盏虹镜灯的人,雾里看莲,花是禅;灯下读梦,梦是缘。
到最后,雾散了,灯暗了,莲睡了,蝶醒了。人间的千帆过尽,原不过是,镜中一虹,池上一莲,枕上一梦,心上一安。
三.云涯星迹
天穹是片旷远的荒原,妈妈踩着云絮的碎步,在那里彳亍。她挽着的云,是岁月剥落的棉,松松软软裹着旧年的炊香;指间缀着的星,亮得发脆,晃着我儿时仰起的脸。
她忽然俯身,投下一瞥。那目光越过风,越过尘世的烟火,轻轻落下——我知那是她要去的地方,是我记忆里永不荒芜的故乡。那里的星子总在闪烁,是灯下穿针的线,是唤我乳名的声,是灶台上温着的粥,盛着半生的暖。
今夜的梦,是被星光洇湿的笺。妈妈踏云归来,不携风,不带雨,只把袖间的星子抖落在我枕边。那些光,与记忆里的温度慢慢融在一起,像雪落在冻土上,悄无声息,却焐热了整宿的寒。
天快亮时,妈妈的身影又融进云涯。窗棂上的微光,是她遗落的星迹。我知道,妈妈从未走远,她把人间的牵挂,织进了这片荒原般辽阔的天。
四.雪魄栖心
将双目浸在雪色里,心便踏着碎琼乱玉,住进了雪乡。那雪乡远在尘嚣之外,铺着万顷缟素,拢着千年的寂静——这寂静是有肚量的,吞得下林间精怪的私语,咽得下山魂的浅叹,连人喉间未敢吐出的惊叹、胸腔里怦怦撞着的心跳,也一并收了去,酿成一坛清冽的缄默。
雪野茫茫,像谁抖开的一幅素笺,写满了无字的诗。忽有雪鸮从松影里掠出,翅尖沾着霜华,只轻轻一抖,便将雪地的一角卷作飞絮。它迎着朔风翩跹,羽衣翻覆间,竟似偷学了戏台上的身段,旋、转、掠、停,每一个姿态都艳得惊心。只是光阴太促,才舞得三两个回合,便敛了翅,立在冻枝上,一双金瞳望着茫茫白野,像在怅惘这弹指间的浮生。
猞猁却在雪色里失了踪迹。它的皮毛原是与荒林相宜的斑驳,此刻浸在无边的白里,竟也学着雪的模样,一点点褪去杂色。它踩着碎雪走,四爪落处,印出几朵小巧的梅,走着走着,便忘了来路,也忘了去路,只在这一片皓白里,演着一场无声的默片。偶一抬首,撞见枝桠间垂着的火棘,那红果子攒成一簇,艳得似泣血的珠,在雪色里灼灼地燃。猞猁盯着那红,忽然便定住了。这兽与果,竟是有着一样的魂灵,都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热烈,在这冰封的天地里,熬着漫长的寒。
风过处,有细碎的雪沫扑上脸颊,凉丝丝的。忽听得谁在雪影里低语:“我是谁?”无人应答,只有雪在簌簌地落。这雪是梦幻的,是疏离的,是裹着月光的纱,是浸着禅意的偈。它漫过荒径,漫过冰湖,漫过猞猁迷茫的眼,漫过火棘泣血的红,一路铺下去,竟通往天边一道虹——那虹是凝固的诗行,悬在雪与天的交界,闪着琉璃似的光,将这雪乡的寂静,化作了永恒的句读。
五.雪蝶笺
寒塘敛了波痕,远山裹一身素缟,天地便落成了素笺。雪是趁夜赶来的,不是六出的絮,是千万只最小的白蝴蝶,翅尖沾着冷月的霜,怯生生栖在窗棂、梅枝、荒径的枯草上,像谁遗落的碎玉。
那年妈妈走时,也是这般雪天。这些白蝴蝶似是得了冥冥中的召引,成群结队漫过屋脊,扑棱棱落满灵前的素幛。它们不是来吊唁的,是揣着妈妈未弹完的琴瑟,要替她缀补那断了弦的岁月。琴键原是凉的,经了蝶翼的摩挲,竟漾出几分暖。妈妈的魂灵就附在蝶翅上,旋、转、翩跹,跳着最妖娆的舞——不是戏台上的霓裳,是灶前的烟火,是灯下的针线,是唤我乳名时,眉弯里漾开的笑涡。
它们还衔走了妈妈最后那滴泪。那泪是暖的,混着灶膛的烟火气,被蝴蝶揉进了案头的一张白纸。纸是寻常的竹纸,经了这泪的浸润,竟生出细密的纹路,像蝶翅的脉络,像琴瑟的丝弦。
此后每至雪天,我便展一张素笺。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纸页,就听见细细的弦音。那些白蝴蝶便从纹路里钻出来,翅尖沾着墨痕,在诗行里穿梭。它们不说话,只绕着笔尖飞,像妈妈还在时,悄悄立在我身后,看我描红时,轻轻拂去纸上的尘。
雪落得更密了,白蝴蝶栖满了梅枝。恍惚间,竟辨不清哪是雪,哪是蝶,哪是妈妈含笑的眉眼。
六.雪语
虹园的雪,是打镜面上漫下来的,轻飘飘,沾着虹影的余温,落在莲梗上,便凝作半颗透亮的玉。有人立在雾里,伸手接了一捧,笑道:“这不是雪,是春神遣来的飞花,赶着给枯荷报信呢。”
这话倒不假。但凡把雪认作飞花的,心底定是煨着一炉暖。纵是天寒地冻,纵是雾锁千峰,那点春意在骨血里焐着,便教眼前的白,都成了桃杏的魂。
也有人不这般看。他拾了雪,捻作细盐,往腕间的旧疤上轻敷。那疤是陈年的寒,是夜半漏雨的冷,是独行荒野时,风割过的痕。盐粒渗进肌理,不痛,只微微发涩,像把那些藏着的疼,都腌成了往事。原来把白雪当盐的人,身上都揣着一道未愈的伤,借这冷冽的白,消一消岁月的淤。
虹园里总有些拎着柴捆的人,往邻家的灶膛里添火。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暖融融的,像揣着一轮小太阳。可谁又知,这些递暖的人,曾在最深的寒夜里独行。脚下的雪,没到膝盖;肩上的风,刮透布衫。他们曾抱着枯枝,在雪地里坐至天明,把自己冻成了一株会呼吸的树。暖别人的火,原是先把自己焐热了,再分与旁人的。
溪边常蹲着个望水的人,对着东流的波,絮絮叨叨,像与老友闲话。旁人笑他痴,他只摆手:“这河,我认得。”是啊,他怎会不认?他曾是这河里的一捧浪,奔涌过,冲撞过,撞碎在礁石上,溅作万点银星。后来浪倦了,便上岸,成了看水的人。如今与河对望,不必言语,便知彼此的过往。
还有个守着落日的人,把西天的熔金,一勺勺舀进诗笺里。他的字,是烫的,带着落日的余温,落纸时,竟把雾都烫出了细痕。旁人读他的诗,总觉指尖发烫,原来那些写落日的文字,颗颗都在燃烧,烧着他未凉的少年气,烧着他藏了半生的热烈。
雾渐渐散了,雪光映着镜,镜里的虹影,淡得像一声叹息。虹说,万物都在悄悄疗伤。你看那枯荷,雪盖着,便悄悄攒着力气;你看那溪水,冻着,便在冰下缓缓流淌。
若想把日子过得丰盈,过得晴朗,过得像镜里的虹那般澄明,其实也简单。只需怀揣一轮月,藏在莲心深处。那月不必亮得耀眼,只需清清淡淡,便足以把雾霭拨开,把寒夜照亮。
雪还在下,落在虹园的每寸土地上。有人捡雪作花,有人拾雪为盐,有人添柴取暖,有人对河怀想。世间百态,原不过是,你心里装什么,眼里便会看见什么。
七. 山隐
峰峦褪尽人语,你便成了山的影。
肩挑着峰峦的清瘦,替众生接住山岚的叩问——你来,携着人间最淡的痴念,要与青嶂守一场无人知晓的私语。雾霭漫过苔痕时,那些可辨的妙处便浮了上来:松针坠露的轻,石罅藏云的软,连风掠过崖壁的声,都轻得像梦的衣角。
山尖挑着半盏云影,竟似笑你痴憨。它早把人世的喧嚣碾成了晨雾,那些所谓风流、所谓热闹,在松涛的低吟里,不过是一粒尘埃的辗转。你倚松静坐,看日光穿雾如丝,缠上指尖的凉意,所谓万物变轻,原是心与山魂相契,把俗念都化了烟。
风过苔痕,竟把人间风流,磨成了指尖的轻烟。山不语,你亦不语,唯有云影在衣间流转,含蓄里藏着千重意,既有山的清骨,又有虹的柔肠。
八.北冬虹笺
更北的十二月,风是最执着的拾荒人,把世间尘烟筛成雪沫,一瓣一瓣数着撒向旷野。雪花是风的絮语,数一遍,心尖那点小野心就轻轻颤一下,凉丝丝的,竟让人浑然不觉寒天的清冽。
案头摊开的诗集,是藏着虹影的旧笺。纸页泛着月光的白,竟压住了整夜的惶惑,像虹园,任风过雪落,自守一方安宁。你我总握着些无法命名的美好:是流水的清润,恰如虹园溪涧淌过的泉,未染尘俗;是雪光里浮起的痕,那是你记忆中虹园的余温,在北方的寒夜里,悄悄暖着指尖。
星子跌进冻溪,竟与雪光、虹影缠成了墨。这墨不是浓黑,是泛着虹色的清辉,落在诗笺上,晕开怀念的纹路——荒芜是虹园冬月的苔痕,长叹是风掠过虹桥的轻吟。那奔赴山河的人,梦里总生着虹的翅,翅尖沾着虹园的晨露与北方的雪沫,飞越寒夜,去向有光的远方。
你我原是时光的受赠者,收下流水的澄澈,收下虹影的暖艳,收下雪花的清寂,在岁月里沉淀成不可复制的韵致。北冬的寒再深,也冻不住你记忆里的虹,冻不住我诗笺上的暖,更冻不住共赴山河和爱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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