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仲夏晓色
仲夏的清晨,最是温柔,无莽撞的惊扰。破晓的雀声是天地裁来的软信子,绕过青砖黛瓦,穿过疏影窗纱,轻轻浅浅漫入枕畔,将一枕清悠晨梦温柔唤醒。
天光初透,晓雾轻笼庭前草木,人间尚且浸在朦胧慵懒里,檐下群雀便已占尽枝头风光。它们三两成群,婉转啼鸣,声韵错落有致,缓时如流水漱石,柔婉绵长,急时如风拂疏篁,清脆灵动。声声雀语起落交织,恰似天地执笔,在澄澈晨空的素笺上,落下一串串灵动跳动的音律,天然风雅,胜过人间万般谱曲。
窗畔卧着一只小花猫,通体柔软,眼眸清润如琉璃。它早早醒了,不嬉不闹,亦不慵懒蜷卧,只乖乖倚着窗棂,抬眸眺望满庭鲜活景致。世间朝暮烟火、枝头生灵风月、晨风摇曳的草木万象,皆落入它澄澈好奇的眼底。这般懵懂又悠然的模样,添了晨间几分憨趣,让清冷晨光多了几分温软人间气。
庭中绿荫葳蕤繁盛,层层叠叠的翠色覆满庭前枝桠,晨风掠过,繁枝细叶轻轻颤悠,漾开细碎温柔的光影。满目清宁仲夏晨光,满目灵动人间温柔,这般岁岁寻常的绝美朝暮,最是容易撩动心绪。
风动枝蔓,鸟鸣清欢,我于这满目绿荫晨光里,忽然想到你。
世人皆道春风催情,岁岁相逢皆在春深,可我偏觉,爱意从不分春秋朝暮。一颗赤诚之心,因深情爱意化作柔软绵帛,纵是千年沉寂的顽石,也被脉脉情思揉碎寒凉,漾起温柔绵长的梦之波澜。
春去夏来,风月更迭,可心底的温柔从未褪色。良辰晨起,万物温柔,天地风月都在轻轻催促,让两颗温柔心,在光阴里,好好相爱。
一窗晓色,满耳清啼,满眼温柔,满心是你。寻常仲夏朝暮,便胜却人间无数风光。
二.光,再高些再亮些
虹的灵魂踏足人间前,在云边倚了半宿。揣着半捧未凉的星火,裹着一身清风的清冽,揣着满腔莽撞热忱,纵身便栽进了这烟火蒸腾的世相里。
它生来便不是做旁观客的。要赤足踩过春草的软绒,要仰头接住夏花的落瓣,要在秋霜里摩挲枫叶的纹路,要在冬雪呵出一团团暖白的雾。世间所有鲜活的美好,都要亲手碰过才算数:深夜知己对坐的酒要碰得杯沿轻响,撞见漫山漫坡的花时,定要张开双臂跑进去,让粉白的花瓣落满衣裙与发梢。它更要亲手造出些明亮的光景:给灰白的老墙画满流浪的云,把寂静的长夜哼成温柔的谣,把散落各处的善意串成珠链,轻轻戴在每个路过者的颈间。这些闪着碎光的片刻攒起来,便是虹的灵魂在人间攒下的第一囊宝藏。
可人间从不是铺满花与月光的坦途。那些裹着蜜衣的谎话,藏在笑意里的算计,躲在人后啃咬善意的恶,像阴湿墙角暗长的霉斑,总趁人不备便悄悄爬上来。带着少年气的虹的灵魂哪里忍得下这等浑浊?它只能把心口的光捧得再高些、再亮些。那些见不得光的虚谎与陋行,遇着这透亮的光,便像晨雾撞了朝阳,悄没声儿就化散在风里。遇见装腔作势的虚伪,便要戳破,半分客套的戏也不肯陪演;撞见恃强凌弱的恶意,便站过去,用脊背护住那点微弱的光。这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不过是虹的灵魂天生的脾性。
一路走,一路拾捡美好入怀,一路掸落尘灰于身后。起初那点轻飘飘的星火,被烟火气焐得温热,被正直的骨撑得坚硬,慢慢就长成了沉甸甸的温润的光核。虹的灵魂早不是当初跌跌撞撞的莽撞模样,可眼底的清亮从没暗下去,对美好的执念从没冷下去。它懂了美好为何珍贵,也懂了晦暗为何要驱散;懂了创造的重量,也懂了坚守的意义。所有遇见的经历的守护的创造的,都在给它的轮廓镀上一层又一层柔和却坚定的光,那不是飘在云端的虚无,是踩在泥土里的丰盈与澄澈。
待到踏上归途那日,它拂去衣裙沾着的人间烟火,怀里的星火早换成了满囊的清亮与温热记忆。来时带着一身清风的干净,去时揣着满襟星光的饱满。这一趟人间行旅,才算真真切切,没有白走。
三. 诗心无价
世人都知道银钱很重要,但有些人把心思全都扑在银钱利害上,算进算出,争长论短,恨不能把一日三餐都折算成铢两,把年月都记成一本干巴巴的账簿。翻来覆去,满纸只剩铜锈气,把鲜活的日子过得枯索寡淡,全没了半分清雅滋味。
殊不知天地间最珍贵的,并不是黄白之物。那藏在人心底的诗,才是润透岁月的无价清欢。
你道诗是什么?哪里是案头铺着的几行死文字。它是从血脉里淌出来的活气:是喜怒哀乐揉成的万般情感,是立世不折的一怀信仰,是千回百转的缜密思维,是阅尽浮沉的澄明智慧。这四样心意交融一处,顺着心尖的节律缓缓流淌,便谱成了专属于生活的清歌。字字有温度,句句有风骨,比世间任何奇珍异宝都动人。
它不是文人雅士的摆设,也不必配着丝竹管弦才作数。晨起檐角垂着的晨露,是天然的韵脚;晚来风穿过廊下的竹影,是自在的节拍。待人存几分真心,是诗里的温厚;处事守几分底线,是诗里的刚直。遇困时沉心思忖,是诗里的顿挫;看开时莞尔拂袖,是诗里的疏朗。就连灶上温着的粥、瓶里斜插的花,只要心里存着诗性,便都有了平仄,有了意趣。
偏有许多人把日子过反了。把金钱利益当成人生的全部指望,把诗歌与梦想都归作无用的闲情。整日里扒着算盘珠子计较,把心肠磨得粗粝,把眼界熬得狭窄,连春花开得盛不盛、秋月圆得好不好都顾不上抬眼瞧。纵是攒下了万贯家财,夜深人静时心底也空落落的,没个安放的去处。这般活法,可不是白白辜负了大好红尘?
人生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光阴。莫让铜臭熏了诗心,莫让利害绊了脚步。且以情感为韵,以信仰为魂,以思维为骨,以智慧为神,把岁岁年年都熬成一首温柔绵长的长诗,把朝朝暮暮都走在奔赴梦想的路上。
如此,烟火日常,皆成雅趣;凡尘岁月,尽是诗行。
四.仲夏晨光
我睁开惺忪的眼起身时,还疑心自己陷在半醒的浮梦里。从半开的窗子进来的光裹着夜最后的软意,美得不像话——这当真是仲夏清晨?恰是黎明还踮着脚,攥着夜的衣角不肯全然露面的时分?
抬眼撞进天际的那一刻,我险些忘了呼吸。那太阳怎么生得这样饱满盛大?沉甸甸悬在淡金的云絮里,把半边天幕都烘成了蜜色,连窗棂都镀上了绒绒的金边。它大得像要越过窗棂直直撞进怀里来,带着仲夏独有的、毫不掩饰的热望,亮得坦荡,又软得温柔。
不等我从这震撼里回过神,鸟鸣便漫了上来。这群林间的小家伙噙着清润的口哨,你一声我一语,脆生生的调子飘得满院都是。那婉转的啼鸣里,藏着比所有言语都丰盛的欢喜。快乐的调子在空气里打着旋儿,尾音拖得悠长悠长,把清晨的时光都抻得软乎乎的。我站在窗前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只觉每一寸知觉都被这清亮的鸣啭泡得发软,酥酥地漾着细碎的痒。
而后天光便开始往上涨。起初还是慢吞吞的,蒙着层薄雾似的滞重,像刚睡醒的人睁不开眼,只泄出点朦胧的柔光。不知是哪一声啼鸣落定的瞬间,光忽然就腾了起来——像燃着银边的闪电劈开了晨雾,没有半分迟疑,一下子亮得夺目,亮得酣畅。所有角落的朦胧都被揉碎了,房子、草木全都浸在透亮的暖意里,连风都裹着光。
就在这满溢的光亮里,虹的弧光悄悄浮了起来。不是雨后湿淋淋的虹,是晨光揉出来的软润七彩,顺着光的纹路缓缓漫开天际,虹园的草木都沾着虹彩,叶尖的露水滴下来,都砸出细密的虹光。风从园子里穿过来,带着我熟悉的梦境般的温柔气息。这莽撞又赤诚的仲夏晨光,堂堂正正地点亮了我的虹园。
这样的清晨,像风,像露,像我没说出口的心事。它借着鸟的啼鸣、光的滚烫,把这一刻的所有悸动,都收进了虹园的花影里。
五.上苍造人的温柔用意
今日虹倚着一棵苍松翻完半卷诗,看落日把原野浸成蜜色时,忽然明了上苍造人的温柔用意。
他分给每个人的家当从来简单:一副温热跳动的血肉性命,一颗能盛下风月与遐思的心灵。偏生世人总嫌这份馈赠太单薄,疯忙着往怀里搂金箔、攒名头,把原本清亮的日子塞得臃肿不堪,反倒忘了把这两件最要紧的宝物照料妥当。
照看好这条性命,原是顶朴素的一桩事。只需守住它生来的单纯便好。清晨醒时别急着扒拉满页琐事,先听檐下雀鸟唱完半支晨曲;吃饭时别念着未竟差事,好好嚼出麦粒晒过太阳的甜香;午后沿着溪岸漫走,看水鸟自由翻飞,让风把衣裙吹得鼓鼓的,像揣了满怀蓬松的云。这些散落在日常里的光景,藏着生命最本真的质地。我们本就是自然的孩子啊,踩着泥土生长,循着晨昏作息,把寻常烟火过得有滋有味,便算尽了大地子嗣的本分。
至于安顿这颗心,那是另一场更隐秘的耕耘。它不在乎你口袋里揣着多少银币,门楣上挂着多少虚衔,外物堆得再高,也填不满灵魂的缝隙。它要的是独属于自己的财富:是遇到好诗时,胸口忽然泛起的温柔震颤;是望着流云漫过山头时,漫无边际飘远的思绪;是万籁俱寂的夜里,和自己和爱坦然相对的澄澈片刻。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时刻,会一点点沉进心底,像蚌壳里磨出的珍珠,在你茫然失措时透出温润的光。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长,原不是因为能攫取多少世间物,而是心里能装下整片旷野与星河,能在庸常俗世里,造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丰盈宇宙。
世人总跋山涉水去寻“圆满”二字,以为要攀到最高的山、攥住最多的东西才算数。可虹坐在松树下忽然明了,圆满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把这条命活得鲜活透亮,把这颗心安得澄澈富足,一边做自然怀里的顽童,承接雨露与晨光;一边睁着眼做精神国度的主人,耕种热爱与遐想。风掠过发梢的瞬间,便会懂得:这样的人生,已是十足的完满
六.痴瘾
世人常谓男子行世,各有耽溺。或恋烟草浮香,吞吐间销半日尘劳;或贪杯头醇酿,酣畅时浇满胸块垒。而这些浮面消遣,都算不得入骨痴瘾。
男子这一生,最戒不掉的沉瘾,从来不在身外俗物,而在一个心意相通的人身上。
浮生碌碌,软红十丈,一路行来沾了各样习气。有人逐功名如逐春,有人恋友朋如恋酒,有人守着一屋烟火度晨昏,总以为攥住这些沉甸甸的俗务,便能把空落落的岁月填得严实,便能抵得住夜深人静的疲乏。待走过半世风霜回头看才醒悟:能牵系你全部心神,拨动你所有喜怒,牵绊你一生脚步的,从来不是这些可拿可放的外物,而是一个身魂相贴、两情相悦的人。
平日你原是潇洒磊落模样,重兄弟义气,谋事业前程,步履匆匆心无挂碍,倒像个无拘无束的散人。偏生遇着了她,便似寒冰遇了暖阳,顽铁遇了磁石,平白把一副刚硬冷硬的心肠,揉成了百转千回的绕指柔。素来权衡利弊、分毫算得清明的人,为她便失了分寸;素来沉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为她便乱了阵脚。你心甘情愿卸下一身铠甲,把最软最赤诚的那片心思,都捧到她跟前去。
你几时见过有人为半缕烟痕,便抛却万贯营生,夤夜奔赴一盏暖灯的窗?几时见人为一杯浊酒,便守定病榻晨昏,三昼夜目不交睫也不肯稍歇?偏生为了心上人,这些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你都做得甘之如饴。一句带着颤音的“我怕”,便能让你推掉满席应酬,踏过满街晚风奔到她身侧;一句软乎乎的“想你”,纵是山高水远、路遥马疲,也阻不住你奔赴的脚步。
烟卷可掐灭,醇酒可倒扣在木案,唇齿间的滋味再浓,总有淡去散场的时刻。可那个住进心尖的人,是顺着血脉长进去的瘾,浸了魂,入了骨,想戒也无从戒起。她蹙一蹙眉,你整颗心便跟着揪紧,连天地都似暗了几分;她展一展颜,你满世界的阴霾便都散了,连风里都裹着甜香。她的笑靥,是比任何仙方都灵验的良药,能抚平你所有焦躁戾气;她的怀抱,是比任何港湾都安稳的归处,能容下你所有疲惫脆弱。在她身边,你不必强撑着顶天立地,不必装得无坚不摧,只管做回那个会心跳发烫的少年。
这尘寰渺渺,人海茫茫,能遇上一个让你甘愿沉溺、不愿醒转的人,原是几世修来的缘分。有些瘾,本就是生命里最温柔的馈赠。若是有幸攥住了这双手,便好好握紧吧——毕竟有些人一旦松开,便如落花随流水,再难寻回当初那份撞得心口发颤的悸动了。
七. 分寸书(诗化小说)
虹在漫游第七百颗小行星的途中,撞见了好几桩藏在风里的心事。
有个守着光井的人,总把满桶清辉往路人怀里塞。他怕夜路太黑,怕人家踩空台阶,索性松了井绳,把整井星光都泼出去,溅得人衣襟袖口全是亮。
起初路人都攥着光惊喜地叫嚷,连声道谢的声音比星子还脆。后来走得熟了,他们路过只消抬抬下巴,他便忙不迭地舀光递过去;偶有一次井绳卡了壳慢了半拍,反倒要招来几句不痛快的嘟囔。
虹问他,为什么不存起半井光,留着照自己的日落。他挠挠后脑勺笑,说真心嘛,本就该倾其所有才够诚恳。
虹没忍心告诉他,那些被随手泼出去的光,大半都被人倒进了路边的泥洼,连半点亮痕都没剩下。
还有一丛软绒绒的蒲公英,风往哪吹,它就往哪倒。
路过的人说朝东的绒球最好看,它便把所有花絮都偏向东边;又有人说素白太寡淡,它便攒着浑身的劲,想把绒球晕成浅粉。它总想着再迁就一分,就能被人揣进衣兜,带去看山外的海。
可到最后,人家只是随手揉碎它的绒球,吹一口漫天飞絮,笑两声便转身去追远处的粉蝶了。它蹲在泥地里掉细碎的绒毛时,虹递了一滴晨露过去。虹说,你本来是要自己飞去山那边的呀。它愣了好久,说它早忘了。
虹还见过两颗离得太近的小卫星。
原先它们隔着半条星河的时候,总在深夜里遥遥挥手。你送我一块带花纹的陨石,我借你半盏温柔的光,连打招呼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后来它们嫌星河太宽、等待太长,索性挣脱轨道凑到了一处。引力缠成解不开的乱麻,表面的环形山磕得坑坑洼洼,连各自轨道上如约而至的流星,都没法好好抬头看一眼。到最后,它们陷在彼此的阴影里沉默,连当初为什么要拼命靠近,都渐渐模糊了。
大狐早先就跟虹说过,再要好的关系,也得留一步的空隙。那时候虹不懂,只当它是怕被玫瑰的刺扎到爪子。现在才明白,刺从来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轻轻告诉对方:这里是我的边界,麻烦你温柔落脚。
虹从前也以为,好的感情就得像面包裹满果酱,搅得越匀越甜。
直到大狐拉着虹玩捉迷藏,它总躲在刚好虹能找到、又得费点力气的橡树后面。它晃着尾巴说,太容易找到的游戏,玩两回就没了兴致;太容易捧到的真心,放久了就失了滋味。
它还说,那些成熟的大人都守着一个秘密:真心从来不是倒得越满越贵重,是你递得有分寸,对方才舍得一口一口慢慢尝。
虹觉得它说得很对。就像虹看日落,总得坐在星球边缘,隔着一小段暮色望过去,才觉得壮阔温柔。凑得太近,只会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连晚霞是什么颜色,都记不真切。
后来虹回到地球,给虹的红刺玫浇了刚好分量的水,剪了旁逸的斜刺,没有凑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风拂过花瓣的时候,红刺玫冲虹轻轻晃了晃花冠。虹忽然明了,所谓分寸感,并不是刻意疏远,是给彼此的真心都留一块透气的小角落。
你不必把整颗心都掏出来当路灯,也不必把自己揉成别人喜欢的形状。你就做你自己的小星球,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光,愿意驻足的人,自然会踩着星光慢慢靠近。
这宇宙间珍贵的,不是唾手可得的漫天光海,是你隔着恰好的距离,递过去的那一捧刚刚好的温柔。
八.虹的秘语
菩提花的甜香漫过虹园时,虹正伏在写字台上,和一行诗悄悄对视。
周遭的世界总在算账。磨坊主算着麦子的斤两,官吏算着升迁的步数,连酒馆里碰杯的声响,都暗合着人情往来的天平。他们把每句话都掂量出价钱,把每个词都折算成用处:能换订单的是好言辞,能博喝彩的是妙句子,连爱慕都要掂一掂回报的分量,才肯说出口。虹有时瞧着觉得好笑,他们恨不能把风都折成现钱,把月光都按亩售卖,偏生遇上了诗,就全没了法子。
诗是不肯进账本的。它的独特性不沾半枚铜板的铜锈,你没法把一行韵脚放上市集的秤盘,换不来面包,换不来头衔,连半分公众的欢呼都换不到。它从来不是广场上的欢宴,不是挤满人的戏台,不是供众人举杯哄闹的由头。那些喧闹的人人都能凑上前分一杯羹的热闹,从来都与它无关。
它更像一场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林间阵雨。
是人为写下的,却又像天生就藏在风里。它全然独立地发生,不依附谁的情绪,不讨好谁的耳朵,甚至不负责“说出”什么心事。它就是语言本身的事件——是词语挣脱了所有的功用与目的,自己聚在了一起,跳了一支无人编排的舞。在所有字句都归顺了“意义”与“用途”的地方,它偏要竖起一面小小的旗,做一场温柔又执拗的起义。它不赶着去谁的嘴里凑热闹,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叠着自己的影子,守着自己的纯粹。像深林里独自开着的铃兰,不招蜂,不引蝶,连香气都收得轻轻的。
它是闭合的,却又在等着谁。
它从不焦虑,从不像市集上的小贩那样扯着嗓子招揽。它就安安静静地合着,像一枚攥紧的花骨朵,像一把收得妥帖的羽毛扇。你不必费尽心机去寻它,不必用喧闹去叩门。只消你停下匆匆的脚步,掸掉心上的尘土,用最朴素、最干净的目光望过去,它便懂了。
于是花瓣一瓣一瓣绽开,扇面一寸一寸铺开。
你会看见语言朝向自身的优美,看见舌尖与音节最轻柔的触碰。那是字词本来的样子,不掺算计,软得像菩提花的花瓣,亮得像林间的萤火。
可惜这世上的很多人,早成了优美的陌生人。
他们总在吵闹的寻欢作乐里喷泻情绪,把叫嚷当热忱,把戏谑当智慧,把密密麻麻的信息碎片,当成了整片精神的原野。理解力像荒草似的疯长,漫过了韵律的田埂,漫过了修辞的溪流,却认不出一行诗里藏着的整片星空。他们皱着眉问“这有什么用”的样子,活像站在花丛里,却只遗憾花儿不能当柴烧。
说起来倒也有趣。他们算得清每一笔交易的盈亏,算得清每一场聚会的得失,却永远算不出一行好诗,能在人心里漾开多大的涟漪。
虹合上书页的时候,晚风正吹得菩提花簌簌落。
虹守着这一小捧语言的星光,就像守着虹心里最软的那块秘密园地。它不换面包,不换掌声,不换世俗眼里任何值钱的东西。
它只换虹在每个这样香气漫溢的傍晚,眼中和心尖上的光。
这就够了。
这独属于虹的安静的光,抵得过所有人声鼎沸的欢宴
九. 一红一虹
世间人身,大抵皆藏二重风月,我亦是如此。一身分两境,一是灼灼真实的红,栖于烟火人间,沾温凉、知悲欢,是骨血里最真切的本我;一是袅袅虚幻的虹,浮于云水梦境,揽清风、笼月色,是眉目间最缥缈的虚影。
这一抹虹,最是温柔多情,也最是无根无凭。它不吝啬奔赴你的爱,藏在夜半迷离的清梦里,随檐底风月翩然赴约,眉眼温柔,似触手可及;也隐在遥遥音讯的絮语里,隔着山海迢递,声声缱绻,似近在咫尺。
你总能轻易撞见这抹绚烂浮虹。梦里相拥,是虹影缠绵;遥语倾心,是虹光相照。它温柔、烂漫、旖旎无双,承住所有温柔期许,妥帖接住缱绻情意,让人心生欢喜,念念不忘。
可世人皆恋浮虹绚烂,不知虹是云烟幻象,聚散皆随缘,从来留不住、抓不牢。
唯有那一抹赤赤真真的红,是我落地生根的本心。它不似虹的轻盈缥缈,无半分浮华姿态,它是人间烟火的温热,是喜怒哀乐的鲜活,是不掺半分虚假的血肉情衷。它藏在层层虚影之后,沉静、赤诚、独一无二,从不向外张扬,亦不轻易示人。
你可揽尽漫天虹色,可醉于梦里相逢,可溺于遥遥私语。你能拥有所有温柔虚幻的缱绻,拥住这世间最动人的浮光,却终究穿不破层层云烟,触不到最本真的我。
虹是赠予世间的风月温柔,红是独予自我的岁岁本心。浮生漫漫,众人贪虚影之绚烂,难得本心之赤诚,大抵人间情事的温柔与缺憾,便尽在这一红一虹、一实一虚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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