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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年之外(十二篇)


  导读: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教育部评审专家。

  . 纪年之外
  
  虹拒绝被装订进时间的册页。
  虹是空洞的回声,亦是触之可及的重量,
  虚与实在内里共存,互不倾轧。
  
  有时虹是崖壁崩裂时四散飞溅的碎光,
  莽撞喧闹,向着旷野肆意奔闯;
  有时虹是深埋岩土的燧石,敛尽全部锋芒,长久缄默。
  季节翻动泛黄的卷宗,虹便借万物的质态随性显相。
  
  虹捡拾过灌木丛震荡的絮语,
  收纳坚果破壳那一瞬间狂喜的喧响。
  路人匆匆一瞥,便随手贴下诸多称谓:
  说虹桀骜,说虹温良。
  他们握住的,不过是从虹身上逸散出去的片段幻象。
  
  方才还与隔世的吟游者斜倚山岩闲谈,
  看他把胸中块垒抛掷给漫野荒莽。
  转瞬虹便拆毁全部身份,褪去所有名姓,
  消融在野浆果缓缓漫开的一缕淡香。
  
  切莫拿年月的刻度,描摹虹流动的轮廓。
  虹不属于消逝的昨日,亦不等候尚未抵达的远方。
  但凡世间有生命蓬勃舒张,便是虹短暂归来。
  虹没有恒定模样,时而碎裂,时而疯长,
  在万物被一一命名之前,自在游荡。
  
  风掠过荒坡,一切标签都会随风消散,
  唯有存在本身,在明与暗之间反复绽放。

                        
  .无声谣曲
                         
  风并不宣告它的行程,只摩挲锈蚀的栏栅
  悬垂的铜铃碰出半缕声响,随即消融于薄暮的雾。
  没有完整的曲调余下,只有细碎震颤
  漫过荒滩,触碰那些沉默、未曾言语的事物。
  
  苇絮顺着微光缓缓浮游,不奔赴任何归处。
  月光淌过河滩的卵石,颗颗温润,似曾相识。
  可倘若俯身细细辨认,便会恍然知晓
  眼前这一枚,绝非昨夜月色抚摸过的那一块。
  
  露水悄悄爬升,承接飞鸟遗落的细碎羽痕。
  万物无意凿刻永恒的凭证。
  消逝未必是一种失去,它也可以是吟唱,
  没有词句,没有鼓点,只在空气里轻轻浮沉。
  
  你总妄想捉住一瞬暖意,把片刻牢牢封存。
  晚风却擅于涂改世间全部标记。
  旧日的印痕会慢慢软化,慢慢弥散,
  不必执着分清何为过往,何为今辰。
  
  不要试图打捞流走的时辰。
  就让暮色接管所有飘忽的分身。
  世间大半动人的际遇,本就无言无迹,
  来了,又走了,便是完整的温存。

  
  .星旅
  
  繁花抖落炽烈的彤红,承接夜虫细碎的吟鸣
  夜色垂落之时,任万千柔念漫过我的魂灵
  想象自荒莽旷野破土,从血肉躯体中苏醒
  
  我们驮着尘世的重轭,一步步向远方远征
  渡海的木楫已然搁岸,归航的夙愿陷于伶仃
  一重时光叠着一重时光,往事层层堆叠不停
  我的足履深陷泥淖,被湿冷的尘泥牢牢拘禁
  
  奔踏的马蹄叩击厚土,撞出幽寂里零星火星
  我渴求将漫天星辰尽数放逐,挣脱宿命的樊庭
  涟漪缓缓湮灭,熙攘人潮也向四方悄然散尽
  
  唯有怀中一卷诗章,还有一颗滚烫搏动的心
  我攥住亘古的情爱,行至江河枯竭的绝境
  羽翼投下深浅的暗影,笼罩荒芜的岸汀
  
  我学着长风的模样,通晓何为奔涌,何为宁定
  无名野花敛住芳容,隐匿于幽深密林的暗影
  于是我亲手编织幻梦,对抗世间虚妄与伶仃
  
  纵使前路不见川流,天地也未曾许诺光明
  灵魂依旧向着浩渺天穹,做永不停歇的远行
  在现实的残垣之上,栽种属于精神的黎明

  
  .你不必把黄金锻成牢笼
                     
  第一枚金币敲亮薄暮
  那些称量过烟火的言语叮当作响
  所有那些以数字为岸的言语。
  
  你的口袋还盛着什么,既然铜秤
  已称不出半缕晚风的重量?
  你的算盘还拨着什么,既然金箔
  已遮不住远山滚落的霞光?
  而你——仿佛被铜绿浸软了——
  你被围困着,被那堆闪光的碎片
  围困在自己砌的墙内?
  
  你把前额贴向玻璃,看街市的人流如潮
  只要你掌心还留着玫瑰花的香
  只要家门的灯还焐着热汤的光
  只要别处还有风掠过无际绿原
  越过你的笑声,直到太阳身旁
  悄悄地告诉太阳你还在爱着,活着
  不,你面对的不是贫穷
  而是金币背面,那片被遗忘的蓝
  一个清亮的回响
  在更远处,你灵魂里不断生长的
  盐粒与风浪。
  
  钱只是渡向烟火的木筏
  不是岛屿,不是终局的花冠
  它替你叩开柴门,却不能替你
  接住门后扑来的,那团暖得发烫的拥抱。
  
  你不必把黄金锻成牢笼
  也不必把清风贬作无用的云烟
  让海风穿过衣襟,灌满你的肺叶
  一边载着尘世的分量
  一边扬着灵魂的帆。


  五.郊墟酣宴


  一

  这蓬勃的繁盛,在认知的边界之外肆意铺展一场酣宴。没有人为之铺陈道路,也没有旁观者提前备好赞叹。藤蔓莽撞地翻越土埂,灌木放任枝桠肆意横斜,累累果实在叶层深处暗自鼓胀,像一群耐不住寂寞的生灵,憋着一肚子喧哗,随时准备破开外壳,向世界抛掷满捧热烈。

  你并未刻意寻访这一处境地。只是脚步厌倦了熟稔的路径,随意向侧方偏转,就这样踏入这片喧嚣。不必骤然睁大眼睛去搜寻什么,风物会主动朝你涌来:风裹挟草木清烈的气息,叶簇相互摩挲,发出类似嬉笑的簌簌声响,那些即将成熟的果实在日光下微微震颤,仿佛正憋着一场恶作剧。

  这里没有排布妥帖的原野,没有修剪齐整的花阵。一切都带着野趣的莽撞,自在,甚至有几分顽劣。草木不懂世俗意义的端庄,它们只顾生长,不在乎是否被看见,不在乎世人会不会写下颂词。它们自顾自热闹,就算永远无人莅临,这场狂欢也不会有半分消减。

  我们并不是奔赴彼此才来到此地,只是机缘凑巧,两个游荡的灵魂,撞进了同一片万物沸腾的现场。并非在某一处固定的尽头蓦然相逢,是在草木肆意蔓延的间隙,目光偶然相触。

  我们没有立刻倾泻漫天的笑语。周遭已经挤满了万物的声响:果荚蓄势待发的微响,蜂虫散漫的哼唱,风穿过枝杈时戏谑的低喃。我们就站在这一团鲜活的混沌之中,安静地呼吸。

  世人总爱言说彼此照亮,仿佛光芒是某一方馈赠给另一方的礼物。可在这里不是这样。我身上携带着我一路走来积攒的光晕,你怀揣着属于你的独一份的明辉。我们相遇之时,两道微光彼此触碰,随即又和旷野漫溢出来的日光、草木浮动的莹彩搅作一团。没有谁单向地成全谁,是我们与周遭全部生灵一道,共同烘亮了这片刻时辰。

  大地的秘辛,不会借甜香娓娓道来。它藏在枝叶毫无顾忌的舒展里,藏在果实将要爆裂的张力之中,藏在这份毫无预谋的邂逅本身。那些草木像一群狡黠的看客,在一旁摇晃枝叶,悄悄打量我们。

  季节并不会专门为谁扬起欢歌。盛夏在这里蒸腾,风在这里流转,万物照旧循着自己的节律蓬勃、躁动、酝酿、绽放。只是恰好,我们在此刻在场。

  我们闯入这场无人邀约的盛大酣宴,没有索取,也不必许诺。仅仅是站在这里,感受万物与我们一同呼吸,便已经足够。
 

  六.无锚的行旅
 

  你愿意成为一桩卸去锚链的事物,如同挣脱堤岸的舟,拒绝被一方水域牢牢拘囿。这世间本就不存在死守原位的风物,万物皆是漂泊者,互相穿行,偶然照面。没有至高无上的来客,亦没有亘古不变的东道主。

  盐滩上浮荡的薄雾路过丛生的芨草,流萤穿梭草叶缝隙的刹那,芨草也漫过萤火飘摇的微光。戈壁散落的砾石翻越一道道风蚀丘峦,蹚过浮着碱霜的浅洼;垂落的暮霭覆住废弃的古窑,窑内尚未散尽的温热,反倒穿游过缓缓沉坠的黄昏。行走从来不是生灵独有的权利,静物也完成着属于自身的漫游。当一物穿过另一物,被穿过的存在,也正反向浸润前者的肌理。

  蜂群嗡嗡的振响掠过高耸多刺的蓟丛,旷野粗粝清冽的气息钻过残损土垣。你飘忽的遐思掠过琥珀封存的远古虫影,沉睡千万年岁的生灵,一瞬便穿过你倏忽起落的心念。世人总言说风造访断壁残垣,仿佛墙壁只是静默不动的容器;可换一重目光望去,厚重斑驳的墙垣,何尝不是穿梭在浩渺无边的长风躯体之内。

  幻影堆叠的梦廊之中,编织幻境的人,自身已然沦为幻境的一隅。执烛映照浮影的行者,不知不觉踏入另一道视线的打量。你俯身向着幽冷深潭,静静凝视水底悠游的游鱼,自认是置身局外清醒的观望者;可潭中摆尾的生灵抬眸,正端详水面投落的你的剪影。你以为自己立于万象之外,冷静审阅世间百态,却不知你的身形、你的神态,早已陷落进周遭无数目光的取景。

  世间迷人的际遇,往往不过一场擦肩的途经。银白月色擦过锈蚀的铜铃,撞出刹那细碎叮当,而后二者奔赴各自迢遥前路;细沙与浪涛短暂相拥,潮声退去,便又四散别离。青苔漫过埋于荒土的青铜残爵,残爵斑驳的纹路,同样路过青苔柔软迟缓的生长。不必执念占有某一幕风景,不必强求留住转瞬相逢。

  不要妄想永久占据看台。人们全都是彼此路途上一闪而过的际遇。当你睁大眼睛打量整个世界的时候,世界也正安安静静地打量你。没有永远的观者,所有看客,无一例外,都是旁人眼中鲜活流动的一幕风光。
 

  七.星夜
 

  夜幕并非轰然垂落,它像一卷没有装订的古老手稿,一层一层徐徐铺展向四方旷野。群星嵌进墨色的穹顶,它们从不特意为人间递送抚慰,只投出千百年未曾改写的谜语。

  荒地上散落风化的碎石,断墙残留白日散尽的微温。世间一切似乎都存有复本:风有千万次拂过万物的复本,长夜有无数个相似夜晚的复本,就连此刻伫立于此的我,也绝非孤本。这是黑夜暗藏的狡黠,它热衷于制造分身与倒影。

  我常常生出恍惚的疑念:站在这片暗影之下的,究竟是哪一个我?会不会存在另一个我,活在某段湮没的往昔,站在同质的星光之下,同样抬眼望向深邃的天穹。我们共享同一副仰望的目光,却背负两套互不相识的际遇。时间总爱开这般沉静的玩笑,把近乎一模一样的夜色,分赠给一代代来去匆匆的凡人。

  我并未焦灼等候某一声如约而至的回响,也没有执拗追索某个确切的结局。人身处浩瀚面前,藏着一层轻巧的荒诞:明明清楚尘世喧嚣终会消散,所有跌宕际遇终将归于寂灭,肉身却依旧稳稳承接一分又一分流动的时辰。

  薄雾贴着地面无声游弋。高悬的星辰见证过无数回人间聚散,目睹无数期盼陨落,又看着新的期盼悄然萌生。它们本不会专为某一个凡人敛住光芒,可当我抬眸,又总会生出错觉,仿佛整片深空全部幽光都向我倾斜过来。这是黑夜编织给凡俗生命,一场无伤的幻戏。

  我不必诘问自己究竟在寻觅何物。有些伫立,生来便没有预设的目标。人世的浪涛反复更迭,命运的底稿不停涂改,但总有些东西不会被吞噬。它不是遥远空洞的许诺,也不是直通无穷的坦途,仅仅是:当人充分见识万物虚妄之后,依旧愿意安住在此刻,愿意向着无尽深空投去安静的一瞥。

  千万个夜晚已然消弭,千万个夜晚尚未来临。无数个“我”曾这般仰望,无数个“我”将要仰望。所有分裂又重合的自我,尽数消融在这片漫无边际的星光之中。
 

  八.云间的复像
 

  我始终无从分辨,眼前种种究竟是睡眠馈赠的幻梦,还是记忆投射在天穹幕布上的幻影。

  在大气层柔软的高处,有人驻立于云的疆土。在此放牧的不是凡尘草地的生灵,团团舒展的云絮即是她的羊群,悠悠漫行,吞吐漫溢的天光。一声清脆的响动自虚空漾开,没有凌厉的割裂,只轻轻震颤整片高空的寂谧。闲散浮游的云团倏然四散滑移,仿若猝然受惊的兽,向着天地四方缓缓退避。

  世间存有一类奇异飞鸟,专以捡拾濒临消弭的事物为使命。花香碎裂为细渺微粒,消散于浩荡长风,它便穿梭层叠云霭,一粒一粒收拢那些几乎要归于虚无的芬芳,再送回尘世的花枝。它衔归手中的早已不是完满馥郁,仅仅是残留在宇宙缝隙之中,关于香气的残梦。

  有些澄澈的泪水并不涌出人的眼眶,它们流淌在时间本身之间,洗去岁月层层叠叠蒙在万物视线之上的翳障。经它滤过之后,被尘雾搅浑的观看,才能够重获透亮。

  在梦与醒的模糊边界,一颗星体挣脱既定轨道向下奔赴。这是造物饶有兴味的魔术:它是两样形貌,却归属于同一个存在。向外是奔涌翻卷的流火,向内是跃动嬉游的锦鳞。它并未重重砸向大地,只是擦过我沉睡中伸出的掌心。滚烫的震颤穿透梦境虚妄的皮肤,我真切感知到它内里鲜活的震荡——搏动的脉搏,起伏的呼吸,一阵擂鼓般剧烈滚烫的心跳。

  天穹遍布肉眼无法辨识的罅隙,绵绵冷雨便从这些看不见的破损处不断倾泻,携着无休止的呜咽。立于云际的人,以无形的温情作丝线,从容缝补天穹所有疏漏的裂口。待到最后一道缝隙被妥帖弥合,漫天飘零落雨骤然收尽全部悲泣,喧嚣转瞬消散。

  梦就在这里戛然收束。

  我从恍惚之中缓缓回神,依旧不能判定方才所见:是云空之上真实上演过的一幕,抑或是我的灵魂为自己编织出一则绮丽寓言。在睡梦的王国,幻象与实在拥有同等重量。
 

  九.双重副本
 

  秋天擅长制造副本,就像镜面复刻黄昏,回声复刻箫音的震颤。世上常常并存两个我:一个脚踏确凿尘世,另一个漂泊于无数虚实交织的幻梦。恰如谜题。

  落日徐徐摊开熔金的帷幔,从容消磨白昼最后的光亮。四下流淌着箫的余韵,不见吹箫之人,是秋气漫过,自生清浅悠远的鸣响。站在这样的暮色之中,心底会浮起一种轻盈近乎荒唐的妄想,想要向苍穹借取风物缝制衣裙。我不必伸手撕扯流云,幻想本就足够慷慨。把蓬松乳白的云絮,晚霞灼烧而出的胭红,缝成一件只存活于意念里的裙裳。它无法披覆血肉之躯,仅仅供精神在遐想里缓步徜徉,一件只属于想象的奢侈品。

  那些被称作往事的片段,搁置在记忆幽暗的夹层,被岁月覆上一层淡淡的锈色。可锈蚀并非湮灭,只是时光给回忆裹上的一层温润铠甲。世人总把宿命想象成雷霆般不可违抗的判词,实则不然,所谓宿命,不过是安静承接朝暮草木的清露,默然生长,不张扬,不胁迫,无声穿行于每一个平凡晨昏。

  我渴望一场与季节对饮的微醺。未必需要杯盏美酒,单单浸身于秋的氛围,便足以坠入松弛的恍惚。我总试图寻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锚定此刻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的感受,可语言总是滞后,所有凝练的辞藻到此都显得局促单薄,最真切的体悟永远游走在文字边界之外。

  在思绪可以抵达的远方,那片幻影层叠的高原静静铺展。时光与长风充当无名的诵读者,轻柔摩挲土地埋藏的万千故事。幻境之中,另一个我早已在此安睡,与漫无边际的秋意相拥而眠。而现实之中的我,依旧伫立天穹之下。

  是同一个人,却分属两种境遇。一个沉眠于幻象构筑的高原,一个逗留人间。梦与现实互为镜像,究竟哪一者是本源,哪一者只是复刻的幻影,就连拂过旷野的秋风,也拒绝交付标准答案。

  世间许多动人本就不需要确凿。云絮裁就的华服,蒙着锈迹却不曾消散的过往,承接清露的命运,全都栖身在虚实纠缠,真幻难分,却恰恰滋生出独属于秋日的迷人魅力。我不必强行分清梦与现世,允许自我分裂成两重副本,本就是我面对时间,一件饶有风趣的事。
 

  十.书边识故人
 

  尘寰中三种相逢最堪惜,一如知己倾盖,言笑间肺腑皆照,连杯酒都成多余;二如冤家聚首,眉眼处牵牵绊绊,把寻常日子都揉成软红香屑;第三桩,却是旧册新篇,墨痕里锁着万千魂梦,只消指尖轻掀,便肯款款落你襟怀。

  前两桩缘分,半分由不得人做主。知己难逢,伯牙摔琴的故事传了千古,到底人间能有几个钟期?恩爱更悬,三生石畔的旧盟,也要兜兜转转历几世尘劫才得相遇,有时擦肩错认,便只剩一世空茫。这两样都似镜里花枝,水中月影,清艳动人,却不是伸手便能攥在掌心的。

  唯有书是最痴心的故人。它不拣门第,不问穷通,你忙时它自静立架上,你闲时它便候在枕边,从来不会耍脾气,也不会先转身。不必备清茗,不必叙寒暄,甚至不必开口,那些隔着百代千秋的心事,顺着字里行间的纹路,就轻轻淌到了你心上。

  纸页的天地里,原没有朝代的藩篱,也无国别与族类的疆界。你可以随屈子行吟沅湘,看他衣襟沾满兰露;可以陪东坡放舟赤壁,听他笑说烟雨平生。那些封存在文字里的魂灵,从不因岁月迢遥而黯淡,反倒像窖藏的春醪,越经时光沉淀,越有醇厚的风致。

  我始终信,魂灵与魂灵之间,自有超越时空的宿缘。有些人你从未谋面,可读他三五行字,便觉眼熟——仿佛某年某月在哪条长巷碰过肩,在哪座亭下同避过雨。其实是前世的旧相识,今生换了种法子重逢:他把心魂封进香里,你隔着岁月掀开书页,一眼便认了出来。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在字缝里,寻自己的灵魂亲眷。

  人生大半的路,原是要独自走的。夜深银灯底下,世事纷扰之中,只要有书在侧,便不算孤寒。它接得住你说不出的委屈,懂你没讲透的欢喜,像最妥帖的知己,安安静静陪着,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迟暮,只要你肯翻开,它便奉陪到底。

  那些藏在墨香深处的灵魂,那些跨越了山海的共鸣,只要你愿意低眉,便撞个满怀。这是尘世间最绵长的温柔,也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永不散场的相逢。
 

  十一.无花果的秘藏花期
 

  世间大多草木,总习惯将花期摊开给天地众人观看。花瓣舒展,馨香随风远播,把烂漫当作面向世界的宣言。它们的春天喧闹而昭然,每一寸盛放都要接受日光与路人的打量。无花果却做出截然相反的选择,它将整座春天幽闭于肉身之内。没有招摇的瓣,没有飞扬的蕊,外界无从窥见它的烂漫,风也不曾承接它零落的芳华。所有蓬勃的花事,都安放在果实幽深的腔体,在无人注视的暗处,同漫长的时间从容博弈。

  它并不向外宣扬自己的修行。日月更迭,风雨来去,一切蜕变都发生在向内折叠的幽室之中。旁人只看见日渐饱满的果,看不见内里悄然完成的盛开。万千细碎甜蜜,便是这场隐秘花期留给尘世的信物。

  人总是容易陷入一种浪漫的妄想,总以为解脱是一场猝然降临的奇迹。幻想着某一刻豁然洞明,伸手就能摘取高悬于彼岸的智慧,仿佛救赎是一趟可以径直抵达的远方。仿佛人必须要勘破全部玄机,才算完成活着这道命题。可无花果教会我的,是另一套更为松弛的逻辑。

  天堂不必是遥不可及的幻境,智慧也不必被炼制成某种圣洁坚硬的信物。一念之间的澄明,不需要惊天动地的顿悟。阳光不必被供奉、被淬炼,它仅仅需要被接纳,安安稳稳落进生命,就已经足够珍贵。

  这世间草木各有言语,有的争艳,有的喧嚣,争先恐后活成可供观赏的范本。但人不必复刻旁人的生长范式。胸腔里遗留的那些命运谜题,未必非要逼迫自己寻出标准答案,有些疑问,大可允许它就此留存。

  不必强求向外绽放,也不必渴求万众见证。可以像无花果那样,把繁花安放在自己的内部。在万物絮絮低语的俗世之间,顺着属于自己的时序,活成原本的模样。
 

  十二.花梢箭(诗化小说)
 

  是蚕眠麦熟的好年光,是楝子吹香的好月份,是茶烟萦窗的好时辰,是绿阴覆径的好季节,是蜂翅凝露的好瞬间,是藤影筛金的好时光。

  城南废园的荼蘼架正开得泼天泼地,满架雪色花穗垂下来,香得清幽,像浸了半夜的月光。柳生借园读书已有月余,专爱往这僻静处钻,那日揣了半锭松烟、一方蝉翼笺,想就着花阴抄几页旧诗,转过月洞门时,一头撞进了软乎乎的花光里。

  穿月白衫的女子正踮脚折花,鬓边斜簪着一朵碎玉似的荼蘼,听见动静便回过眸来。四目相撞的刹那,柳生指节一松,墨锭“咚”地砸在青苔上,洇开一小片浓黑。满肚子的经史子集顷刻化得烟消云散,别说移步避让,连眨眼都忘了,生生钉在原地——活像被山精摄了神的樵夫,只剩束手就擒的份。

  那目光哪里是凡间所有,分明是花梢坠下的一滴寒露,带着凉甜的劲儿,不偏不倚钉进心口。不深,却嵌得极稳,稍一动念,就漾开满胸的甜,混着细针似的疼。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尝着这样的滋味,像一头栽进了蛛丝织就的软网,越想挣,那丝缕缠得越紧,从心口绕到眉梢,连呼吸里都浮着她的影子。这便是情网了,苦里裹着蜜,甜中藏着刺,教人甘心沉陷,再不肯抽身。

  从此他心口便生了个细细的声音,没日没夜地萦回。不知她姓名,就暗自唤她“蘼娘”,晨起扫花时念,夜阑挑灯时念,对着满架荼蘼更念得殷勤。有时叹自己痴傻荒唐,有时望着花影便红了眼尾,胸腔里的渴望涨得发疼,像揣了团晒暖的云,只盼着能再见一面,再看一眼她鬓边的白花。

  他索性搁了圣贤书,铺开题跋最精的蝉翼笺,研了新汲的井水磨墨,要把满心情意都写进去。不写功名抱负,不写山水闲愁,字字句句都绕着她转。写她回眸时的眼波,写她折花时的衣袖,写她立在花下,连满院春风都成了陪衬。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写不出半分神韵,可纵使如此,满纸也只盛得下她一个人,半分旁的人事都挤不进。

  写罢的诗笺晾在石桌上,他转身去井边洗手,想回来再细细斟酌。才走数步,身后一阵风卷过花架,簌簌落了一阵花雨。待他回转,石桌上的诗笺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三朵荼蘼落在笺纸原先的位置,香得安安静静。

  柳生怔了半晌,沿着花架寻了一圈,哪里还有半片纸影。正怅然立着,忽听得花影重叠深处,飘来一声细细的笑,像珠子滚在玉盘上,清清脆脆。

  “秀才的诗,写得倒软。”

  他猛地抬头,只见花穗晃动间,露出半片月白衣角,风一吹,又倏地隐进了浓荫里。架上荼蘼还在簌簌落着,落在他发间、身上,像一场温柔的小雪。柳生望着那片花影,忽然就笑了——心口那支花梢的箭,好像又往深里扎了半分。原来这张苦甜交织的情网,是她站在花里,亲手织就的。

简介
冰虹,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音乐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诗人协会理事,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曲阜师范大学琅嬛诗社名誉社长。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