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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水余音(16首)


六月水余音

风漫过六月水,
轻擦过耳廓,似一声低低的叹。
花香无意栖落鬓边,
野草自在舒展的腰。
无人刻意眷顾,亦不曾被世间弃抛,
当晚风抚弄它们纤弱的末梢,
万物都享有属于自己的飘摇。

墨色漫开,攀附花树的木纹
纸上辞句的动人,不全在笔势形貌。
真正的韵味藏在字句的深坳,
有些篇章一望便知,不属于今朝。
六月水为我拆解生僻的符号,
墨迹里盘绕的木纹缓缓相告,
人世的真谛,从来不在浮华的表层停靠。

终究要迎来别离的暮韶,
共同踏过的径路摊在烈日之下烘烤。
往昔的印记缓缓蒸腾,渺渺遥遥,
无人知晓它们将奔赴哪一处荒郊。
待来日重归六月水,或许风物已然改貌,
也不必为此陷进怅惘的泥沼。
那支你曾抚触过的箫,
依旧在空气里,悠悠不息地歌谣。
 
月下缄默曲

月亮漫过我,今夜容许我无事消磨时光。

心底翻涌万千絮语,终究不肯落向白纸,
消散于夜露氤氲的微凉。
风耗尽四方流浪,静栖于苔痕厚叠的石上。

我无意哀悯飞鸟漂泊的远方。
尘世自有它安稳温柔的温床。
一道道门向着夜色全然敞开,
群山只赠予沉默,不给予半句回响。

枝丫微微震颤,摇落零落残香。
无数幽梦尚在我的骨肉深处沉眠未扬。
盛夏顺着碧色河流缓缓流亡,
落叶纵然坠落,尚留生命微弱的火光。

月光往下流淌,似一缕听不见的浅唱。
我对待自身,时而轻盈,时而清旷。
星辰定下无法赴约的情长,
散落在古渡滩涂,老去河床的岸旁。

芦草漫野,浓雾缓缓吞没四方。
迟醒之人的呼吸搅入雾霭,无从梳理端详。
我抬眼眺望这茫茫尘壤,
满目所见,皆是万物默然投下的幽光。
 
静者手札

世界奔涌如千条不能回头的河
我在此处,合上一页般停住
流星划破云浪
——它要赶路,我只要在场

我不急。我是那个立于庭院中央
拒绝被借走的时辰
悲凉着,清醒着,孤独而浪漫
像一句被银河反复抄写、又无人认领的引言

他们策马追逐,我自岿然不动
你默然,万物便一律从容
站起是一座虹园,躺下是一江透明
水不与我争辩,我也不与水争辩

我磨出温润的一面,抵挡俗世的掌心
粗砺的一面,留给光阴
待陨石跌碎在身,便接住
正好撞醒我体内万古的箫音

哦,这宇宙的图书馆何其喧哗
而我甘愿作一本合拢的字典
不再被任何人翻阅,也自足于
每一条暗纹里藏着的浩瀚注脚

别问我为何不肯加入奔腾
只因我已学会——
把星斗当作标点,把夜色当作装帧
以不动,来守候整座天穹的隆重
 
唯一者,尚未命名

在学会说话以前,嘴唇就认得你;
在学会命名以前,心里就住着一个空的形状。
关于“唯一者”的传说,人间只传下半句——
没有人能说出他的样子,
于是每一颗心,都为这空白留了一扇窗。

没有一张画像,描得出未来的你;
没有一本字典,查得到你的名字;
只有风,假装漫不经心地路过,
把两片不相识的叶子,吹进同一个笑涡。

于是在某个黄昏,
在车流叮当作响的光影里,
在人群被切成千万张胶片的一瞬,
一个陌生人恰好抬头——
你听见自己那扇从未上锁的门,
轰然打开,喊出那句话:
“你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唯一者!”
“真的吗?”
“也许是的。”

啊,疯狂的恋爱者,
你比春天的花树更莽撞,
把一千种犹豫,都押在一个眼神上,
把整条街跑成一支曲子,
把每一粒灰尘,都当成迎面而来的星光。

你在一千片叶子中,只为一片发疯;
你在一万张面孔里,只认领一个陌生。
谜面悬了千万年,无人破解,
可谜底——原来不是答案,
而是那个,恰好也在向你望来的
谜。


枯木的夜变

往昔你是不懂得落泪的人
爱意在胸腔荒墟里沉沉睡稳
你的心,一截风干的枯木
没有新芽,也不问晨昏

任凭月色漫过荒芜的年轮
触感迟钝,情绪也懒于发生
世间悲欢皆如隔岸的雾
你站在此岸,不悲亦不嗔

直到另一颗心缓缓向你靠近
像薄暮漫来的温存
没有轰然炸裂的巨响
只一缕柔波,轻轻叩击木纹

枯壳之下慢慢苏醒震颤的魂
旧日僵冷一层层悄然崩分
那困在死寂躯壳里的生命
挣脱桎梏,化作振翅的蝶身

不再是漠然麻木的陌路人
眼底盛住月光的晕痕
从前流不出的泪、不敢盼的爱
此刻,都随蝶翼缓缓飞升

晚风低吟,月色浸满周身
两颗灵魂在朦胧光影里相认
原来荒芜不是永恒宿命
一次相逢,便救活一整个枯春
 
月神在虹园点灯

你摘下花神面具,换过月神的,
步子轻得像给薄雾挽了个结。
夜莺的雨从七月开始数,
数到第七声,才肯落进你的酒盏
好让你把这一杯七彩的月光饮尽。

桃花在远处假寐,
假装不认识这场私奔的雪。
你呵出一口气,呵成一尾天蝎的银光,
在虹园的水面上游着,
游成一句不肯停下的诺言。

啊,原来你等的黄昏,是一朵倒着开的莲:
根须朝上,稳稳接住所有坠落的晚星。
而月亮是个多情的小偷,
把整条河偷进你的眼底,
偷完还不肯走,只是赖着,说——
明明是你,先招惹了它。
 
月下,替自己斟一盅

你在檐角挂一串风铃,
好让风吹进来时,有处可栖。
青苔顺着石阶往上长,
长到第七级,忽然停住——
像一封信写了一半,等着谁补个句号。

远方的喧哗,隔着几层薄纱,
你只当是别人的一场宴席,与己无关。
独处的灯不必燃得太亮,
够照亮自己心口那枚铜锁,
和锁眼里,一尾不肯睡的鱼。

你替自己斟一盅月光酿的露,
饮前先轻轻摇晃,让星子在杯底缓缓沉底。
风从你的裙裾间溜过,偷走半句心事,
你不去追,只笑着目送它翻过矮墙——
原来寂寞这样轻,轻到竟也学会了逃跑。

啊,孤独并不是水深,
不过是你把桥收进了袖中,
让河对岸的人,都以为你——怕水。
 
月浸

月光不屑盛大的铺陈
只以薄雾般的质地,漫进虹园

夜卸下白日所有棱角
虫鸣零落,断断续续
像被风揉碎的几声低语

树影不再是地上凝固的版画
它随晚风极缓地游移
在草叶间舒展,又悄悄退去

果实垂在疏枝,敛住一身甜
悬在半明半暗的光晕中
等候,却不焦灼于坠落

小径浮着一层银白的光
夜游的猫踱过这片清辉
把脚步压得近乎虚无
它绕开低垂的果枝
不去碰落秋天积攒的甜
仿佛一抬足,就会搅碎整座夜晚

月亮悬在檐角
世间万物都陷进浅梦
不必苏醒,也无需言语
唯有月色,温柔地包容
万物缄默的小心思
 
柔风自峙
      
有人把温柔,归作绵软的附庸
以为低眉的从容,是怯懦的相拥
以为无声的包容,是无骨的盲从

可我知晓,滚烫的力量
栖在强者松弛的掌心
是历尽千帆后,仍不肯凛冽心胸

是揣着爱意的漫长耐心
静待春枝抽芽,静待繁花叠影
静待人间所有荒芜与仓促
慢慢生长成丰盈的风景
是笃定岁月可期的底气
不催光阴赶路
允许人生错落,允许万物缓行

我爱这跌宕又鲜活的人生
爱晴空的坦荡,也接纳风雨的泥泞
珍视每一寸欢愉滚烫的相逢
也包容每一次失意落拓的飘零

我擅自予人间温柔,予岁月温情
把余生岁岁年年,当作赤诚奔赴的情人
不敷衍起落,不辜负阴晴
以柔软为铠甲,以善意为长缨

看透生活所有参差与百态
依然心怀温柔,岁岁虔诚
以一腔温热,对峙世间所有坚硬
 
减法课

你说,人生最阔绰的时分,
是安静——像一页纸,终于
剪掉所有多余的边角。

多余的,是那些亮晶晶的
胃口,蛇一样盘在灯下的欲望;
剪掉它们时,剪刀并不疼,
疼的是那只舍不得的手。

而留下的,是真正烫手的喜爱,
像旧信封里藏了多年的月光,
皱的,却有体温。

于是你坐在丰盈的空旷里,
一杯茶把自己喝淡,
一朵云把自己看倦,
连影子都懒得长出新欲望。

风来数你:一、二、三——
窗台上只剩三样东西:
一枝荷、半页信、你舍不得放下的名字。

你说,这不是寡淡,
是替灵魂减了肥,
减到刚好能,
轻盈地,爱上整个人间。

——而人间,也正安静地,
把你看成它的宝贝。
 
夜的缓板

晚风卸下白昼全部喧哗
我同暮色一同缓慢失重

纷乱的思绪不必诉诸纸页
风叠好它游荡过的衣角,停靠在陶瓮边缘
斑驳的土器接住的夜露,不声不响

我无意追问远禽漂泊的去向
世间自有它妥帖的安榻。
篱门半敞,远岭沉进朦胧灰调
没有应答,便是群山温柔的回话。

枝桠摇晃,抖落几粒星屑
胸腔之中,存着半捧尚未舒展的遐思。
暑气缓缓消融在浅淡的雾霭
万物不必执着于永恒的盛放。

余响自远钟处悠悠散开
我对待自己,是松弛,是坦荡。
繁星赴一场无声的晤面,不必许诺归期。
荒径边野蓟轻轻摇晃,薄烟漫过土岗。

晚行人浅浅呼吸,消融在夜色中央。
目光所抵达之处,
是万物,沉默而温热的回响。
 
请你,先把自己的金盏斟满晨光
     
你得先把自己的金盏斟满晨光
才能分得出清酿,给路过的风与浪
欢喜是溢出的馈赠
唯有心底盛着满溢的晴朗
递出的暖意,才带着清甜的重量

若心头积着未散的阴翳
哪怕伸手去折春天的枝
指尖也会沾着霜气
接下好意的人捧着那团温
像接过带露的荆棘
越想握紧,越添了疼意

把爱圈成独属的围墙
那不是爱,是骄横的私藏
守着一园孤开的艳
连半缕花香都不肯放过墙
把自己低进尘埃的模样
那也不是爱,是失重的仰望
把所有星子都拱手相让
到头来,只剩自己的荒茫

倘若爱是一门值得修习的艺术
恰如其分的自爱,便是入门的第一行
你得先把灵魂养得舒展又明亮
才能握住爱的笔锋
写出温柔又对等的诗行

真正懂爱的人,先做自己的岸
不攀附,不苛责,不慌乱
自己先拥住整片蓝
才容得下潮来潮去,帆落帆满
像大海上的日色,先亮透自己的波
再把漫野的金辉,铺成世间的辽阔
 
温柔书

1.
那日你迷失于幽暗森林,
猛虎在左,深渊在右,
他人皆披甲胄而行,
齿缝间嚼着"强硬"二字,
仿佛不把世界咬出血来,
便算白活了一场。

你也学他们磨利了舌头,
把拒绝练得比飞刀还快,
把冷漠穿成一件防弹衣,
好像这世道,温柔就是找死。

突然,一位身披晨光的老者
自路尽头缓缓走来——
只捧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你错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
"温柔不是软弱,
那是强者才挥霍得起的奢侈。”

2.
于是他引你步入温柔的炼狱。
第一层,那些急于求成的灵魂在此受罚——
他们曾催花开,催果熟,催孩子一夜长大,
如今被罚站在一株最慢的菩提树下,
数它一千年才展开一片新叶。
数到第一百片时,有人终于哭了:
原来等待不是浪费,
是给万物留足了成为自己的时间。

第二层,那些对自己苛刻的灵魂在此洗涤——
他们曾把自己当工具,当机器,当筹码,
稍有松懈便鞭笞内心。
如今他们被要求每天对着镜子说三句:
"你辛苦了。""你已经很好了。""慢慢来。"
起初他们张口结舌,如吞炭火,
后来说着说着,铁石心肠竟软成了春水。

第三层,那些以尖刻为聪明的灵魂在此忏悔——
他们曾把毒舌当幽默,把冷漠当成熟,
如今被罚倾听一只蚂蚁的叹息,
一滴雨砸进泥土时的欢呼。
听着听着,他们忽然明白:
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超能力,
不是看穿一切,而是看穿之后,
依然愿意温柔以待。

3.
行至炼狱之巅,老者转身问你:
"你可懂了,何为温柔?"

你答:"是耐心。"
他摇头:"不止。"

你答:"是善意。"
他仍摇头:"不止。"

你答:"是爱。"
他笑了:"接近了,但还差一分风趣。"

他说——
温柔是你明知人生是个不靠谱的情人,
时而热烈如火,时而冷若冰霜,
时而把你捧上云端,时而把你摔进泥沼,
你却依然愿意为她写情书,
愿意在她发脾气时递一杯温水,
愿意在她摔门而去之后,
还站在门口笑着说:
"饭在锅里,我在等你。"

这不是傻,这是顶级的浪漫。
这不是弱,这是最深的勇敢——
你敢把最柔软的腹部露给命运,
因为你知道,真正的强者
他们靠的是:
在看清生活的全部真相之后,
依然舍不得对它粗暴。

4.
于是你随他升入温柔的天堂。

那里没有金甲天神,没有雷霆宝座,
只有一群又一群温柔的灵魂在散步:
有人蹲在路边给蜗牛让路,
有人坐在云端给风讲故事,
有人把眼泪酿成蜜,分给路过的伤心人。

你看见一位母亲,正温柔地
原谅孩子打碎的第一百个碗;
你看见一位老人,正温柔地
对待自己日渐衰退的记忆;
你看见一对恋人,正温柔地
允许彼此不再完美;
你看见一个普通人,正温柔地
对镜子里那个疲惫的自己说:
"今天也辛苦了,回家吧。"

老者最后对你说:
"记住,这世界坚硬如铁,
而你选择温柔,
不是因为你打不过它,
而是因为你不屑于变成它。
敢于始终温柔的人,
才是真正从战场上凯旋的王。"

梦醒时分,你仍在幽暗森林,
但掌心多了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
你收起了刀,脱下了甲,
深吸一口气,对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轻轻地温柔地,说了一声:

"你好啊,老情人。
今天,我也打算好好爱你。"
——温柔者的天堂,不在云端,
在每一次你选择不发怒的瞬间。
 
你站在原地,已渡完自己

你把根须种进云的软土
大地便咧开嘴,露出一排贝壳似的小山
它们齐声说:欢迎回来,旅人
——虽然你从未真正离开过

别把生长当成一种姿势
那是风把氢、氧、和昨夜的星光
揉进了你的骨缝
你听见骨头咯吱作响
那是它在学一条河说话

孩子们追着风跑
笑声扑棱棱长出翅膀
这些透明的翼,不驮别的
只把你散落在旷野的影子
一枚一枚,衔回年轮的巢穴

许多年后你成了大人
把无奈浸进层层叠叠的流水
拿它和岩石的静默比——
比着比着就笑了
原来不安只需要重新排个队
像候鸟那样,整整齐齐地
飞过自己的头顶

你攒了那么多风雨、雷霆和失眠的夜
站得却比谁都直
眉眼间还住着那个有点野气的少女
不是不知疲倦
是你终于参透:
笔直,是最优雅的顺流而下
纯真,是最勇敢的——返

河流从你的发梢出发
绕了整座世界
又从你的脚底归来
你站在原地,已渡完了自己
 
月落东坡
一一致苏东坡

人们常在薄暮搜寻快乐的谜底
心事盘桓,像风困住沉寂的林地
直到一纸清旷,缓缓自旧册升起

你以墨色抚过起伏大地。
文辞淌过湖堤,浸润烟火尘畦
温柔沉降在市井与水波之间
留给世间一段温润的痕迹

命运铺展寒凉的叙事。
囚夜的寒,迢迢流放的行役
路途一再伸向荒茫边际
风霜反复摩挲漂泊的衣裾

而哀愁蒙不住你眼底的稚气。
纵使被世事放逐向天涯僻地
你仍捡拾人间细碎的意趣
于苦涩境遇,舒展松弛的诗意
不必激昂,只安然地呼吸。

昔时宫阙也曾回响你的歌呓
荣耀终究会随流年消弭。
唯有心性如夜半漫溢的月光
穿透层层叠叠的旧岁时序
每当人间陷进迷惘的静谧
我们便能遥遥触到
那一份跨越世代的澄明暖意。
 
单纯者的算术

他们说你太轻
像一枚未被使用的硬币
两面都还闪着无辜的光
他们摇头,像风拂过一本
尚未被批注的书

可我知道——
未经折损的镜面
才照得见事物本来的轮廓
那些被经验磨花的人
看什么都带着自己的裂纹

你识人,像猫识天气
不用温度计,不用气象台
胡须微微一颤
就知道哪扇门后有雨
哪盏灯里住着春天

当然也会错。
把狐狸认成松鼠的清晨
把毒蛇当成枯枝的午后
但错误于你是偶然
于他们,是一种熟练的职业

复杂的人在心里建了座迷宫
最后连自己都走不出来
而你只留一条笔直的小径
通往任何值得抵达的人

所以别改。
这世界已经够像一盘棋了
总得有人,像个孩子似的
直接说出——
"国王没穿衣服。"
然后,笑着跑开。
 
简介
冰虹,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中国作协会员,中国音乐学会会员,山东省青年诗人协会理事,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曲阜师范大学琅嬛诗社名誉社长。
责任编辑: 西江月
冰虹,本名宋红霞。中国作协会员、济宁市作协副主席、曲师大文学院研究生导师、教育部评审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