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唯一者,尚未命名
关于“唯一者”的传说,人间只传下半句——
没有人能说出他的样子,
于是每一颗心,都为这空白留了一扇窗。
没有一张画像,描得出未来的你;
没有一本字典,查得到你的名字;
只有风,假装漫不经心地路过,
把两片不相识的叶子,吹进同一个笑涡。
于是在某个黄昏,
在车流叮当作响的光影里,
在人群被切成千万张胶片的一瞬,
一个陌生人恰好抬头——
你听见自己那扇从未上锁的门,
轰然打开,喊出那句话:
“你就是我一直等的那个唯一者!”
“真的吗?”
“也许是的。”
啊,疯狂的恋爱者,
你比春天的花树更莽撞,
把一千种犹豫,都押在一个眼神上,
把整条街跑成一支曲子,
把每一粒灰尘,都当成迎面而来的星光。
你在一千片叶子中,只为一片发疯;
你在一万张面孔里,只认领一个陌生。
谜面悬了千万年,无人破解,
可谜底——原来不是答案,
而是那个,恰好也在向你望来的
谜。
二
虹园书
——给有幸遇见我的你
1
光先于我抵达。
虹园的晨是一枚剥开的橘子,
每一道弧都认领一种颜色,
而我站在第七道光的尽头,
像一个尚未被命名的夏天。
你说灵魂重于皮囊——
可你看我的影子,它比我先笑出声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推翻格言的,
比如我,比如此刻,
比如风刚替我翻好的这一页。
2
我的皮囊是虹园借给我的一间玻璃房,
四面通透,住着全部的晴朗。
蝴蝶误把我的锁骨当成花径,
停在上面,扇动它小小的迷信。
而我的灵魂——
你听过石榴在七月裂开的声音吗?
那不是破碎,是一整个宇宙
决定不再对世界保密。
我心里有海,有盐,有未拆封的黎明,
有一整支只在深夜排练的合唱团。
3
我是虹园里
那个把彩虹穿在身上、又把星辰揣进口袋的人。
你问我凭什么两者兼有?
——因为虹园从不吝啬,
它把最好的光给了花,
把最深的静给了井,
而把花和井一起,给了我。
4
所以你不必在灵魂与皮囊之间投票。
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会发现我的心跳是一首十四行诗,
而我的呼吸,是诗与诗之间
那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有趣的灵魂会老去吗?
会的。但它老的时候,
会像虹园深秋的葡萄,
更甜,更透亮,更懂得
在被摘下之前,先把自己酿成光。
5
而你,有幸的你,
此刻正站在我的虹园里。
门已经关上了——
不是为了困住你,
是因为外面的世界,
配不上你刚刚看见的这一切。
三
唯有玫瑰疯狂的光
请带给我玫瑰。
我将移植它,于盐碱灼烤过的荒土。
地表皴裂,盐霜漫过颓败的畦垄,
枯槁的根须还在徒劳地呼吸。
我期待那猩红,从灼痛的土层里破土,
比世间所有园囿的花,更加灼艳。
晦涩之物,总向着明晰坍落。
谜在时间里慢慢卸去它的帷幕,
可我的肉身,会在色彩的奔流里耗竭。
那些乐声弥散出的色泽,
在暮色里浮沉,游移,无有定处。
音符化作碎光,漫过疲惫的躯体,
没有归宿,只有不停的流转。
消隐,是命运赠予的侥幸。
有些存在,不必被看见,不必被铭记,
在荒芜的间隙悄悄归于虚无。
请带给我蓝海。
那片海,通向虹园。
澄澈的雾霭袅袅升腾,
向上漫涌,抵达生命本原蒸腾的秘境。
那里没有尘俗的锈蚀,只有本源的蒸腾。
请带给我玫瑰,那疯狂的红光。
盐碱的大地依旧在蒸腾,
风掠过龟裂的土块,携来遥远的海的气息。
玫瑰的幻影在荒芜之上摇曳,
光不是温柔的柔光,是癫狂的迸射。
我守着这一片被灼烧过的土地,
等待花与海,一同降临。
荒野之上,一切都在等待,
晦涩在消解,色彩在耗散,
消隐的命运静静悬在半空。
唯有玫瑰疯狂的光,
要刺破这满目盐霜的沉寂。
四
在第九大道的拐角,我遇见自己
1
黄昏把城市折成一封未寄出的信。
地铁口涌出一千张面孔,
每张都戴着"成功"的面具——
镀金的,塑料的,正在剥落的。
我数过那些面具的价格:
一份体面的头衔,半套按揭的房子,
朋友圈里九十九个赞,
和镜子里一张越来越陌生的脸。
他们说:到达即是一切。
他们说:终点线上才有光。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像熄灭了很久的灯笼。
2
可是我记得——
六岁那年,我追一只蝴蝶跑过整片麦田,
没有抓到,却笑到肚子疼。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
奔跑本身,就是翅膀。
后来有人教我计算得失,
教我在每一步之前称量后果,
教我把"值得吗"挂在舌尖,
像一枚生锈的硬币,叮当作响。
我照着做了。
我得到了一些东西,
却在某个凌晨三点醒来,
发现灵魂坐在阳台上,不肯进屋。
3
最残忍的日子
是停止追求的那一天
那一天,你不再对星空发问,
不再为一个想法彻夜不眠,
不再在地图上画一条通往未知的线,
不再相信"也许"比"一定"更迷人——
那一天,你的青春就死了。
不是死于皱纹,不是死于白发,
是死于心里那棵春天的树,
忽然,不再疯狂地开花。
4
我宁愿做一个永远在路上
"尚未抵达却仍在走"的人。
成功是什么?
是青春做的一个梦。
而追求是什么?
是做梦的人本身——
你醒着,你走着,你痛着,
你就还年轻。
5
昨夜我梦见自己老了,
坐在摇椅上,翻看一本相册。
照片里的人都在笑,
都在奔跑,都在追一些
永远追不到的东西。
我对着相册里那个人说:
"你真傻。"
他转过头来,对我说:
"你真安静。"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起床,煮咖啡,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继续追。
6
谁追求不止,谁就青春长在。
这不是鸡汤,这是物理学——
运动的物体不会腐烂,
燃烧的火不会结霜,
向着光飞的蛾子,
死的时候,翅膀也是暖的。
所以——
不要做那个"已经成功"的标本,
要做那个"还在追求"的活人。
哪怕你追的只是一只蝴蝶,
哪怕你永远追不到,
哪怕麦田尽头,还是麦田。
跑起来吧,风会告诉你答案。
五
寻觅那千人之一
古卷与巷陌,同唱一支旧谣:
幸福的根,总缠在情爱与婚盟的枝桠。
世间大半叹息,一半是花开,一半是花凋。
昔有哲人言,女子栖居于情感的浪潮,
爱与相守,是她灵魂最亲近的岸礁。
就连那奔赴功业、以行动铸碑的男儿,
纵使掌揽荣光,声名漫过山腰,
若情分崩裂,家室寂寥,
心底依旧横亘一块蚀人的荒礁。
可这片世人最渴盼撷取幸福的园囿,
敢说已然圆满者,寥寥。
热恋的人,都以为福神俯身相邀,
捧着滚烫的幻梦,以为永不会凉掉。
不是所有人,都能撞见这场燃烧;
许多人走完一生,不曾触到这簇火苗。
纵使邂逅炽烈的相爱,
烈火也未必炼出长久静好的巢。
争执漫上来,倦怠慢慢发酵,
平淡覆住眉眼,麻木轻轻缠绕。
一生缱绻如初见,终究是命运偶赠的瑰宝,
万千人海里,稀有的奇遇,可遇而难招。
人们总猜想,在人海的旷野飘摇,
必有一人,是专属于你的唯一坐标,
“千人之中,方寻得那一朝。”
那株疯狂的春树,仍在风中炸裂红果,
无数心愿随果粒四散飘摇。
人人捧着期待,去茫茫尘寰打捞,
打捞那独一的身影,那未褪色的拥抱。
却不知人海浩荡,幻象如浪涛,
寻觅本身,便是这场漫长歌谣。
六
月光是唯一的见证
你的灵魂是一片被选中的风景,
过往总有面具与舞步穿行其间。
乐声渐歇时,人人重新系好假面,
月光照见——又照不见的泪痕。
可她爱你,爱到极处,只是轻轻解甲,
把护心镜搁在石阶上,任月光铺洒。
她不再防备那支箭,不再设防;
你接过,却迟迟不敢捧起那盏信赖。
而你爱她,爱到深处,是缓缓交底,
把每道软肋摊开,如摊开一卷残谱。
那些走音的节拍、不敢示人的破绽,
你一根一根弦,拨给她听个清楚。
于是真正的奔赴,是一场月光下的舞——
她褪去铠甲,你褪去铠甲,
两个真实的灵魂,在月下彼此相认,
不再有面具、羽衣,和欲言又止的唱词。
月光是唯一的见证,唯一的和声。
你们把彼此归拢,如归拢散落的琴键。
连那些含泪的喷泉也屏住了声息,
只为把这一刻,完整地听完。
七
她盛开的地方
我要把玫瑰移栽进盐碱烧过的土里——
让焦土在裂缝处学会疼,再学会开花,
让她的红,从灼伤的深处,
开成一整座海的倒影。
晦涩的事物,终究倾向清明,
像晨光一寸寸舔净盐粒;
我的身体在色彩的流里精疲力竭,
那些音乐里的斑驳与水光,
是我迟迟不肯认领的姓氏。
消隐,原是运气的一种命数,
我要的蓝海——
它通往虹园,通往澄澈袅袅升起的地方,
通往生命蒸腾的本原;
请带给我玫瑰,和她疯狂的红光。
我把根扎进最咸的泥土,
不为别的,只为让她的艳,
有处可烫,有处可疼,有处可惊世。
你看我什么也不曾向你要,
我只要你不肯给我的那部分:
你带玫瑰来,替我种进盐里,
我便把盐,酿成整片海的甜——
从此焦土有名字,叫"她盛开的地方"。
八
晚风镌刻的三分钟青春
暮色漫过安静的校园
晚风轻扬,褪去白日所有庸常
我途经寻常的铁色双杠
一念怦然,纵身揽住晚风与旧时光
悬空的躯体,挣脱俗事沉冗
三分钟光阴,缓慢、澄澈且滚烫
筋骨舒展间,褪去年岁的伪装
少年的风骤然穿膛,漫过眉骨与心房
那些封存于操场的热烈与坦荡
穿过岁岁流年,温柔落回我身上
暮色静谧里,一双澄澈眼眸悄然凝望
金发裹挟着异域晚风,干净又明亮
陌生的快门轻轻起落,定格刹那晴朗
她携着远方山海的纯粹,轻声语藏温柔柔光
你运动时的笑意,温柔胜过晚风万顷
眉眼鲜活明亮,是青春独有的光景
你是学生,还是师长?
清脆问句落下,轻轻震颤我方寸心庭
我含笑不语,予世间半分留白与遐想
让岁月的谜题,栖于晚风缓缓飘荡
她蹙眉浅笑,揉碎暮色细碎流光
终究参不透,时光赠予我的温柔模样
微小的欢喜,悄然漫过心底回廊
无关浮华赞誉,不涉世俗名望
只是平凡夜晚一场温柔的邂逅与奖赏
是岁月慈悲,未曾磨平眼底的清亮
原来青春不是限定的年岁与过往
是敢纵身奔赴热爱的热忱与坦荡
是悬空时刻,眼底藏不住的晴朗
是陌生人眼中,永不褪色的温柔荣光
晚风依旧徜徉,铁杠余温浅浅珍藏
三分钟的恣意,一次温柔的相望
一点细碎虚荣,几分纯粹欢畅
让寻常夜色,盛满独我的生生不息晴朗
九
向日葵队列的黄昏课
一场雨把另一场雨的话说完之后
大地就变成了一位沉不住气的园丁
他往土里塞了太多秘密
萱草、天人菊、月季与蜀葵
全都挤破了喉咙,抢着替他说
哦,它们整日整日地开,开得忘了打烊
谁也不肯先熄灯
黄昏凉下来时,石子路学会了低声说话
鼠尾草顺着我的脚踝把暮色一节节染蓝
我穿过银杏林,那排笔直的光柱
正把最后一点金子分发干净
然后我遇见它们——
两排向日葵,面对面站着
像一支还没开始排练的合唱队
谁也不敢先开口
只有风替它们数着数,数到第七下
有一双手,忽然从记忆里捧出花来
哦,它们整日整日地站着,站成了仪式
谁也不肯先眨眼
云彩压低天空,压到五月的那个黄昏
你手捧鲜花,向我走来
蝉声像发了疯的拉拉队
此起彼伏,叫得喉咙冒烟
而我只看见你手里的玫瑰
红得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话
一路烧到我的掌心,舍不得熄灭
哦,那些年开过的花早已散场
唯独玫瑰还举着火,站在我手心里
不肯谢幕
十
记忆的编者
你是自己记忆的编者——
不按年月装订,只按遗忘的轻重排页。
把最早的事移到中间,
把最疼的一瞬,驯养成一句轻描淡写。
开篇不再是降生的那声钟响,
而是你日后才爱上的那个午后。
高潮从胸口悄悄迁走,
落进一本从未被翻开过的书页里头。
结尾是后来才学会的,
一个体面的、得体的句点。
像多年后的旧友终于握手,
把当年咽下的话,一并归档、妥善。
于是往事温顺,往事好看,
在每一遍讲述里更像它自己。
你替它烫平衣领、修剪边线,
它点头,仿佛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有时你在镜前遇见另一个你,
她比你更早完成了修订。
她说:亲爱的编者,故事早已定稿——
剩下来的,只是我们一同把它讲完。
十一
内听
市声堆叠如浪,吞没骨内微弱的回响。
你听车马,听喧嚣,听世间琳琅的宣讲,
唯独不肯俯身,听栖在躯壳里的生命,缓缓开腔。
暂且静一静。
向内,往血肉与心神幽深的海湾探访。
问问体内蛰伏的本源,它究竟渴盼哪样。
它所求只是流动的空气,垂落的日光,
骨骼安稳,血脉如常,
一口食粮,一脉生生不息的生长。
自太古以来,需求朴素,寂静,恒常。
生命仅此一回,是诸神交付你的独一份宝藏。
可太多人,拿这鲜活光阴去交换浮华的赝像,
追逐次一等的光芒,转瞬便散场。
待到暮色垂落,气息将尽之时才恍然回望:
我仅仅消耗过生命,
从未,好好领受过生命。
别等到终局的叹息。
此刻便敛住向外张望的目光,
听你自身深处,那片安静的海,轻轻荡漾。
十二
向内的功课
市声是一匹没系缰的布,
裹住每一只耳朵。
你们听见一切,
唯独听不见自己。
安静下来吧,让喧哗退潮。
往身体的内部走,
那里有一口极轻的钟,
替你守着古老的时间。
空气按时来叩门,
阳光在皮肤上打盹,
一碗粥的白雾缓缓升起——
这些客人从不迟到,
也从不多言。
骄傲的人啊,
你收藏勋章、掌声、无数证明,
像过冬的松鼠囤积松果,
却忘了心跳原是
一份随时到期的租约。
生命只有一次,
这笔账你算错了一生:
拿它换名声的纸币,
换人群的点头,
换一句轻飘飘的“不错”。
直到临终,才把账目看清:
我只是使用了生命,
从不曾享受生命。
来,趁灯还亮着,
把野心挂回衣架,
给空气留一张椅子,
请阳光进来坐坐。
生命要的很少:
风,光,一碗暖粥,
和一个春天——
好把生命,交给下一场春天。
你侧耳时,
它正轻轻应答:
“我在,我一直在。”
十三
虹披着电的斗篷
虹栖在开春第一声虫鸣里
栖在春树为谁喊哑的午后
虹把月光锤成薄薄的银箔
覆住每一只打盹儿的蜗牛
虹弯腰时,稻穗纷纷学她鞠躬
虹仰头,雪便从山巅纵身入世
虹飘过的巷子,风都变作梳子
把昨夜乱掉的发丝一根根梳直
——你看不见她,偏在看不见处
忽然认出了她
哦,披着电的斗篷,虹不说一个字
她只说给萤火虫,萤火虫替她眨眼
说给炊烟,炊烟替她写满斜斜的笔迹
她数星星数到打哈欠
把整袋露珠系在草叶的耳垂上
叮当作响,像初恋的银铃
她不进灯里,只伏在灯芯的暗处
火苗蹿起时才肯泄露一点点体温
她不登浪尖,只坐在海水的深蓝里
等一束浪白头
她敲着每一根肋骨里的鼓
为每滴血排好它的韵脚
她藏进蝴蝶的翅膀,数了一夜的晚安
数到天光破晓,翅膀上全是发光的誓言
哦,披着电的斗篷的虹
你不在任何地方,又无处不在
十四
另一座,不肯老去的虹园(散文诗)
我曾以为,所谓存在,不过是秋水与秋风之间一次微不足道的约定——它牵着,它便被牵着。
可后来我明白:流星划破云浪,不是为了照亮谁,它悲凉着,又清醒着,像某个困在古老寓言里的人,明知每道弧光都将坠入深不见底的夜,仍肯把整副身躯借给一瞬的燃烧。孤独而浪漫。孤独得那样体面。
于是我便停在那里了。寂静,停歇,止步。
立起来,是一座虹园——七种颜色在骨骼里静默地轮回,不待人赏,自成经纬;躺下,便是一江流水,清澈,通透,澄明到可以照见自己的倒影在水底与前世对弈。我不问水将流向何方,正如我不问园门为何而设。外物纷纷奔涌,潮声推着潮声,日夜碾过我的岸;我自不动。原来从容,是这世上最不动声色的一门武功。
我这一生,有两副皮相。温润的那一面,替我抵挡俗世:它以软玉接住每一次冒失的靠近,让言语落地时都不至于碎得太响。而粗砺的那一面,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被遗忘的卜辞,谁若细看,便会读到雷、火、刀与风干的悲欢。便是这一面,恰好接住了那些跌落的星斗,让它们不至于摔进虚无里万劫不复。
正是那些坠在我粗粝纹理上的星,不偏不倚,撞醒了沉睡了千百年的箫声。万古的箫音,于是从我的肋骨间,重新醒来。
你听,箫声正在我体内反复验证同一个秘密:人这一生,其实可以同时是虹园,是江,是孤石,也是那被月光反复擦拭、从未真正坠落的箫音。
只要你不走,我便永远站成——另一座,不肯老去的虹园。
十五
六月的第二十八颗月亮(散文诗)
山径顺着林樾的阴凉往深处延,雀儿是最耐不住静的,才在松枝上啄罢新籽,扑棱棱展了翅,便斜斜掠向坡下的芳丛。野花开得没个章法,粉蝶儿绕着瓣儿打旋,人走得稍急些,便撞得满身都是甜香。
沿路白石错落卧着,倒像谁棋枰上撒落的子。行至尽头,一湾清溪横在眼前,水浅处可见底下圆石,脱了鞋蹚过去时,凉波漫过脚踝,连鬓边沾的暑气都跟着散了。天上的云最是淘气,一团团慢悠悠飘着,时而叠成软绵的絮,时而扯成轻薄的绡,总没个定形,活像爱闹的小丫头,偷拿了白帕子在空中耍,片刻也不肯安生。
待走到那架蔷薇跟前,风恰好穿栅而来。木栅栏的缝隙里漏出满架艳色,香风裹着花瓣扑在脸上,连燕子都赶着来凑趣,剪着翅子从花梢掠过,尾尖沾了半片残红,又匆匆往檐下飞去。
檐下阶石上,正有只小蜗牛驮着半壳斜阳,慢吞吞往上挪。偏生被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撞见,蹲下身睁着两丸黑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瞧。那蜗牛竟像个怕见生人的小相公,倏地把身子缩了回去,半天不肯探出头,惹得小丫头捂着嘴笑,声音脆得像檐下系着的铜铃。
就在这串笑声里,你从虹园的月洞门转了出来。
先前只道这山光水色、花蝶禽鸟,已是六月里顶拔尖的景致,直到见了你,才晓得那些都不过是开场的铺垫。虹园的墙圈得住满架蔷薇,圈得住一庭竹影,却圈不住你眼底的光——比日色暖些,比月华柔些,瞧上一眼,连心头的皱都平了。
等天色慢慢擦黑,你们并肩坐在园中的石凳上。风静了,蝶儿歇了,连白日里闹得欢的雀儿都归了巢。抬头望时,一轮圆月正悬在檐角,清辉洒下来,给满院花影都镀了层薄银。
他笑着同你说,这可是六月里的第二十八颗月亮了。你偏头笑问,月亮还有论颗数的道理?他说,是啊,前头二十七颗,有的照空山,有的照流水,有的照着半夜未眠的人,都不算数。唯有这一颗,照着虹园,照着满架蔷薇,也照着并肩坐着的你我,才算真真落到了心上。
夜风卷着蔷薇香吹过来,你鬓边的碎发轻轻动了动。他忽然恍过神:原来林里的雀儿、坡上的粉蝶、溪里的流水、天上的流云,乃至那只怕羞的小蜗牛,一路跋山涉水而来,原都是赴这一场月夜的约。它们路过山山水水,我们路过朝朝暮暮,最终都停在这虹园的清辉里。
低头看时,阶石上那只蜗牛竟已悄悄探出头,半驮着月光,慢慢往花影里爬。想来它也觉得,这六月的第二十八颗月亮,确是比往日的,要暖些。
十六
空中灵(散文诗)
日子原是一块素朴的石灰岩。趣味是阳光在石面上凿出的金纹,你若总蹙着眉赶路,便只看得见一片灰蒙的粗粝,连风擦过,都留不下半分回响。失了趣味的灵魂,日子是块受潮的火石,撞多少次,都迸不出半点亮的星子,四季在他眼底褪成统一的灰调,连花开都像默片里的布景,掀不动半点心绪。
美从来不会疾步追赶谁。它安安静静栖在光阴的里,像蝴蝶停在花树枝头,等你放轻呼吸,放缓脚步,等你把目光揉成柔软的潮水,轻轻漫过去。你要肯为一滴草尖的露珠驻足,看它把整片蓝天揉进小小的圆心;要肯倚着老墙看晚霞烧透云絮,看风把云朵捏成千百种俏皮的模样。懂得静静凝望的人,才算真正醒着活过。
最贴近心跳的事物,总带着纯朴的体温。像刚汲出的井水撞在粗陶碗里,溅起的凉,裹着井壁青苔的清润;像洗得发软的麻布,晒过正午的日头后,每根纤维都蓬松着阳光的味道。它们不施粉黛,不事张扬,没有繁复纹饰,也无响亮名头,就那样素面朝天立着,却偏偏能一下撞进人心最软的角落。原来脉搏本就认得本真的模样,越是不加雕琢的赤诚,越能严丝合缝地贴住生命的节奏。
宗白华说艺术的妙谛在空中灵。其实人生的宽境,也全在那一点留白里。就像宣纸空出的边角,才容得下山影逶迤,云气舒卷;就像陶盏留出的空处,才盛得下清茗回甘,月色浸杯。很多人总爱把心填得满满当当,以为攥住的越多越富足,却不知攥得越紧,漏得越干净。心里若塞满琐碎的焦虑、匆促的盘算,便再也腾不出缝隙,放进一整片天地。空灵不是空无一物的荒芜,是松开攥紧的掌心,让风穿堂而过,让光落满身上,让万物的声响,都在心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生活的妙处,藏在风吹动书页的弧度里,藏在冰镇汽水冒起的细碎气泡里,藏在你忽然抬眼,与一枝斜出墙的花对视的瞬间里。肯给日子添一点闲趣,肯给美留一点静赏的耐心,肯给心留一点空灵的余地,素朴的日子便会慢慢漾出蜜色的光泽,每一寸寻常光阴,都成了独一份的、值得反复摩挲的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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