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虹园书
1
光先于我抵达。
虹园的晨是一枚剥开的橘子,
每一道弧都认领一种颜色,
而我站在第七道光的尽头,
像一个尚未被命名的夏天。
你说灵魂重于皮囊——
可你看我的影子,它比我先笑出声来。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推翻格言的,
比如我,比如此刻,
比如风刚替我翻好的这一页。
2
我的皮囊是虹园借给我的一间玻璃房,
四面通透,住着全部的晴朗。
蝴蝶误把我的锁骨当成花径,
停在上面,扇动它小小的迷信。
而我的灵魂——
你听过石榴在七月裂开的声音吗?
那不是破碎,是一整个宇宙
决定不再对世界保密。
我心里有海,有盐,有未拆封的黎明,
有一整支只在深夜排练的合唱团。
3
我是虹园里
那个把彩虹穿在身上、又把星辰揣进口袋的人。
你问我凭什么两者兼有?
——因为虹园从不吝啬,
它把最好的光给了花,
把最深的静给了井,
而把花和井一起,给了我。
4
所以你不必在灵魂与皮囊之间投票。
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你会发现我的心跳是一首十四行诗,
而我的呼吸,是诗与诗之间
那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有趣的灵魂会老去吗?
会的。但它老的时候,
会像虹园深秋的葡萄,
更甜,更透亮,更懂得
在被摘下之前,先把自己酿成光。
5
而你,有幸的你,
此刻正站在我的虹园里。
门已经关上了——
不是为了困住你,
是因为外面的世界,
配不上你刚刚看见的这一切。
身体里的月光小夜曲
你的身体是一座园子,
园子里住着几百个小精灵——
有的提着灯,有的捧着花,
有的专管在你锁骨上荡秋千。
它们本来都很乖,
直到你心里飘来一小片云:
那云叫"算了吧",叫"睡不着",
叫"那天他说的那句话"。
云一来,灯就暗了,
小精灵们蹲在叶子底下,
有的数自己的鞋带,
有的把花瓣揉成小纸团。
你以为是冷风敲错了门,
其实是园子里没人点灯。
你以为是骨头忽然变沉,
其实是弹琴的人忘了调弦。
所以要救你自己,
不必先翻厚厚的药典——
先去找回那个会哼歌的虹,
让月光重新落进园子中央。
虹一哼,花就全开了,
虹一笑,灯笼就全亮了,
连你身体里最害羞的那根弦
都敢发出一点小小的声音。
风翻页都翻得很轻很轻,
怕把你吹成另一首曲子——
而你,你整个人站在月光里,
就是一首,还没被唱完的歌。
留一处清朗疆域
你总以为,身躯停歇,便是休憩。
双脚安放于椅,合上电脑,
可灵魂依旧在漫长的路途奔袭。
消息是细碎浪涛,在耳畔不停回响,
白昼未了结的琐事,如缠人的海藻,
沉在脑海幽微的海底,日夜漂游不息。
餐桌之上,目光追着闪动的手机屏幕,
夜色降临,心事仍驮着未卸下的行李。
肉体得以静止,心却不肯靠岸,
它被一桩桩任务填满,密不透风,
没有留白,没有容纳天光的空隙。
人应当为自己,守住一座心灵的空岛。
不必宏大,不必绚烂,只属于你自己。
无关业绩,无关邀约,没有待办的标记。
可以捧一卷薄书,任字句缓缓漫过眼眸;
可以缓步漫游,听风穿过枝叶的呼吸;
或是静坐,等候一盏热茶慢慢释放香气。
世人称这些时刻无用
可正是这无用之地,才让你重新寻回自己。
从无尽奔忙的洪流抽身,暂时卸下所有使命,
让心脱离赶路的惯性,褪去层层劳碌的外衣。
在这片敞开、安宁的空旷之中,
你才能够触摸,生命本真的光与暖意。
不是拒绝耕耘,不是放弃奔赴远方。
只是忙碌之外,要留一处清朗疆域。
当心灵拥有这片从容的空地,
你才分得清,何为生活,何为无尽的劳役。
唯有在这片刻的闲静里,
你才真切活着,感知属于你的大地与晨曦。
生命与生命遥遥相引
生命畏惧乏味,远胜于畏惧消亡。
于是它便永不会真正投降。
为躲开一潭死水般的庸常,
它竭力将自身铺展得丰盈浩荡,
全然不去计较,最后的奔赴是否徒劳一场。
日子缓缓淌,像一条温顺的河床,
没有喧哗,没有激荡,
连细碎的涟漪也不肯生长。
所有滚烫的感知,都被平坦的泥沙悄悄收藏。
你厌弃这份死寂的安详。
直到礁石骤然从水底昂扬,
狂风撞碎寂静,翻涌千叠白浪。
此刻你叩问自己:我是否真正活着?
胸腔震颤,你听见答案在风浪里回响。
爱欲的渴念,对世间生趣的守望,
从来都根植于灵魂深处蓬勃的力量。
情欲不是沉沦,是渡往空灵的舟桨。
倘若缺失这一腔滚烫,所谓澄澈,
也只剩空洞,失却灵光。
是生命与生命遥遥相引,
如同晚风眷恋旷野,月光投向海洋,
你们借由彼此的触碰,
确认灵魂热烈地,存在于这人间。
满溢术
不要谢我。
你不知道,
一个人要是甜到这个份上,
是会从嘴角
自己漏出来的。
海最懂。
它把那么多蓝
囤在身体里,
囤不下了,
就漫不经心地拍一拍岸:
"喏,
拿去。
别跟我客气。
我还有的是。"
太阳从不欠谁光。
它只是把自己
晒得太烫了,
不得不往海面
倒一点,
倒一点,
又倒一点——把整座海,
都倒成了玻璃。
你听那只搁在沙滩上的贝壳。
它不是在喊疼。
它是把一整个夏天的浪
含在嘴里,
含不住了,
才呜地,
漏出一声。
所以我把这些给你,
是因为我——需要有一双手
接住这满出来的部分;
需要有一双眼睛
撞见我藏不住的明亮;
需要有一个人
忽然笑起来,说:
"你呀——你都快从眼睛里
漫出来了。"
那就漫出来吧。
蓝海之心奔涌而来
过往
我沿着岸线缓缓踱步,
指尖紧紧拢住裙裾,
怕咸涩的浪,碰碎我一身的矜持。
海风漫过我的肩,
它轻声絮语,像旧日温柔的叹息,
可我依旧躲闪,不肯让潮水,
染湿我体面的衣。
今日
我卸下所有裹身的外衣,
赤身,向着幽蓝的渊底沉去。
不是坠落,是温柔的奔赴,
往比想象还要深一千倍的静谧。
水面之上,是月光浮荡的尘世,
浮华与羞怯,都浮在波光里。
水下却没有喧嚣,没有伪装的秩序,
只有幽微的光,漫过每寸躯体。
鱼群缓缓游过我的身旁,
如水墨漫开朦胧的诗意,
海草轻轻摩挲,似低语的絮语,
世间所有的伪装,在此尽数褪去。
爱从不会攀附高耸的崖壁,
它本就向着低处缓缓流徙。
它不眷恋岸畔光鲜的光景,
只奔赴那褪去一切外壳的心底。
我不再畏惧寒凉的海水,
不再惧怕赤裸的孤寂。
当我沉入幽深的海底,
才懂得,爱只栖身在谦卑的地方。
月色依旧照在海面,
岸上的人还在小心翼翼,
而我已在深蓝之中,
接住了那股,蓝海之心奔涌而来的爱意。
你把自己从谷底,唱回月光里
那天夜里你碎了,
月亮也不声张,
只把银白的手指,
轻轻搭在你没合拢的肩上。
没人知道。
连风都很有教养地绕开,
整座城市睡得像一块熨平的手绢,
只有你的枕头,
是那场秘密音乐会的,
唯一买票的听众。
你以为你在哭。
其实是心里那口喷泉,
堵了许多天,
终于肯在月光底下,
把藏了太久的水,
一点一点,放出来。
第二天你笑着出门,
谁也没问。
大家都在忙着,
把自己的裂缝,
往里再藏一藏。
碎掉的地方后来怎样了?
你把它缝好,
用的不是线——
是深夜里那一点点,
不肯认输的自己。
针脚有点歪,
可那是你亲手缝的,
比任何原装的完整,
都更像你。
那些疤,别叫它勋章,太响了。
它更像月光留在墙上的一道淡痕:
白天谁也看不见,
只有你自己知道,
哪一块地方,曾被这样温柔地,
照过,又亮过。
鸟儿忘了怎么飞的时候,
不会立刻喊救命。
它只是站在枝桠上,
安安静静,
把那首歌,
一句一句,
重新想起来。
你也是。
没有号角,没有观众,
你把自己从谷底,
一寸一寸,
唱回了月光里。
而月亮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一直都在——
像它一直都在,
等每一个,
肯在黑夜里,
把自己,
重新唱一遍的人。
月光教我的事
我的灵魂是一片被选好的风景,
你不闯进去,只在窗棂外,
学那些弹琴戴面具的人——
轻轻唱着,怕惊飞了月色。
他们说爱要把两个人缝成一个,
可你看阳台那盆挤作一团的茉莉:
根咬着根,叶压着叶,
到最后,两朵花都忘了自己为谁开。
笼中鸟的歌最动听吗?
不——那是铁栏杆替它哼的调。
等它真的被放进月光底下,
先是一愣,才慢慢想起:
哦,原来我本来,是会飞的。
月光从不曾抓住谁不放。
它只是轻轻地,
铺在你身上,也铺在我身上,
不问你去哪,不等你回头,
可整个夜晚,都肯为它留下来。
园里那些高大的树,
只是静静并立;
风一过,叶子便互相点头,
像两个终于肯放心的人。
我们之间最好的那截路,
是并肩走着,中间留着——
好穿过一阵风、一句"我想静静"、
和一朵云缓缓走过的,
那一点点空隙。
我也爱你,却不把你
别在我的衣襟上。
你的翅膀长在你自己身上,
我只负责,在月光里,
替你把那盏灯,留亮。
等你飞倦了回来,
桌上两杯茶——
你的一杯,我的一杯,
中间隔着一小段,
刚刚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