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色的秘语
红,从来不是单一的色泽。
它是一道被风镂刻的门扉,
推开,便涌来一整个沸腾的宇宙。
它是旷野里不肯偃息的雄心,
在骨血里奔涌,向着烈日高举头颅。
它是奔流不息的生命,
在脉搏里跳荡,把荒芜的土地烧出新芽。
它是情欲舒展的潮汐,
漫过黄昏的肌肤,漾开蛊惑的波纹。
亦是悬在暗处的锋芒,
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噬人的锋芒。
它是蔷薇倾尽一生的狂烈终局,
盛放时灼烫,凋零时带血。
是唇瓣上漫开的那一缕凄艳,
带着怨怼,也带着不肯妥协的炽热。
它伸手向你,递来蜜糖与荣光,
叫你伸手触碰,奔赴盛大的奖赏。
可它的掌心底下,早已埋好毁灭的伏笔,
荣耀的基座,正隐隐生出碎裂的纹路。
它引诱,又厉声告诫。
它馈赠,也暗中收割。
如同大海翻涌的赤浪,
一边捧出珍珠,一边暗藏漩涡。
不要以为红只是花朵的胭脂,
它是大地埋藏的秘语,
是火焰,是献祭,是未说出口的呐喊。
它既捧起人间的璀璨,
也收纳所有陷落的悲欢。
当你凝望这一片赤色,
你看见的不只是颜色。
是欲望与戒律并肩而立,
是荣光与倾覆紧紧相拥,
在光与阴影的交界,
兀自燃烧,永不熄灭。
霜柿
秋风卸尽绿衣,旷野袒露筋骨
霜把细碎的甜,收拢在枝桠高处
用以消解人世经年沉淀的苦
枯叶不停纵身,扑向大地的尘土
红柿悬在天光里,自在招摇,毫无拘束
薄衣吹弹可破,蜜浆蓄满果肉
仿佛下一瞬间,甜就要炸裂,向四方迸出
矜持本是幽花的戒律,与它无关
它不愿紧锁芬芳,守着孤秘的甜
城池敞开垣墙,不再设防,不再阻拦
风摇赤果,像点燃一树小小的落日
不必收敛热忱,不必藏起心事
让这秋日滚烫的甜,漫过山野,漫过城池
落在渴念者,微微干裂的掌指
镜中旅伴
世间的友人如云,聚散如海风掠过岩岸
可若不曾与自己结为知己
再多喧哗,也只是漂泊的孤帆
你问,谁才是长久相伴的友伴?
是藏在骨血里,另一个自我,静立如山
人群的欢闹是浮光,转瞬便消散
唯有独处之时,才得以相见
若你畏惧寂静,慌忙逃开自己的面
便是舍弃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伴
这另一个自我,不是痴狂的情人,一味赞美
也非苛责的仇敌,日日责备、声声怨怼
它携着清醒的温柔,静静看护奔波的你
以理性的微光,抚平你行路的疲惫
人海往来,相逢皆因缘
但最深的友谊,始于与自身的会面
当你安然独坐,内心丰盈而安然
方知此生最好的旅伴,一直在你灵魂里面
借予的宴席
死亡执掌的旷古长夜,恒量如一
纵使你借岁月拉长尘世的行旅
也无从削减那片虚无的分毫距离
永恒的沉寂,静静候在所有人的归途
随落日息止呼吸的旅人
与久已沉埋于旧岁尘埃的魂灵
死后沉寂的漫漫长夜,并无长短之分
没有谁,能逃开这均等的幽冥
生命从不是永久持有的封地
只是一场短暂借予人间的宴席
我们握着的,只是一份临时使用权
要斟酌杯盏,好好领略席间风致
若你尝遍清欢,饱览山河与诗意
便当如懂礼的宾客,心满意足起身别离
坦然辞别灯火,从容走入暗影
不必眷恋空席,不必哀鸣叹息
倘若虚度朝暮,任由光阴荒废
就算再多增几日晨昏,也依旧白白耗去
再多的时辰,也填不满灵魂的荒芜
不如坦然放下,不再苦苦攀执
所有向幽冥发问、沉思死亡的思绪
终要折返尘世,落向活着的点滴
不必畏惧终点那一道幽暗门扉
要紧的,是行走人间这一程,活得丰盈真切
十月星眸入梦园
秋序入深,十月的天最是清透,洗尽了九秋的残暑浮烟,也褪尽了暮夏的流云繁絮。人间灯火初昏时分,长空便泼泼洒洒铺开一轴素墨青霄,星子错落缀于其上,不灼不烈,温温柔柔地亮着,像千年未改的澄澈眼眸,静静俯瞰着尘世烟火浮沉。
我于窗下小憩,未沉酣,未清醒,恰好落在梦与醒的夹缝里。
恍惚间,遥遥碧落深处,立着一梦中人。
这人不踏云,不乘风,就那样静静栖在万顷星河之间。世人观星,皆是垂首仰望,唯她独异,于茫茫星穹里轻睁双眸。那双眼最是奇特,盛得尽天河碎光,容得下秋夜清寂,眼波流转间,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真切,反倒像月下琉璃、雾里琼花,美在缥缈,美在空濛,美在触之不及、捉之不住的虚幻境地。
岁岁年年有秋夜,朝朝暮暮有星空,可唯独今夜,十月长空似被轻轻叩开一道幽扉。寻常风月皆是寻常光景,偏这一瞬,天地清景骤然新生,万千星芒齐齐舒展,一个独属于十月夜空的温柔时辰,就此款款开启,不早不晚,落于我的半梦半醒之间。
俗世的我,拘于方寸肉身,困于人间琐碎,心绪难免被凡尘诸事牵绊,难得全然舒展。可在心魂最深最净的地方,原是藏着另一个我。
这心底之人,无尘无扰,无俗无念,悄悄挣脱了肉身的桎梏,替碌碌凡尘里的我,缓步走出闺室轩窗,安然落座在这片漫溢诗情的夜空之下。
晚风是软的,秋露是凉的,星河是静的,漫天星光簌簌洒落,铺了一身温柔清辉。周遭万籁俱寂,只剩长风穿云、星子轻颤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方夜空愈发清雅缱绻。
那人静坐星河畔,唇齿轻启,字字清婉,句句温柔,低声诵读着虹园的风月与诗意。
字句落处,星光为之轻晃,晚风为之驻足。虹园所有的温柔风骨、澄澈初心、烂漫灵韵,皆顺着这娓娓诵读声,漫过星河,漫过秋空,漫过沉沉夜色,尽数淌入你的魂梦深处。
原来人间的好光景,不在车马喧嚣的市井,不在繁花簇拥的春朝,而在十月清霄的星河之下,在心底无尘的一方天地,在这一人、一星、一园诗韵的温柔相逢里。
俗世的我囿于烟火,梦中的我拥尽星河。一半浮沉人间,一半栖于云汉,以秋夜为笺,以星芒为墨,以虹园为情,把十月这一场虚幻又极致的美,妥帖收藏于心魂岁岁年年。
心内的一方安稳
不必追随风浪扬起的喧嚣浮尘
灵魂自有标尺,丈量世间纷纭
当万人随流奔赴同一条熙攘路径
你要守住心底笃定的星辰
若心底没有立定的标尺
便任由浮世风潮改写本心
浪潮推往何处,脚步便向何处倾
心神永无片刻安宁
再向内,叩问自身的根
看清禀赋、性情与生来的分寸
寻一处属于自己的旷野安身
不必仰望旁人的晨昏
寻到归位的人,便放下攀比的困
在属于自己的光景里慢慢沉吟
找不到栖身之地的灵魂
才会惶然,在他人的繁华里失神
外物的喧嚣不过旷野流云
自知,自持,便是灵魂的坚城
任凭世象翻涌,风雨来去纷纷
心内始终有一方安稳,澄澈如新
尘途问答
这孤独本是灵魂与生俱来的胎记,
爱与友,是幽谷里短暂浮起的萤火,
无力抹去亘古的荒寂,只稍稍暖一暖行路的衣。
而今世间喧哗铺得太满,
人声堆叠如繁密枯枝,
可能熨帖心底的慰藉,寥寥无几。
万千讯息如扬尘扑面而来,
翻遍万千字句,难寻安放灵魂的一隅。
死亡,爱,自由,记忆,尊严,荒诞——
世人以为它们是云端高悬的箴言,
是书卷里遥远古老的寓言。
实则不然。
它们藏在每一次无声叹息,
落在凡人晨昏的步履之间。
是每个人跋涉此世,
注定要独自叩问,亲身经受的试炼。
就像那人穿行幽暗森林之时,
不见盛大神迹,只面对本心的谜题。
宏大从不在天国遥远的光里,
就在你静坐、迷惘、感受悲欢的瞬息。
喧嚣终会散尽,尘埃终会落地,
唯有这些命题,伴你走完人间的行旅。
你把自己从谷底,唱回月光里
那天夜里你碎了,
月亮也不声张,
只把银白的手指,
轻轻搭在你没合拢的肩上。
没人知道。
连风都很有教养地绕开,
整座城市睡得像一块熨平的手绢,
只有你的枕头,
是那场秘密音乐会的,
唯一买票的听众。
你以为你在哭。
其实是心里那口喷泉,
堵了许多天,
终于肯在月光底下,
把藏了太久的水,
一点一点,放出来。
第二天你笑着出门,
谁也没问。
大家都在忙着,
把自己的裂缝,
往里再藏一藏。
碎掉的地方后来怎样了?
你把它缝好,
用的不是线——
是深夜里那一点点,
不肯认输的自己。
针脚有点歪,
可那是你亲手缝的,
比任何原装的完整,
都更像你。
那些疤,别叫它勋章,太响了。
它更像月光留在墙上的一道淡痕:
白天谁也看不见,
只有你自己知道,
哪一块地方,曾被这样温柔地,
照过,又亮过。
鸟儿忘了怎么飞的时候,
不会立刻喊救命。
它只是站在枝桠上,
安安静静,
把那首歌,
一句一句,
重新想起来。
你也是。
没有号角,没有观众,
你把自己从谷底,
一寸一寸,
唱回了月光里。
而月亮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一直都在——
像它一直都在,
等每一个,
肯在黑夜里,
把自己,
重新唱一遍的人。
虹园秋曲
1
风是这一季最轻声的侍者,
替你拉开秋的门,
动作轻得像怕惊动
谱子上某一个——
还没敢落下的音符。
2
雨斜斜地下着,
像谁捏着旧钢笔
在窗玻璃上写一封
从不打算寄出的信:
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最后只留一片
凉凉的、模棱两可的水痕。
3
梧桐叶是提前下班的客人,
在石阶上慢慢铺成
一地金色的、未拆封的黄昏。
月从云里探出身来,
像戴假面的舞女,
刚旋到一半,忽然忘了
自己本来要——
跳到哪里去。
4
蝉把夏末那点余温
拉成一支长长的小提琴曲,
很慢,很慢,
慢到连寒星都停下来,
侧着身子,
听自己心里那根弦。
5
无眠的人各自靠窗:
有人等一条
迟迟不肯亮的提示;
有人对着凉透的茶,
数杯壁上凝住的露——
一颗是江南,
一颗,是江北。
6
而我坐在这温柔里,
像一句被反复涂改的诗,
不敢押韵,也不敢换气。
生怕一出声,
就把这薄薄的秋夜,
像一捧月光似的,
从指缝里——
漏没了。
静听万古的回声
月色漫过荒古的石阶,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人独立于天地的夹缝间
向前望,旧人的足迹溶进暮色
向后看,来日的身影沉在雾里
不必惊觉这份辽阔里裹着的孤寂
说出这句长叹的灵魂,并非困于哀戚
读懂它的人,眼底也盛着同一片星宇
每一个读懂的生命
都悄悄交付过自己的光阴
人间行路,各人踩着不一样的风雨
际遇如流云,境遇有高低
有人以笔墨叩问山河,有人于尘俗默默前行
道路千差万别,命运各有分岐
唯有不肯沉沦的心
在长夜之中,向着光亮不息跃动
月光缓缓流淌,抚平所有尖锐的悲喜
不必去追寻永恒的答复
只要心,始终向着人间向上的期许
便是跨越千年,遥遥相契。
余寂
暮色漫过窗棂,调子轻而沉
爱如薄暮里的一捧温,可熨平孤寂的纹
却永不能,将心底原有的寂,连根消泯
若执意要填平那一方独处的空
温柔便慢慢收紧,化作缠人的笼
分寸,是成熟爱意无声的凭证
懂得人与人之间,该留一段朦胧的景深
那一段距离,不是疏远,不是冷
是敬对方完整的灵魂
尊重他偶尔想独自静坐的时辰
不必事事相拥,不必时时相询
黄昏缓缓沉降,光影半明半隐
我们共享晚风,也各自拥有寂静
爱来抚慰,而非吞并
守住这层余寂,温柔才得以长存
烛边夜曲
烛焰抖着浅金,快要耗尽最后的温光
卷帙沉埋层层晦涩,谜底仍未寻访
别轻易辜负这一段流萤般的辰光
埋首求索的片刻,本就自带清芳
当我自纸页抬眸,凝望摇曳的烛芒
不再追索字句,任由思绪漫荡
长夜静静铺展,托住漂泊的时光
在求知的重责,与沉思的自在之间摇晃
孤独原不是桎梏,是独属于思者的馈赠
不必向外求索,自由就在掌心安放
烛火轻轻喘息,影子倚在素壁之上
一念沉于典籍,一念,漫游无边穹苍
相爱,而不掳取
你向着异性的旷野远行
像航海者撞见未曾命名的海域
浪纹里藏着新鲜的启示
这探险,不是追逐转瞬即逝的幻影
不是攫取陌生的奇珍
而后寻一处岸,搭建你们的栖居
却不用锁链圈住潮汐
定居,从不是囚禁飞鸟的樊篱
最好的爱,是彼此奉送自由这件礼物
坦荡如海风,舒展无拘
手握这份馈赠,常怀珍重之心
不肆意挥霍,不任性相欺
你保留你的远山,她保有她的海域
你们相逢在此岸,共看朝暮虹霓
却永远允许,对方的灵魂
随时可以奔赴属于自己的天际
探险有发现的欢欣,栖居有安宁的暖意
在自由之上,你们相爱,而不掳取
两重答
暮色浸凉,风漫过荒径
生命本是偶然飘临的星影
于是我们渴求另一缕呼吸
结伴穿过世间寒凉,彼此相凭
可也正因这份偶然的降生
谁也不能归属于谁,像流云
风来便舒展,风去便远行
自在来去,不被绳索系定
同一个追问,藏着两种回声
一边是相依的温存
一边是独立的轻盈
不必强求,只静静聆听
薄月低悬,光影半昏
爱是结伴,不是囚禁
偶然生出人间爱恨
一面向往依偎,一面向往独行
方寸人间的脉脉情意
薄暮缓缓沉落,风轻语低徊
以一颗广大的心,接住世间所有偶然的相会
爱惜掌间温存的情爱
眷念骨肉无言的抚慰
珍重知己相逢的清辉
这些细碎的小爱,点点堆叠
便是大爱沉静的形骸
不必奔赴遥远山海寻慈悲
温柔本就栖身在朝夕的细微
一次对视,一盏共饮的茶,一回宽慰
在烟火的小欢喜里,慢慢领会
辽阔悲悯的意味
月色漫过墙苔,朦胧如絮
把每一份相遇妥帖爱惜
于方寸人间的脉脉情意
窥见天地温柔的大义
赏看
薄月漫过窗纱,声息轻缓
相爱原是一场无声的赏看
不必刻意寻辞,不必费心铺展
目光相遇,便不自觉流连
细品你眉梢起伏的微澜
捡拾言语里细碎的趣谈
越端详,越觉意味漫漫
像晚风反复摩挲一片湖湾
若是哪天,眼底不再留盼
相对只余下寡淡的荒寒
没有值得玩味的片段
爱意便随月色悄悄消散
好的爱,是长久的品鉴
在寻常朝夕里寻取甜
我们静静对望,细细赏看
月光作证,欢喜源源不绝
临时房客
你是一套月租的小公寓,
家具齐全,带一扇会哭的窗,
你把门牌擦得锃亮:
"本人,唯一,概不退换。"
你是个尽职的小房东,
把"我"字刷满每面墙;
可水管总在午夜响,
像有人在隔壁,
轻轻哼一支你听不全的歌。
直到月亮推门进来——
不换鞋,也不打招呼,
它在你所有的房间里坐下,
坐你的沙发,喝你的茶,
甚至,住进你那扇会哭的窗。
你这才慌里慌张地发现:
家具不是你的,
墙皮不是你的,
连那枚锃亮的门牌,
也是月光临时借给你挂的。
原来你不是灯,
你只是光中途租下的凉亭;
原来你不是那支歌,
你只是歌里,
恰好被风吹响的那枚铃。
面具跳了一整夜的舞,
谢幕时它忽然笑出了声——
底下哪有什么脸呢,
是月亮,
在借用你的脸,
看它自己。
以一点温热,抵御万古荒芜
星子漫洒空旷的穹庐
你是被风遗落的微物
偶然停靠这颗青蓝色泥土
来时两手空空,去时不带一物
这与生俱来的孤,并非苦楚
是爱萌生最初的缘故
孩童时追索掌心的温度
成年后,依旧盼一份妥帖庇护
老去的魂魄,还在静静等候
那似双亲一般温柔的眷顾
倘若抬眼,看清世间所有同路
爱人、亲友,擦肩的陌上人物
无一不是漂泊宇宙的孤儿,短暂驻足
心底便漫开一层柔软的悲悯薄雾
爱意不再囿于一己欢喜的情愫
情欲如晚风,相逢是缘分相触
可若看不见对方灵魂深处
那一份无人消解的孤独
这份爱恋,终究窄小,带着私念的桎梏
唯有读懂,他也是宇宙漂泊的孤雏
疼惜才会漫过欲望的岸渚
月光缓缓淌过大地,无声安抚
我们互为临时的庇护
在浩瀚无常的星途
以一点温热,抵御万古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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