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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浪屿的琴声
——点评李少君的组诗《秋之夜》


  导读:布日古德点评诗人李少君组诗《秋之夜》。
诗人简介

李少君,1967年生,湖南湘乡人,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主要著作有《自然集》《草根集》《海天集》《应该对春天有所表示》等,被誉为“自然诗人”。曾任《天涯》杂志主编,海南省作协副主席,海南省文联副主席,现为中国作家协会《诗刊》社主编,一级作家。

 


偶尔

花儿,偶尔在墙角探头
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月儿,偶尔从院子里经过
一种惊心动魄的悲伤

  布日古德点评:花儿,月儿两种具象一个在近前,一个在高处。一低一高里的美与悲伤用极为严谨的对仗句式和段落,自然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触目惊心”、“惊心动魄”像神来之笔,进一步凸现这首诗的弹性与张力。“探头”,“经过”两种意象的两个动作,让这首诗极为灵性。


秋之夜

寂寞,被一只蟋蟀按在了墙角
并压上了一块石头

雨加浓了酒,酒加重着愁
但投入黑暗深处的深沉一觉
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布日古德点评:《秋之夜》有一种另辟蹊径的美。这种美,有思想,有深度。一个孤独的秋夜,不只是雨和酒的感觉。其实整首诗的主题都在这只墙角的“蟋蟀”上。短短的五行乡愁情结一只蟋蟀便冲破了黑暗。


泄露

她垂下眼帘
关闭了自己的内心秘密
仿佛一睁开就会泄露似的

她总是这样神秘而遥远
仿佛白云辉映之下
墙角里的独自摇曳的一株幽草

  布日古德点评:“形而上者谓之道”。显然这首诗的“道”,具备了及其合理的“自然”与“神理”。因此《泄露》的“道”,就在于诗人把“她”赋予了一个禅悟之道。写她的内心,写她的动作,写她的神秘而遥远,直至结尾像“墙角里的独自摇曳的一株幽草”。思想上的一种超越,便是形而上,这就诗的主体,主题。这首诗完全呈现了《原道篇》所讲的“夫岂外饰,盖自然耳”的观点。


我管不住我的乡愁啦

我有利器,擦拭我的乡愁
比如浓霜,比如流云
比如寒风,比如暮色
在这样的擦拭之下
我的乡愁明晃晃

我有佐料,调剂我的乡愁
比如香草,比如黄叶
比如浓茶,比如烈酒
在这样的调剂之下
我的乡愁沉甸甸

我的乡愁有它自己的生命啊
它愈来愈厚,愈来愈大
仿佛一个器官,自行膨胀成巨无霸
我已完全无法控制它了
哎呀呀,它就要离我而去
远走高飞了……

  布日古德点评:这首诗通透,厚重,用两段式的严谨工整的句式诠释了什么是乡愁。乡愁是一种柑橘似的感觉,也像月光下的一种倾斜,还像一杯浓茶,一杯烈酒。总之,我的乡愁”明晃晃“,”沉甸甸”。但是在少君先生的笔下,他的乡愁是一个有情结的生命体。寻找乡愁,回归乡愁,需要翅膀,此时,我能控制得了么?


深刻的意义

每次,那个拄着拐杖的小姑娘到达办公楼时
小保安都会马上主动跑过去给她开门
然后,按好电梯,看着她进电梯
平时,他只是坐在保安室里尽职
即使领导过来,也一动不动
小姑娘的父亲,每天骑着自行车送女儿上班
停在大门口,看着她进电梯后才放心离开

这一场景应该持续了很多年
我虽然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也已看到好多次
但直到这个秋天来临,寒风瑟瑟的清晨
我才意识到其中深刻的意义
并为之专门写下这首诗

  布日古德点评:诗人的善怀之心就在于发现。《深刻的意义》就在于第一段不可多得的叙述。主题是尽职尽责的“即使领导过来,也一动不动”。而小保安的动就在于“主动跑过去”,“给她开门”,“按好电梯”,“看着她进电梯”。“小姑娘的父亲,每天骑着自行车送女儿上班/在大门口,看着她进电梯后才放心离开”。深刻的意义诗写人心,叙写人性,彰显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尤其是小保安的一系列动作的结果。权贵和弱者的关系,小保安的”小“体现得自然,亲切而又敏感。这就是“心声而言立,言立而文明”的诗文上苛求的自然之道。


长安秋风歌

杨柳青青,吐出自然的一丝丝气息
刹那间季节再度轮回,又化为芦苇瑟瑟

陶罐,是黄土地自身长出的硕大器官
青铜刀剑,硬扎入秦砖汉瓦般厚重的深处

古老块垒孕育的产物,总要来得迟缓一些
火焰蔓延白鹿原,烧荒耗尽了秋季全部的枯草

我曾如风雪灞桥上的一头驴子踟蹰不前
秋风下的渭水哦,也和我一样地往复回旋

一抬头,血往上涌,一吼就是秦腔
一低头,心一软,就婉转成了一曲信天游

  布日古德点评:这首《长安秋风歌》写得大气,挥洒自如。在万物的细腻、细节中写出了季节轮回。在陶罐,青铜刀剑中写出了中华民族的历史,沧桑、厚重,久远。   
  诗人说“古老块垒孕育的产物,总要来得迟缓一些”,是对一个民族缓慢的步伐肯定。诗的结尾两段写得绝对气势:“一抬头,血往上涌,一吼就是秦腔/一低头,心一软,就婉转成了一曲信天游”。这首诗,有份量,不颓废,在高原之处,在极为深刻的秋天里,诗人发现了一个民族的自信和底气。这首诗,写得有站位!


在梅家坞

浮云,仍眷恋着娇嫩的细芽
在清明前的迷蒙薄雾中,我来到梅家坞
用目光采摘绿意,以慢步试探湿润
一滴露水,恰好自山岩藤蔓间滴下
落进脖颈里,冰冷的一击
直透心凉

春天里的五百户,身影现于山谷
亭子置于山顶,一杯新泡的龙井
嫩叶与白开水交缠,随后叶片缓缓下沉
清香冉冉上升,随雾气四溢
我抿了一口,一小股暖流
直抵心头

布日古德点评:一个诗人能够在人本和神本的文字里,找到阳光与内心的指向,很难得。少君先生的这一首《在梅家坞》每一段都是经典,每一个字都是“珠玑”。语言学,是我们大学中文系里不可或缺的一门功课。能在字词句章里嵌进一个诗人的思想,恐怕少君先生是少有的第一人。从文字的角度看,少君先生写得非常细微,可谓“兢兢战战”;从深刻的蕴含上看。少君先生还是突出人离不开自然之美。人性像自然界的万物,总是“一滴露水,恰好自山岩藤蔓间滴下”,“香气冉冉上升的”。


鼓浪屿的琴声

仿佛置于大海之中天地之间的一架钢琴
清风海浪每天都弹奏你
流淌出世界上最动人的旋律

这演奏里满是一丝丝的情意
挑动着每一个路过的浪子的心弦
让他们魂飞魄外,泪流满面

确实,你是人间最美妙的一曲琴音
你的最奇异之处
就是唤起每一个偶尔路过的浪子
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生中最美妙的经历

然后,他们的心弦浪花一样绽开
在这个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刻和异乡

  布日古德点评:《鼓浪屿的琴声》来自天籁。像诗人的文字一样从大海的深处飞出来。琴声拨动了“浪子”的心弦。我是不是一个依偎着大海的浪子?当我每一天听完了发自大海内心的喧嚣,曼妙,雄浑,悲壮,如泣如诉的旋律时,我一样的与“他们魂飞魄外,泪流满面”。诗也像词一样“以境界为上,有境界自成高格”。《鼓浪屿的琴声》给你的就是在大海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母亲的胸怀,想起了母亲的坎坷,泥土上的耕躬垄亩,显然,海是母亲的化身。


河西走廊的雪
 
这里是古战场,张掖、武威、嘉峪关的狼烟
这里是伤心地,沙漠、戈壁、玉门关的折柳
我们在此徘徊流连,我们在此涕泪感慨
一次一次地设想千百年前,若自己置身此地
会是一名戍官、千夫长抑或司马
还是一位僧人、胡商或者店小二
 
数不清多少历史故事与事故在此交替演绎
前方无事,将军夜宴,歌吹日纵横
杀气雄边,沙场鏖战,朽骨几成堆
还有天马东来,丝绸西去
也曾胡姬旋舞,汉使张狂
佛典逐渐传入,驼队无故失踪
盗贼潜伏草丛,家族流离失散……
 
但一夜风寒,大雪就会覆盖山川大地
最终,是雪白占领了世界
最终,是空无和美赢得了胜利

  布日古德点评:《河西走廊的雪》把一个古战场,伤心地写得场面恢宏。悲壮的场面,用几堆白骨突出了一个人民族和一个民族的征战与融合。历史的不毛之地是不是“胡姬旋舞,汉使张狂”,“佛典逐渐传入,驼队无故失踪”?诗人的刻意描写历史,旨在于“历史故事与事故在此交替演绎”,也通过这个画外音让你记住一个民族强大的坎坷,鲜血淋漓。“但一夜风寒,大雪就会覆盖山川大地/最终,是雪白占领了世界/最终,是空无和美赢得了胜利”。这首诗的结尾,白雪象征着纯洁与和平。小小的一段,让这首诗立意高远,雄壮阳光。在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关系上,诗人处理得巧妙娴熟。
 

(2022年11月6日星期日)

简介
布日古德(常用名:张黎明),蒙古族,黑龙江哈尔滨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中国诗歌学会、中国音乐文学学会、吉林省、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散文、歌词、文学评论作家;高级记者、记者站长。有大量散文、诗歌、歌词、文学评论等作品在《诗刊》《北方文学》《诗林》《词刊》《内蒙古日报》《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诗林》《草原》《星星》《中国文化报》《中国青年报》《解放军报》《贵州日报》《诗选刊》《西藏文学》《鸭绿江》等报刊发表并获奖。著有诗集《苦楚》《鹰》两部,代表作《长征三部曲》《黄河三部曲》《红海滩》。
责任编辑: 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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