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苦邑

很久以前
这里被称作苦
苦县的苦
不是苦楚的苦

是草木的根部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
回甘

县志里说
少昊后裔于此建国
苦方之苦
读作hu

像大风穿过栾树林
发出的声响
像老子咽下最后一口
故乡的水


2、鸣鹿

开皇十八年
一群鹿从《诗经》里跑出来
踏过涡河两岸的黍麦
呦呦之声
改了这方水土的名字

如今鹿已不见
名字还在
像一枚空壳
贴在豫东平原的门楣上

有时深夜
风从太清宫的檐角吹过
恍惚还有蹄声
踩着月光回来
寻找饮水之地


3、太清宫

唐砖宋瓦叠在一起
比任何朝代都活得长久
三清殿前
石兽蹲守了千年
眼睛里的光泽
被香火熏成黑色

导游说
这是老子诞生处
游客们拍照，我也在此处留影
闪光灯亮起时
老君台上的白鸽
惊飞

没有人知道
那块碑下的土
究竟埋着什么
也许是五千言中的某一个字
也许什么都不是


4、老子祭典

二月十五
唢呐声穿过太清宫的红墙
四面八方的人涌来
像涡河水
涨了又落

焚香
叩首
献爵
每个动作都重复过
一千遍

风中似乎有人在问
你是谁
我是谁
老子是谁
老子写了一本书
书里写了什么

铜鼎里的烟升上去
散在初春的风里
没有人回答


5、陈抟

一千年养生
其实不过是
学会了怎么睡觉
在华山
在鹿邑
在任何一个能放下身子的地方

睡去时
梦是醒的
醒来时
身是空的

他把太极图藏在袖中
像藏一个
永远不告诉别人的秘密
如今他的故居前
有人打太极拳
一招一式
都像是
在模仿一个人的
呼吸


6、明道宫

孔子问礼的那一天
有没有人看见
两个老人
坐在银杏树下
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也许没有
也许只是后人
在石头上刻下的
一个愿望

升仙台上的脚印
越磨越浅
老君台上的炮痕
还在墙上
像一张嘴
张着
却说不出

游客登台
数台阶
数到三十三级
就到了顶
到了顶又能怎样
天还是天
地还是地


7、老君台下的羊

太清宫外的草地上
有人放羊
白的
黑的
花的
低着头啃草

卖香烛的老人说
这些羊
年年都在这里
比游客来得还准时

它们从不抬头看
飞檐上的走兽
也不关心
殿里在做什么法事

只是吃草
反刍
偶尔叫一声
咩——
像在念一句
谁都听不清的经文


8、李姓之根

三千年前
有个叫利贞的人
逃难到苦县
改姓为李
从此天下李姓
都有了源头

每年的某个日子
世界各地的人
飞回来
在太清宫前
磕头
上香
翻族谱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
流着同样的泪

一个马来西亚来的老人
摸着石碑上的字
手指颤抖
嘴唇翕动
像在认一个
失散多年的亲人


9、老君台上的侵华日军炮弹

你躺在老君台的道观里
像一句咽不下的遗言
十三颗炮弹落下
十三颗哑火
老子坐在原处
看锈迹慢慢爬上你的皮肤

道可道
非常道
你终究没有说出口
铁壳里藏着一个帝国
最后的气喘

青牛走远了
你卡在时间里的沉默
比爆炸更响
游客来了又走
导游指着你
像指着一颗
咽不下去的牙齿

名可名
非常名
你的名字叫战争
却被允许
停在道德经的封面旁边

雨后
锈水渗进砖缝
像在抄写
另一部经文


10、下塌老子学院

夜晚，窗外黑成一片
偶尔有灯
像星子
一闪而过
远处的灯火
像经年的痛风
隐隐作痛

这座小城
在身后，似乎
越退越远
像一句
没有说完的话

老子骑着青牛
去了哪里
那些鹿
去了哪里
那些朝拜的人
焚过的香
去了哪里

涡河水还在流
不急
不缓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