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年夏天，我到宝鸡凤翔与诗人李晓峰相聚，闲聊中他谈起自己近几年的创作，突然发现他写下了大量风格迥异的诗歌，无论数量和质量都属上乘，但是他平时不注重保存文档，多是有感而发时随心随性写在手机上，于是就建议他把所有诗歌整理出来，先专出个口语的集子，再出一两册新诗集，即便现在不出，将来也会给自己的创作留个完整的资料，防止散失。不想这位仁兄连声说好，而且说干就干，于是请君入瓮，我便成了他临时抓来的“壮丁”，帮他整理文稿。这个工作难度不大，但是耗时费眼睛，好在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喝酒吃茶闲聊逛名胜古迹，让我们的工作多了一份幽思怀古的人文情怀，比如雨中我们在苏轼初入仕途，任凤翔府签书判官时主持营建的“东湖”散步，我们脚下走着的路，26岁的苏轼当年也走过。我们把整理好的诗稿打印出来，他在纸上逐字推敲修改，然后我在电脑上改过来，大热天，酷暑下，两个年龄加一起120多岁的诗歌老登，像爬行在诗行里的蚂蚁，好像那些文字就是我们赖以果腹的食物。
  
  说实话，读李晓峰的诗歌每每让我感到惊奇，。原因第一个是他的诗歌思维和别人不一样，他看世界的角度总是很特别，甚至像乒乓球高手发出的球一样有些刁钻，他诗歌的重锤总是出其不意地落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不到最后一刻，你无法判断他诗歌的靶向；第二个原因是他诗歌的语言非常精练，简单直接，有时候甚至戏谑粗粝，而且说不准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掺杂着陕西关中西府方言的幽默和隐喻，我把这些称之为他独有的“阿凤”式诗歌语言的特质（阿凤为他的微信名）；第三个原因是，他的诗歌第一时间读完会觉得很随意，有些诗歌阅读后会跟不上他的节拍而产生出眩晕的感觉，但如果反刍一下，会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是会心一笑或者黯然神伤。也就是说，李晓峰的诗歌是我看到的少有的甚至另类奇异的诗歌，在他笔下，世相百态活灵活现，但是李晓峰的诗歌书写，超越并且戳破了世间人情冷暖中具有表演性质的假象和生灭无常的外在表象，其终极目标是对时代、对世俗的审视洞察与批判，所以基于这三点，我认为李晓峰的诗歌，是吹散世相泡沫儿和语言泡沫儿的最有效的书写。其实李晓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开始写诗，在西安求学期间，参与编辑校方油印的文学刊物，并参加《诗刊》社举办的函授培训，后来参加工作走向社会，虽然写作时断时续，但也算是个老诗人了，对现代诗歌的认知，也经过了一些变化，有着自己的积累和定位。
  
  2、
  
  读李晓峰的诗歌，就像吃一碗陕西关中西府臊子汤面，你首先要先吹开飘在碗上的葱花儿香菜沫儿和红红的辣子，先吃面后喝汤，吃完额头冒出汗珠儿，浑身从里到外透着舒坦。前几天我在他的朋友圈看到他写的一首诗把我乐够呛，诗是这样的：
  
  职业病
  
  人群里的似曾识
  多么美好的惊喜
  但作为退休警察
  一个从派出所长
  到十多年公安局长
  黑白两道经常见的
  老眼已至昏花的人
  我在搭话给好表情
  前
  总不自禁地
  自然而然地
  条件反射地
  会想
  这个面孔
  到底是帮过的
  还是被抓过的
  
  是的，没错，李晓峰的职业是个警察，还当过派出所所长、公安局局长，许是因为这个关系，他的诗歌从不绕弯弯，没有故意的深刻、套路式的悲悯和蔓延在时代中的公共情绪，他会冷眼看世界，在寻常的事物中发现常人看不到的真谛。比如《职业病》这首诗，半生直面黑白，看遍了三教九流，职业的身份在他身上留有余痕与认知惯性，他将已经内化了的职业习惯感知转化为诗性经验，颇具反讽意味。还有一首和职业有关系的诗《一枚残警证的小心意 》，我们在聊天时他说过，他曾经抓捕逃犯时负过伤，因为这个缘故，退休时多发一些补助工资，他说这事时一点也没有英雄的骄傲，反倒因为退休能多拿几个补助钱沾沾自喜。他这首《一枚残警证的小心意》更有意思，从来没用过的“残警证”，被他派上了大用场，一次参加 “新诗典”诗会，参观景点时为了给主办方省几个门票钱，这个证件立了大功。他在诗里说：“哦，对了，这枚残警证/十三年前追逃时/用几根断骨换来/今天到天涯海角，意象还/挺搭/一次诗意逐浪，自我流放/把要逃的东西再追一追/也说得过去……”，这首诗践行了李晓峰一贯遵循的“事实的诗意”写作理念，延续了他诗歌一贯的叙事特质，以一件具体物件和事情为支点，在日常琐事的独白中打通诗歌通道，他拒绝英雄叙事的崇高，拒绝修辞的浮夸，一门心思扎根生活现场，在现实功利与精神理想之间，开辟出广阔的充满张力的诗意空间，这便是李晓峰诗歌的真诚之处。
  
  3、
  
  在整理诗稿时，我对李晓峰说你这些诗如果出一个集子，就叫《口语秘境》，理由来自他的一首同名诗歌，这首诗以极小的切口、极简的笔法，完成了一次高级的人文思辨书写。在八百里秦川内部，千阳、凤翔两地相距不过百里，空间距离很近，但是方言语义却悄然分叉，一山之隔，一句寻常口语“没事”，却衍生出两种截然相反的释义,一地指代事与愿违的落空遗憾，一地指代万事稳妥的笃定从容。一句方言的差异，藏着地域的人文积淀和一方水土的性格底色以及普通人的生存智慧，李晓峰通过书写地方方言风物挖掘词语本身的独立属性，发现同一片大地存在于语言之上的那些隐秘的、生动的、互不相同的灵魂。
  
  可是李晓峰不同意我的观点，他把这部集子命名为《嗤咩一笑》，“嗤咩一笑”这又是一个方言的表达，这个词并没有收录于通用汉语词典，我理解的意思是李晓峰惯看了秋月春风的历史和现实的江湖，把“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是看破了世相的虚妄后露出淡然和释然的浅笑。“嗤咩一笑”并没有轻蔑的成分，反倒体现了他人生的通透质朴与松弛，李晓峰弃雅从真，用最朴素的语言解构世相，自带地道的本土质感，他的“嗤咩一笑”，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释怀，是对所有刻意表演、虚假崇高和文字浮夸的有力消解。
  
  李晓峰有好多诗都是以西府为蓝本的，比如《畅饮西凤》《吃饱之后 》《地上地下》《听侯叔说他的白叔》《府地往事 》《府地的狂人长记性，不需要日记》等等，最令我动容的是《地上地下》这首诗：
  
  去凤翔城壕西的酒店吃饭
  途中遇到熟人
  因不是一个包间的，边走边谈
  便只能谈天说地说无用的
  我说这酒店旁边过去是白起河
  白大将军血腥这河水却清
  小时候我常来用手掬着喝
  我说这里过去满是乱人坟
  这一片地的风水硬得很
  熟人这时候接过话茬
  慢腾腾发了话：嗨
  人嘛，多数埋在地底下
  埋人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这世上，在地上的人
  最多也就五代么，现在
  还越来越到不了五代啦
  其他人，嗨，不都在地下面么
  这时电梯上行
  我忽然想到我祖母
  我的祖母胡玉兰
  就在这片地下面
  
  2022年6月16日
  
  “埋人的地方都是好地方”“在地上的人最多也就五代”，“我的祖母胡玉兰/就在这片地下面”,透过这些句子，我觉得《地上地下》是李晓峰“事实的诗意”诗学体系下极具代表性的乡土叙事作品。诗歌以极小的日常现场撬动极大的生命命题，在地上俗世烟火与地下岁月沉睡的对照中、在凡尘与后土中完成对世俗生命、对时间轮回与乡土根脉的深度审视，构建出独属于他的民间化、生活化、个体化的生命诗学。诗歌以极为真实的世俗场景开篇，将叙事聚焦在凤翔城壕西的现代饭局现场。熟人偶遇，同行闲聊，松弛的对话中构成典型的民间日常语境，将当下商业化的酒店地界，回溯至以“人屠”白起命名的清流河水，以及地下沉睡的魂灵，一边是历史烽烟沉淀的土地印记，一边是现代市井喧嚣的世俗生活，今昔叠影之间，土地的沧桑属性被唤醒，为诗歌的生死命题展开铺垫出厚重的乡土时空底色。
  
  4、
  
  读李晓峰的诗，给我最大的感觉是有趣儿、有味儿、有劲儿。在他众多的诗歌作品中，风格是多元的，时而严肃庄严，时而戏谑幽默。总体上看，李晓峰是放下身段儿在写诗，哪怕他内心有着宏大的叙事冲动，他也会把冠冕堂皇大道理通过具象生活化，也就是祛魅化，这个“祛魅化”剥离了附加在时代、人物、历史之上的虚假光环，增加了他诗歌的可读性和亲和力，即便有些诗读后有粗粝感，这份粗粝并非粗糙，就像砂纸，层层打磨去语言的赘余，剥离浮华修辞，直抵诗歌最本真的内核。下面我找出几首诗歌分享给大家：
  
  《两颗子弹》这首诗几年前我曾在我的“瘦马读诗”栏目中解读过，现在重读那种感觉依然没有变，我在那篇小文里说：“被李晓峰的《两颗子弹》击中，然后躺在那里，喋喋不休呓语般迂回穿越，诗歌的弹道旋转着，闪着耀眼的光。正义的、罪恶的都是这光亮子弹，但这不是本诗的属性，也不是诗人主要的诗歌诉求，这两颗子弹只是诗人挖掘诗核的一个工具、展示诗人思想的一道布景。背弃了杀戮使命的两个子弹，惺惺相惜，‘让战士在余生/拣到另一种庆幸’。无以言说的结局撕开了诗歌的口子，是耶？非耶？冷酷的诗歌里流淌出轻柔的泉水，或许尘埃落定之后，我们才看见草木一样的慈悲”。
  《那个坐在暗处喝茶的家伙》，以局外人的清冷看俗世车马穿梭，看人心明暗更迭，看命运起落无常。仅捕捉一个静态的饮茶瞬间，却通过明暗交错的场景铺陈与极具反差的意象，剖开了现代人隐秘的精神状态，不是主动出世的超脱，而是身处俗世、主动与喧嚣隔绝的自我固守。全诗以静写心，以景藏情，用平淡的文字承载克制的孤独与清醒，细腻且极具穿透力，我甚至觉得“那个坐在暗处喝茶的家伙”就是李晓峰自我描摹的精神肖像。
  
  《一株红高粱》这首诗写得很唯美，更可贵之处就是跳出了单纯的咏物抒情范式，以九月原野为底色，整首诗由景入情、由物及人，把一株高粱写活为守望大地的少女，这形象在我眼前也勾勒出连环画般的旧日记忆，应该说那是一代人遗失在心底的乡土审美，质朴、鲜活，带着原生的生命力。
  
  我把《一道菜》这首诗看作“错位时空里的人间隐喻”，全诗的核心由一道上错的菜引发出冷峻的思辨，菜短暂停留，已经被人尝过一口，归位、纠正，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可这短暂的 “错位时刻”，留下挥之不去的不安。特殊世事里的惶惑，被压缩成面对一盘错菜的忧虑，大时代的不确定性，落脚于一个极其生活化的微小场景，个体无力掌控人生轨迹，只能被时代、被命运推着前行，所有偶然的美好与偏差，终究无法改写既定的归途。
  《无稽之谈》以一场奇幻诡谲的黄昏幻象开篇，将夕阳人格化，编织出一幕充满寓言色彩的短剧，荒诞的画面撕下了在权势光环下世人趋炎附势、极尽谄媚姿态的面具，视角独特、洞察犀利，充满着严肃的人性剖析。可以说李晓峰用一幕寻常晚景，语言自由泼辣，写尽人性的拜高踩低、虚伪从众的嘴脸，轻松的叙事之中，构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人间百态图。
  
  《这里的时尚》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反讽。“时尚”本代表流行、时髦，在这里被赋予反义，指代这片特殊空间里循环上演的套路，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对抗模式。甜美的外貌符号、隐私的恐吓、执法者不动声色的应对，多重反差叠在一起，构成强烈的现实质感。诗人没有评判对错，只是冷静陈列画面，让读者看见特殊环境中人与人之间的试探、伪装与对峙，短短数行，便捕捉到现实角落里的众生相。
  
  《狼有知县之才》这首短诗以兽类起兴，李晓峰在诗里说：“古书上还讲 / 狼有知县之才”，我不知道哪部古书说的，我只记得《聊斋志异》里有一篇叫《梦狼》，不知和这首诗有何关联，这首诗虚实相生，只抛出命题，不做道德评判，留下巨大的思索空间。我想，仅仅题目就给我们带来警世恒言般的冲击力，或者新的志怪故事，“知趣的人，不会去关注什么”，开篇便是世故者的生存箴言，许多人早已习得视而不见，不去触碰那些藏在秩序之下的隐秘，紧跟着一句 “鸟儿大了，什么林子都会有 / 可鸟之上还有鹰”，一层一层搭建起层级世界，鸟居于林间，鹰凌驾于鸟，这是一套不言自明的丛林秩序，对应人间高低有别的位置，本诗的力量不在激烈地批判，而在持续的追问。
  
  《总统间的傻朋友》这首诗很是耐人寻味，诗歌的锋利在于它精准击中了消费社会中的符号僭越和权力谄媚这一结构性症候。诗中那位“劳碌命”的主人公以一种亲历者的身份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荒谬认知，世人习惯于通过景观、名号与消费符号来想象权力，却在这种追逐中永久性地与真实权力隔了一层玻璃，李晓峰以口语的粗粝质感，遮蔽了玻璃上的反光，让我们看见所有被陈列出来的权力，都只是它丢弃的外套，那些光鲜的表象、公开的高端符号，从来都是对外展示的假象，是用来迷惑普通人的工具，而真相永远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
  
  《盐池滩羊》这首诗跳跃性很大，从盐池滩羊跳跃到历史上在贝加尔湖畔牧羊的苏武，通篇所有的意象都在并置对立中，生灵与英雄、风雪与血肉、寒冰与隐忍的刀、热血与口红、抒情与屠宰的刀锋彼此咬合，历史的宏大命题，被一只滩羊和一双手染血的母亲之手轻轻托住，“把刀像冰一样/噙在嘴上的话”像宰过羊的妈妈/把热血像口红/涂在额头的话”,仅凭这几句，我们不难看出这首诗肃穆并且充满生存的野性，带着原始生命的仪式感。
  
  《盗亦有道》又是一首让我笑出声来的诗，俗语道：见过贼吃肉，没见过贼挨打。本诗写了一个老贼对新贼的不满和声讨，对于新贼的不守规矩，老贼痛心疾首，看似戏谑，实则暗藏了严肃的世道反思。
  
  5、
  
  通过上述阅读，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李晓峰的诗歌创作内容涉猎十分广阔，可以说他的笔触大到可纳天地，也可细入微尘，从乡土到城市、从市井到庙堂、从历史到现实，他的诗歌容量极大，品质也高，我们常说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而诗歌的 “兴观群怨”都在他的笔下流淌出来。从当下诗歌的分类情况上看，很难把他的诗歌单纯地划归为某一类，因为他的诗歌创作非常广博多元，有严肃唯美的抒情，也有口语化的人间观相。他不固守单一的文体范式，不被流派标签所束缚，愿意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生存现场，关注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碎片与烟火，以清醒冷眼观世相，以庄谐笔法立诗魂，每一段书写都具备真实的表达价值和深刻的思辨力量。他的每一首诗都对应着一个人间实景、真实的人性、真实的自我还有真实的时代荒诞。在他的文字里，庄重与诙谐共生，悲悯与通透并存，既保留了诗歌语言的审美质地，又拒绝高冷、堂皇于生活之上。也就是说，李晓峰的诗歌不装，他借口语刺破语言的泡沫，去伪存真干净利落，正是这种不拘一格的书写姿态，让他的作品跳出流派的框限，在纷繁的当代诗坛里，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精神疆域。
  
  2026年9月16日


两颗子弹

子弹射穿另一颗子弹
需要多么硬的缘分
子弹射穿另一颗子弹
要具备怎样的追寻
它们要遇见多少慈悲
才肯相约背弃使命
惺惺相惜坠落途中
让战士在余生
拣到另一种庆幸

那个坐在暗处喝茶的家伙

面无表情，只是喝，也非那种牛饮
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
一边是落地的玻璃窗
看得清楚街上移动的鞋和脚
一边是黄豆色细纱帷幔
能透见阳光金丝缕缕
镀在少女的身上，镀在
那些好看的肩、头发、脖项
当然，也留了一些斑驳
在其言也善的茶叶上
那个无表情的家伙兀自喝着
一点不需要打扰，也似乎
不需要光
他端坐暗处，缓若时针，慢慢喝着
耗着这个九月的下午和傍晚
感觉如一片正在坐化的秋野
如一匹遁入空门的狼

2020年10月27日

一株红高粱

九月的原野低着沉甸甸的头
在把高天烘托得更为高远。
未收敛的，只有向深处飘荡的体香。
万里无云，风情万种，交付的盛情里
冒出一株红高粱，
黑里透红
饱满健壮。
她的脸色、神态、腰姿
一切是连环画岁月就喜欢过的
那模样。
多俊的一位姑娘啊，她瞭望着
褴褛的汗，或风干或被机械赶跑，
眼前只有酒，只有粮仓，英雄又翻千重浪。
画满叹号的原野上，恐高症的我
竟忽然也想站到一个很高的高处
在秋收的意境，把艳阳回望。
把无数撤退了的八月回望。

2022年9月18日

口语秘境

关中八百里秦川
千阳凤翔相隔不足百里
只隔了千阳岭五指岭晾经寺
口语之秘制
区别仍然大大的
比如经常听到的“没事”
在千阳这边专指某事弄不成
在凤翔却等于强调
弄这事没任何啥问题
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弄

2024年10月27日

盐池滩羊

滩羊走到了今天
苏武走出了冬天

走离北国的雪花越远
西伯利亚的抒情
也就越与刀有缘

当所有故事全部在
这边塞的盐池叙旧
牧羊人的忠臣
将像牧羊犬一般
在由南去北
并且由北归来里
得到完整的进化

如果朝代进化
远不是一句
谎言的话

如果中世纪那次流放
还不能让英雄
把刀像冰一样
噙在嘴上的话

像宰过羊的妈妈
把热血像口红
涂在额头的话

2020年10年11

总统间的傻朋友

这个每天劳碌命的朋友
住过各种总统套房后
终于在有一天感慨
总统间咋那么多种类
那么大的档次差別
那么多他妈的针对不同癖好
要在这厢长见识
真的了无穷期啊
这小子终于知道
这世上装扮权力的脑瓜
原来从不住那些破地方
总统的名头原来
总被统一用来骗人
真正的总统睡在哪里
原来都是些
“国家机密”
那些沾沾自喜去睡在
天价总统间的人
即使也灯火通明彻夜不眠
思考一长串一般人没法想的事
但那些聪明的马桶或许领略过
真正的总统屁股拉出的玩艺
一定是会被精心收集
并认真带走的

2018年3月19日

狼有知县之才

知趣的人，不会去关注什么
鸟儿大了，什么林子都会有

可鸟之上还有鹰。古书上还讲
狼有知县之才
狗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呢
此时声音四起，嘴都朝一个地方

2019年8月18日

盗亦有道

真对这话有体会的
想来还是那些老贼
师出有门上伸手瘾成癖
不动声色身怀绝技
早年抓的那个扒手
鄙视骂街上的新同行
简直就是土匪
做贼也要有贼的样子
得懂道上的规矩
起码得守住几不偷行规
哪有见人都去下手的理
失手了还动手打人的理
欲要为贼先要经得住打
干这伸手活全凭看家本事
当年老子们出道梁上君子
哪个敢不怀揣几包铁棒锤①

2019年11月19日

注①:  一种中草药，据说人吞食后短期须被狠揍，否则全身肿胀难忍。

这里的时尚

引诱已是半公开的时尚
这个谜面型的老了点的
女青年，露着她的酒窝
在办案区朝办案人员嚷
嚷: 可别看我的隐私哦
里边可有我的裸照哦——
检查她手机的黑脸警察
这时像聋子，另几个人
不约而同都呈佛系的表情
江湖水浪打浪，不用问
反偷渡者引诱，是较量
也是一种这里的时尚
2019年12月15日出差途中

无稽之谈

夕阳红光满面健步而来
浑圆的头颅
硕大无比
他晃过来时
大家都迅速起身
面带敬畏地退去
只有长相干净的那位
笑吟吟坐着一动沒动
这走近的夕阳
似乎没腿
毫不费事便坐了下来
并且用大手拍了拍
她那浑圆的肩
噢原来
她与光明世界早有一腿
我立即明白
一不留神
我竟成为
阴影中最后一个
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耀眼的光辉旁边
一个无聊的小灯泡
我忙用吃饭的瓷碟
捂住我仰着的脸
我甚至急中生智
设法捂住了我
一双垂着的耳朵

2018年2月7日

一道菜

一道菜上来了
又被端走了
时间很短

它在圆桌上
仅转了一圈
它显然是
走错了包间

这情形头一回见
由不得担心起来
担心它被改正到
点它的那人身边
世界还闹着新冠

它在走错的地方
已被人尝了一口
改正也是必然的

一道菜走错在
严肃的秋天

2020年10月26日

一枚残警证的小心意

伤残人民警察证，大红封面
出示便可享受许多便利
我经常出门
带它这回却是第二次。
以前是公差，只携警官证
一般情况下动用不上它
警务加身了就不能明目张胆
比如非公去景点看
顺道私自乱参观
而体现抚恤优待，出外
主要在这些方面。
所以这次来海南赴诗会
我特意把它揣在了怀里
一枚大红色的证
远道而来
不为别的，就一点心思
想着给咱诗会省点儿钱
如今到处都过紧日子
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思路可能不可爱
却也有道理：
持鲜明民间立场
办会不受公家那
什么规定限制
纯正的《新诗典》诗会
除了一波波晒诗
“唇齿间的诗意”是标配
绝对少不了的
逛景点，为天下欣欣向荣去打卡
也肯定不会免俗
不妨让这证件做出点贡献吧
权当吸收一次国家力量
支持一下诗歌的民办活动吧。
起码替主办同仁
合法免掉景区门票
毕竟拒绝了公款束缚
环境条件已十分高大上
指甲盖大点小钱儿省不省
其实没啥意思
但一个个体的心意
虽小，不可忽略不计。
当然，此举也是向诗会大贡献者
致敬
事实的诗意
永远充沛和丰裕。
哦，对了，这枚残警证
十三年前追逃时
用几根断骨换来
今天到天涯海角，意象还
挺搭
一次诗意逐浪，自我流放
把要逃的东西再追一追
也说得过去……

2024年3月29日

府地往事

夜黑个①在街上又看见银绪②
银绪是水成③的好伙伴
两个精神不正常的乐天汉
整天在府地东南西北春夏秋冬闲转
四街四十八巷转了个“到到到”④
他俩人闲转的时候从来不会腻⑤虫儿满脸
看到无论是谁哪怕是沟门子⑥没眼眼的也会满脸堆上笑
是啊刚才水成又笑着对银绪说
我死了就让我化为一股青烟
你死了你就入土为安
你是一辈子戳弄地球的
我是一生向追求上升的
咱俩个也算都是把他先人的各归其所了
只是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我大学女同学甩掉我那时候
大什字服务楼旁的煤堆上
我那炸⑦得端端直直的把
电影散场后的大众唬得捂住眼的
连著名的朝红袖章也敢耍威风的资深的
十里八乡头号精神病
城外古城的张红儿⑧
连忙躲开的
那一把大根？

2024年12月10日晚于缸豆花房